64

金陵九拿着小巧的香膏,有些回不過神來:“給我的?”

裴折從錢袋裏數出相應的銀兩:“不然呢?”

他将一把碎銀子遞給掌櫃,又問道:“有沒有梅花味道的香膏?”

掌櫃的思考了一下:“好像有幾種,客官稍等,我拿出來您看看。”

裴折轉過身,看到拿着香膏發呆的金陵九,不知道那小玩意兒有什麽稀奇的地方,能讓見慣奇珍異寶的九公子怔住。

亦或是與香膏無關,之所以會如此驚詫,是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

“多少錢,我來付吧。”金陵九說着,作勢要去拿錢袋。

裴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特殊的原因啊,他是表現得有多摳門和貧窮,才讓金陵九震驚到這種程度?

“你可歇歇吧,讓我送你件東西行嗎?”裴折擋住他的手,無奈道,“你要是心裏過意不去,就當我是還你給我的傷藥和你請過的飯?”

金陵九微蹙起眉:“算得這麽清楚?”

裴折一愣,而後便笑開了:“到底是誰算得太清楚?”

金陵九拒不承認,收起香膏,強調道:“你還欠我一支簪子。”

裴折笑意盈盈:“是是是,我還欠你一支簪子,記好了,別忘了找我要。”

掌櫃将梅花味道的香膏香粉都拿了出來,裴折依次聞了一遍:“好像沒有你用的那種。”

金陵九一眼掃過:“雖說是常見,但也沒有你想象中那般常見,我用的東西,你覺得有可能是爛大街的貨嗎?”

這話頗不客氣,但确實符合天下第一樓九公子的身份。

香鋪掌櫃不太高興,想反駁,但看到金陵九的衣着打扮,聞到他用的香,又将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這委實不是爛大街的貨。

有幾種香膏味道很重,不像金陵九身上那般清淡,裴折被熏得打了好幾個噴嚏:“你不早說!”

金陵九離得稍遠一些,一直擡手掩着自己口鼻:“你也沒問。”

“阿嚏——”裴折揉揉鼻子,推着他往外走,“那我現在問問,你那香膏是從哪裏買的?”

金陵九回答得十分痛快:“天下第一樓附近,南地賣的比較多,你家那邊也有。”

裴折揚了揚眉:“看來我是時候抽個時間回家一趟了。”

金陵九停下腳步,定定地看着他:“找到了嗎?”

“嗯?找到什麽嗎?”裴折一頭霧水。

金陵九抿了抿唇,戲谑道:“我離家前曾放話,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好看的媳婦兒,就不回家。”

裴折:“……你還記得呢?”

金陵九“嗯”了聲,頗有些驕傲:“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

“是嗎?”裴折眼睛一轉,“我當時還說過其他的話吧,比如我是如何表達我對你的敬佩之情。”

金陵九表情一變:“……我不記得了。”

裴折啧啧出聲:“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

金陵九:“……”

雲無恙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面,滿頭霧水地看着裴折重複一句話。

他錯過了什麽嗎,怎麽突然就看不懂兩人在打什麽啞謎了?

他開始陷入一種疑惑的境地,自己是不是不該出現在這裏。

金陵九不理睬裴折,自顧自地往前走,緊蹙的眉心昭現了他內心中的不平靜。

裴折背着手,慢條斯理地跟在他身旁,含笑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

終于,金陵九耐不住了,惱怒道:“裴折,你怎麽這麽煩人?!”

裴折憋不住,捂着肚子笑起來:“對啊,我怎麽這麽煩人?不行了,小九兒,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人。”

太好玩了,讓他心裏歡快,被君白璧和君疏辭毀壞的心情好了起來。

裴折笑了好一會兒才恢複平靜,他揉了揉臉,笑得有些僵。

金陵九面無表情,整個人身上籠罩着一種低氣壓。

若是之前沒這麽熟的時候,裴折是決計不會在這時候招惹金陵九的,但現在他控制不住自己,嚴肅問道:“說句實話,你到底記不記得我當時說的話?”

金陵九瞥他一眼:“這很重要嗎?”

裴折颔首:“很重要,如果你不記得,那我有句話很想告訴你。”

金陵九:“什麽話?”

“裴大人!”

劉巡面色焦急,站在軟玉館門口,一看到裴折,立馬小跑過來。

裴折和金陵九的對話被打斷,他略有些不快,但見劉巡這般焦急,心中微微一動。

劉巡一口氣沒喘勻乎,忙不疊道:“出事了,出事了裴大人!顧一曲的墳被挖了!”

裴折大驚:“你說什麽?!”

林驚空和君疏辭已經帶着人趕過去了,劉巡将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按照大人的吩咐,我們一早就将消息散布出去了,城門口加派了兩倍的人手,凡是想出城的,都被扣下進行盤問,城外的墳地也是,一早就讓人去守着了。剛才突然傳回消息,墳地出事了,看守的人被打暈了,顧一曲的屍骨被刨了出來。林統領他們已經趕過去了,讓我留下來等大人您,将此事告知,看要做什麽安排。”

早晨剛散布了消息,這才過了沒多久,顧一曲的墳就被挖了,無論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人們第一反應都會想到是官府動的手。

如此一來,怕是會弄巧成拙,激怒兇手。

裴折很快想清楚利弊影響,安排道:“我要去一趟墳地,了解情況,劉大人你留在城內,加派人手,着重關注城門、官府等地方,我會将雲無恙留下保護你,一旦有人鬧事,直接拿下!”

雲無恙擔憂地看着他,還沒說話,裴折就搶先道:“事态緊急,你保護好自己和劉大人就行了,九公子會保護我的。”

金陵九:“?”

他什麽時候答應要同去了?

雲無恙不知道金陵九的武功如何,生怕他們兩個一起出什麽事:“九公子,你可以嗎?”

裴折點頭:“他可以他可以。”

金陵九:“……”

金陵九被趕鴨子上架,一句話沒說就被裴折拉走了,直到離開軟玉館一段距離後才停下。

裴折松開手,客氣道:“方才是為了讓雲無恙留下,此行就不勞煩九公子了,恐怕很快就有事要發生,你還是先回客棧吧。”

帶着金陵九到處亂跑,沒個名目,不像那麽回事。

金陵九知曉要避嫌,沒有拒絕,離開前打趣了一句:“沒有我保護,裴大人該不會受傷吧?”

裴折似乎笑了一下,很輕:“我的能耐,九公子不是早就有所猜測嗎?”

确實是那麽回事,當初在淮州城的時候,遇到刺殺,裴折還曾有所顯露。

金陵九颔首:“那就恭候裴大人的好消息了,我能不能盡快離開淮州城,就看你的了。”

裴折應下,看着金陵九走了兩步,突然喊道:“忘了一件事,我當時是認真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他說的也很認真。

金陵九神思不屬地走回客棧,滿腦子都是裴折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當時是認真的。

有什麽在腦海中劃過,他動作一滞,猛地擡起頭。

——如果你不記得,那我有句話很想告訴你。

——我當時是認真的。

金陵九心中一震,耳邊嗡鳴聲不停,仿佛有大片雪花在眼前飄落,堆積,組成一片純白的世界,讓他再沒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滿心滿眼都是裴折說過的話。

當時他們并不相熟,彼此看不慣對方,恨不得每一句話都帶着刺,鋒芒畢露,不知收斂。

為了試探對方,還說過不少放浪之詞。

——我走遍京城,看盡了宮牆內外的絕色,都沒找到符合我要求的人。

——直到我來到淮州城,我見到了九公子。

——見到你的第一眼,我都想把你娶回家當媳婦兒。

那時他覺得裴折與傳聞中相差甚遠,是個輕浮放蕩的人,才會說出這般言語,時至今日,裴折重又提起,并肯定的回答,說當時是認真的。

金陵九閉了閉眼,讓自己從裴折營造的古怪氛圍中掙脫出來。

他可以肯定,裴折是故意的,在知道他記得所有的話後,故意說出這句話。

是真是假不清楚,但裴折想讓他心緒不寧的目的達到了,金陵九暗自嘆了口氣,确定自己沒辦法忽略心底的異樣情緒。

他很在意那句話,沒由來的。

房間裏空蕩蕩的,金陵九換下來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裴折說要給他洗,便沒有交給左屏,但這幾日一直在忙案子的事,探花郎早出晚歸,沒抽出時間,衣服就擱置了。

那衣服上的紅色朱砂紮眼,像一團永遠無法熄滅的火,從他的眼底燒到心頭,将叢生的各種情緒燒成灰燼。

金陵九慢慢平靜下來,所有的激動都化作冰冷的雪渣,将他的手足掩蓋住,冰冷刺骨。

他閉上眼,就看到無法洗淨的紅,刺目的顏色染透雪地,流淌出罪惡的痕跡。

金陵九手腳僵住,幾乎要喘不上氣來,有一種要死在十幾年前的錯覺。

“篤——篤篤——”

恰到好處的敲門聲将他的思緒拉回,金陵九猛地吸了一口氣,憋得發紅的臉慢慢恢複正常的顏色。

眼不見心不煩,他将那件礙眼的衣服卷起,塞到角落裏,然後才面向房門,道:“進。”

“師兄,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穆嬌在外面奔波了一晚上,臉上略有疲态,但眼睛很亮。

金陵九向她身後看去,眉梢一挑,饒有興味地問道:“怎麽回事?”

穆嬌大大方方地笑了,一把拽起身後被捆得結實的人,丢到了房間裏:“師兄,我給你抓了個鬼!”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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