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湖面之上。

見到那女子換氣再次入水後,一開始,附近圍觀之人都覺松了口氣的感覺。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始終不見她再次露頭,便又猜疑起來,低聲議論不停。正這時,水面上忽然浮上了一根水草。随即第二根、第三根……很快,幾團瞧着像被整齊斬斷的水草便零零散散地出現在了湖面上漂着。猜到應是水下那女子所為,頓時無人再說話了,全都屏聲斂氣地盯着那一爿水面。

仿佛過去了很久,就在衆人等得有些不耐之時,水面下忽然浮現出了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瞧着形狀,像是個人。圍觀衆人頓時激動起來,紛紛探身出去指着那團黑影,口中競相嚷道:“快看,上來了,上來了!”

衛自行早看到水面下的這團黑影了。雖沒站起來,卻也自然微微弓身向前凝神看去,卻覺得有異。等那影子再上浮一些,眉頭微微一皺,原本握在椅把上的一只手松了下來,整個人也慢慢往後靠,恢複了原先的坐姿。

雖然隔得遠,但以他目力,立刻便看了出來。這團影子不是那個溫姓女子,分明是具已經泡脹的浮屍。

“死人,是個死人!”

等那團黑影完全浮了上來,臉朝下趴着半沉半沒地随湖水飄飄搖搖時,旁人也終于看清,驚叫聲頓時此起彼伏。

方臻見預想中的那女子沒上來,卻浮上一具屍體,心咯噔一跳,第一反應便是回頭看向衛自行。見他靠坐在椅上,手中正端起一杯茶,神色淡漠。想了下,急忙回頭令人駕小船靠近察看。

衙役征了附近一條舢板,慢慢靠近那具浮屍。還沒将那具浮腫得不成樣子的屍體翻轉過來,搖橹的漁家人便失聲大叫起來:“水生,是水生啊!他後背腰間有個黑色胎記,我認得!就是他!”

邊上漁戶聽到這具浮屍竟是先前為撈匣子下水後一去不回的水生,頓時炸開了鍋。紛紛搖橹趕到近前。将那屍體用橹翻轉過來。雖全身腫脹,皮膚破碎,面目也嚴重變形,但依稀還能看出水生生前的樣子。一陣嘆息過後,有人立刻飛快搖橹往岸上去通知他家人,剩下人七手八腳地一道将這具已經滑膩膩的屍身給撈上了船。正忙亂着,忽見水面上一陣波動,嘩啦一聲,那溫姓女子再次破水而出,一只手拿了個黑色盒子,往大船方向劃水而去。

方臻一眼認出,那正是自己裝了官印的匣子,喜出望外,脫口道:“快點,快點丢上來!”

溫蘭沒理睬,只是摘掉眼鏡,繼續游向船體。

衛自行放下手上茶盞,到了船舷側,俯視着水中的女子。見她越來越近,露在水面上的一張臉滿是水珠,烏黑的眉和兩排睫毛被湖水打濕,整齊地伏貼在淺麥色的皮膚上,正午強烈陽光照射下來,水波潋滟間,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奇異美感。微微閃神間,見她将手上匣子丢到了艙裏,手夠向船舷。知道她要上來,幾乎沒想,鬼使神差般地便俯身下去,右手微動,剛要繼續往前探,準備拉她上來,卻見她的那只手已經搭在了舷上,一個發力,嘩啦一聲,人已經出了水,半個身子上船,水珠從她發間衣衫紛紛墜落。

衛自行頓時覺到些須尴尬。好在伸手出去的動作并未成形,邊上的人也都把注意力放在那女子身上,便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慢慢站直身子。

方臻倒沒留意身邊衛自行的異樣。他現在整副精力都放在了匣子上。見匣子濕淋淋地被丢到艙板上,立刻搶上去打開,官印正在匣裏,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于咯噔一聲落地,緊緊抓住不放。

溫蘭爬上了船。因方才水下停留頗久,體力損耗,剛微微喘息調氣,瞥見船上人大多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衣衫緊貼,身體曲線畢露。這在從前自然沒什麽,在這地方卻有些不妥。擡眼見那個衛千戶也看了過來,便從腰間拔出匕首放在艙板,立刻鑽回艙房中去,擦拭頭發和身上的水,換了身先前備好的衣服,這才從艙房裏出來。

方臻找回官印,心情大好。偷看向衛自行,見他神色竟也少見地輕松,瞧着像是在欣賞湖光山色,更是放心。船往岸靠時,見溫蘭出來了,便喜笑顏開道:“好,好。你替本官拿回了東西,本官自然也信守承諾,賞銀一百……”看了眼衛自行,立刻改口道,“兩百兩!”邊上師爺早有準備,忙遞出了兩張銀票。

溫蘭下水,自然全是為了錢的緣故,現在他肯多給,本是好事,但瞧着似乎是因了邊上那衛姓男子的緣故,這便有些違逆己心了。正要拒絕,擡眼間忽見那姓衛的把視線從湖光山色上轉望向自己,意識到若說不要,反倒顯得刻意出衆了。便改口道:“那就多謝大人了。”接了過來。

兩百兩對尋常百姓是筆大錢,在方臻卻沒什麽。既找回了官印,又能在衛自行面前落好,何樂不為?當下含笑點頭。

溫蘭對這姓方的縣令本就全無好感。現在明明出現了具屍體,那水生之死雖是意外,但一是他境內子民,二是為他打撈官印所致,他這個父母官卻一句也沒問及,心中更增厭惡。至于那姓衛的男人,從那天抓白蓮教徒時的舉動便可得知,也絕不是什麽善人,又覺察到他有意無意間,似乎不時在看向自己。置身這樣的一條船上,便如腳底爬滿了毛蟲,極不痛快。現在錢到手了,一語不發望着遠處的湖際線,只想快點上岸離開。

“溫娘子,我見你戴此眼罩下水,有何用處?”

溫蘭聽見師爺問,便道:“戴上後能助于水下視物。是我祖上時留下的海外舶來之物。”

師爺哦了一聲。衛自行望了眼拎她手上的眼罩,微微擡了下眉,并未作聲。

岸邊已經圍攏了許多人。原來先頭那條載了浮屍的舢板早靠岸了。屍身被擡了上岸,上頭覆了張席子。水聲的老母和妻兒聞訊已經趕來,正跪在他身邊哀哀痛哭。邊上人見情狀凄慘,紛紛陪着嘆息。溫蘭剛上岸,水生那妻子便朝她撲了來,淚流滿面道:“我家水生怎麽沒了的,你可知道?”等聽完溫蘭簡略講述後,泣不成聲,朝她跪了下去,道:“多謝你了。若不是你,可憐他就要一直葬身水底,永世不得安生……”

溫蘭忙扶她。方臻見邊上百姓俱都拿眼睛盯着自己。他平日愛扮清官,見此情景,略感尴尬,撚了下胡須,作出痛心模樣,怒道:“論起來,全是那盜賊可恨。本官早晚必定會抓住盜賊,還本縣一個清平!水生不幸溺水身亡,本官甚是痛心,特恤銀十兩,家人節哀。”水生家人感激涕零,又過來叩謝,一陣紛亂不提。

範大娘起先未跟着上船,只等在這裏。原本還一直惴惴不安。現在見溫蘭竟真的撈上了,還得了賞,自然高興。忙迎了上來問東問西。

事既已畢,溫蘭不想多留,挽了範大娘的臂,在衆人注視之下匆匆離去。

方臻湊到了衛自行的身側,賠着笑小聲道:“衛大人若看中這女子,下官可代為行事……”

衛自行收回目光,瞥方臻一眼,淡淡道:“你想多了,方大人。”說罷從一百戶手中接過馬缰,翻身上馬,喝了一聲,飛快縱馬離去。

方臻讨了個沒趣,讪讪站在原地,有些疑惑不解。

~~

溫蘭手裏有了錢,事情立刻就好辦了許多。在範大娘的陪同下去錢莊裏兌了些散銀,回去後便要替李三娘買棺下葬。裏長本就怕多事。現在自己地盤裏死了個人,有人出面肯認頂,他便不用報官,自然樂意,幫着張羅開了。完畢過後,這夜,溫蘭宿在範大娘家,卻是一夜無眠,想着自己往後的出路。

這幾天打聽下來,她知道這個朝代對人口戶籍管理得非常嚴格。尤其是這些年,因為天下不太平,控制得更嚴。出行就需路引。規定軍民離開戶籍所在地百裏之外,必須要有一張經本地裏長證明到官府簽發的路引,上面注明姓名年紀以及外出目的地等等,沿途接受關隘巡檢的檢查。如果沒有路引私自外出被查到,就構成“私度關津罪”,要處杖刑。像她這樣沒有身份證明的,按照法律,裏長若是知道,須得報官。只是收了她遮口費,這才瞞了下來的。卻怕日後事發擔責,叫她快些離開。

她身邊現在雖有些錢,但舉目無親,這裏不能留,又沒什麽可靠的長期謀生手段——下水充當打撈員這樣的好事不可能時常遇到,且這裏也不是什麽太平盛世,盜賊流寇橫行,她一個女子單身行路,必定兇多吉少。

溫蘭這一夜輾轉反側,終于想到了一個權宜之法。那就是拿着李三娘包袱裏留下的那張路引冒充她,先去投奔那個平江府白龍城的姨母。等有了落腳之地,往後再慢慢圖後計。

這法子雖然有點牽強,但她走投無路,想來想去也只能這樣了。撇去生計不說,沒有一個合法身份,就算路上不被盜賊滅了,等着她的唯一結果,也是遲早被當作逃民抓了送官。

李三娘自家親人已經沒了,她又曾對溫蘭說過,這個姨母十數年前就随軍戶的夫家遷到了臨南疆的平江府。走的時候她才五六歲大,此後一直再沒見面。三娘今年十八歲,她雖然比她大了幾歲,但三娘本就顯成熟,年齡應該不是破綻。而且還聽說她姨父早亡,姨母眼睛不方便,這就更不用擔心會被認出來是冒牌貨。到了後,若被問起老家的事,知道的照實說,沒聽三娘提起過的話,到時随機應變就是。至于那個當巡檢的表哥,三娘說他名叫謝原——問題應該也不大。這個表哥,就算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至今還記得三娘小時候的面貌,現在見到自己不一樣,“女大十八變”,只要搬出這一句話就夠搪塞了。

溫蘭打定主意,這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次日準備上路。感激前些日裏範大娘的熱心相幫,給了十兩銀子。範大娘還是生平頭回見到這樣整塊的大銀,吓了一跳,忙不疊推脫,一番遞推後,高高興興地收了。聽她說要去平江府,立刻叫她再等幾天,說自家正有個商賈親戚周貴,要去那邊收貨,叫搭他的船就是。

溫蘭喜出望外,連連道謝。到了出發那日上船交了搭夥錢,船便往南去。一路十分順利,連周貴夫妻也覺出乎意料。說先前往來這條水路上時,像他們這種商船,每路過一個船閘關卡,必定少不了盤剝。除了當繳的,若不再塞些額外的錢,役吏必定上船檢查,百般刁難,便如吸血螞蛭,敲骨吸髓,極盡貪婪。這趟卻破天荒地順利,經過時只要出示商照,竟什麽也沒問便放了過去。夫妻倆直說溫蘭是貴人,巴不得回回都有她同行才好。

溫蘭自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麽貴人。見路上這麽順利,自然也高興。這樣半個月後,船便順順當當地入了平江府,離白龍城不過百裏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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