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平江府接海,附近海域星羅棋布着大小島嶼。因了氣候水體适宜,所産珍珠被尊上品,自古起便被歷代朝廷列為貢品。從前朝的大昭朝開始,附近數個盛産珍珠的珠母海和珠池便被列為禁區,禁止民間私自采珠,發現者立刻施以重刑,更把為朝廷采珠的珠民世代劃為賤民,永生不得改業。到了本朝,更變本加厲。朝廷不但關閉了前朝就有的市舶司,禁止一切海上貿易,特意還沿着海域一帶建了城池派兵駐守,既防倭寇海盜,也監控珠池,順帶對付反抗的珠民。這其中,最大的一個城池便是白龍城。
白龍城下轄樂民、永安等十寨,寨民大多為無地的珠民,日常事務統歸白龍城巡檢司管轄,下設弓兵。除了巡檢司這個級別最低的地方機構外,還設太監公館,常駐着皇帝派下的采珠太監,又不時有禦史或大使來督辦采珠,逢特殊情況時,也會從府城裏抽調都知監等武官協同巡守。可謂文武官員、中央地方齊齊出動,聲勢浩大。這亦從一個方面可見皇家對珠池的霸持心态。
溫蘭上了岸,被周貴送去白龍城的時候,并不擔心找不到人。李三娘說過,她姨母的兒子就是白龍城的巡檢。姨母的兒子,又比三娘大,那就是表兄了。等到了城防關卡處報出名字,想必就能認親。
周貴送溫蘭到了城門附近。溫蘭知道他急着辦貨回程,送自己過來還是拐了遠路的,謝過他一路照拂後,請他止步。周貴見靠近城池,路上到處可見軍民往來,想來不會有什麽意外了,叮囑她小心後便急匆匆離去。
溫蘭抓緊包袱,定了下心神,便跟着前頭入城的人往城門去。那裏幾名弓兵正守着,看見有面生或可疑的,便叫停檢查。溫蘭到了近前,不等對方攔下自己,便朝個生得面善些的弓兵道:“差爺,我是來投親的。我叫李三娘。我姨母和表兄在這裏。表兄名叫謝原,說是這裏的巡檢。你可知道?”
這弓兵名張翰。聽到這拎了個包袱的女子一開口便說自己上司是她表兄,不敢怠慢,急忙回身沖裏頭的另個人叫道:“常領護,這裏有人說謝大人是她表兄,要來投親的!”
溫蘭順他叫喊方向看去,過來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濃眉大眼,長得頗為周正。見他望向自己,便朝他笑了下,主動遞上了李三娘的那張路引。
領護是巡檢司巡檢的助手,相當于副官。這年輕人名叫常寧。他其實不認字。但見站對面的是個妙齡女郎,生得也好看,便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接了過來,裝模作樣看了一會兒,這才點頭道:“是了。我知道你。我送你過去。”
溫蘭早瞥見他把那張路引拿反了,偏又裝得像,實在想笑,怕他尴尬,忙擡手捂住嘴,掩飾般地輕輕咳嗽了下,這才笑道:“那就有勞常領護了。”
常寧看到她憋住笑的樣子,猜到大約是被瞧出來了,一張臉微微發紅,頓時連說話也不利索了,結結巴巴道:“別……別客氣。叫我常寧就行。這就走。”說罷把路引往她手上一塞,扭頭便走。溫蘭跟了上去。
常寧起先一直大步在前,丢下溫蘭一大截的路。漸漸等起先那陣窘迫過去後,便放慢了腳步。溫蘭想趁認親前多了解些那家人的事,追了上去問道:“常領護,我表兄現在在哪裏?”
常寧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自己前頭的路,道:“謝大人三月裏便與督辦一道護了一批貢珠入京,還沒回。不過應也快了。”飛快看一眼溫蘭,又補了一句,“你姨母一直對我說你會來,叫我多留意些。”
溫蘭哦了一聲,心又放下了些。
畢竟是冒充別人來認親的。第一天過去,要見的人自然越少越好。“表哥”不在,是件好事。
溫蘭從先前李三娘那裏聽來的只言片語判斷“姨母”應該對自己這個外甥女有感情的,只是不知道“表嫂”為人如何。想了下,又試探着問道:“我姨母和表嫂她們可都安好?”
常寧驚詫地看她一眼,搖頭道:“謝大人尚未娶親。老太太都好,只是眼睛不大好。”
溫蘭不知道那個“表哥”竟還沒娶親,忙補救道:“我家和姨母一家隔得遠,多年沒通信往來,這才……”
常寧點頭道:“也是。如今到處兵亂,西北鞑子,中原寇賊,沒一處得太平。有些隔得遠的親戚,一輩子都沒消息也有。”
溫蘭見自己一開口就問錯了話,怕再說下去露餡更多,便不再開口,只默默跟着常寧走。倒是常寧,一開始的拘束過後,話開始漸漸多了起來,主動跟她說了一堆。所以等最後到了時,溫蘭不但知道了自己“姨母”家的一些近況,連常寧今年十八,家住城南,尚未娶妻這些也曉得了。
“快到了!”常寧指着前頭不遠處,道,“那就是巡檢司了。前頭聽事廳,後頭私宅。老太太知道你要過來,隔幾日就找我問消息。如今你真來了,她想必要高興了。”說罷加快腳步帶路。
溫蘭看了眼自己往後要落腳的地方。見是座帶了大門的四方大宅。雖然有些陳舊,但因了前頭是衙門的格局,瞧着比邊上的普通宅子還是要顯眼許多。
“老太太,你外甥女過來啦,我幫你把她領來了!”
常寧一進後面的私宅院子,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朝裏頭大聲嚷嚷。很快,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扶着個老婦人出來。那老婦人年近五旬,頭發花白,身穿洗得泛陳卻很幹淨的藍黑色布衫,一雙手往前探着,一邊急急地走,一邊道:“哪裏?那裏?真的來了?三娘真的來了?”
溫蘭先前聽常寧說話,知道這老太太因為眼睛不便,那個“表哥”大部分時候又不在家,所以雇了個名□芳的小丫頭照看着。現在出來的這兩位,一個想必是春芳,另個便是李三娘的姨母了。
溫蘭呼口氣,迎了上去,握住老太太的手,道:“姨母,我來了。”
三娘的母家姓馬。馬氏聽到個年輕女孩兒的聲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別的,想起自己妹妹一家的不幸遭遇,頓覺悲從中來,一把将溫蘭緊緊摟在懷裏,眼中已是滾下淚,哽咽道:“孩子,你可來了!可憐我那命苦的老妹妹……”
溫蘭本無多大悲戚。只被馬氏這樣緊緊抱着,覺到她的悲傷,想起自己不過少女時便也沒了父母,一陣感同身受,被勾得鼻子發酸,忍不住也紅了眼睛,一老一少都在垂淚。邊上看呆了的常寧和春芳忙過來勸。馬氏終于漸漸止住悲傷,待兩人都擦了淚,伸手去摸溫蘭的臉,道:“一晃眼,竟長這麽大了。姨母記得上一回見你,你才豆丁大,姨母還抱了你。如今……”
老太太的手心粗糙,摸在溫蘭臉上,細嫩皮膚立刻感覺到粗硬老繭的刮擦,只溫蘭卻并不反感,只是見她摸着摸着,面上似又有悲戚之色露出,這才扶住她,勸道:“外甥女無依無靠,姨母能收留我,我母親在天之靈知道,也必定會感激。姨母別再難過了。”
馬氏又唏噓一陣,這才完全從與外甥女初見面的悲喜情緒中脫了出來。謝過常寧,送他走後,一邊領着溫蘭進去,一邊道:“你來了就好,姨母早□芳給你收拾出屋子了,安心住下便是,往後再也不走了。這就是你家。”說着忙□芳先帶她去房間,好消消路上的疲乏。
長途行路,現在終于到了目的地,這個姨母又是這樣和善的人,溫蘭整個人放松下來後,确實也覺得累。聽馬氏這樣說,便應了下來。那個□芳的小丫頭便笑嘻嘻地接過溫蘭的包袱,領着往她屋子去,馬氏也跟着張羅。
衙門雖然破舊,但後宅的地方頗大,還帶了個種滿花草的院子。溫蘭的屋子在東廂,與馬氏隔壁,床上鋪了涼席涼枕,收拾得幹幹淨淨,推開窗子,隔着紗窗,滿眼的各色鮮花。春芳見她似是喜歡,高高興興地道:“三娘子,這屋子還是我給你挑的呢。咱們這裏天熱,一年四季都有花。天也要晚了,你且和老太太說着話,我去做飯。”說罷輕快而去。
馬氏眼睛不便,兒子老大不小了還不成家,也不常回,這兩年更甚,有時數月才回家一趟。身邊的春芳又年少不經事,難免寂寞。現在終于盼到了親外甥女,自然有說不完的話。牽了她坐一處問東問西。溫蘭小心應答。知道的便說,不知道的便含糊混過去。
馬氏問到那個帶她過來的人。溫蘭本是不想說路上曲折。但想到這時代通訊不便,那個原本捎帶李三娘上路的生意人已經死了被埋在亂葬崗,他的家人卻極有可能還不知情,仍在家中等待他回。若不說,似乎不當。想了下,便把路上遇到山賊被劫了貨,那人病死的事說了出來。至于自己,只說後來運氣好,搭了條順風的船,這才一路過來了。
“幸好有驚無險,姨母不必為我擔心。”最後,她這麽說道。
馬氏果然驚吓,心有餘悸自責道:“都怪姨母考慮不周。這外面這麽亂,本該叫你表哥親自去接你才好。只是當時收到你口信時,你表兄已經公幹出去了,至今還未回。姨母當時只想讓你快些來,想到那客商常年行走,這才托了他将你順路捎來。不想竟遇到這事。幸而吉人天相你平安到了。只是可憐那人竟遭不幸。姨母明日便找人傳信帶給他家人。便是死了,也須得讓他歸鄉才好。”
溫蘭點頭稱是。等到天色漸暗,燈掌了起來,溫蘭說完自己遭同村王二悔婚,春芳來喊吃飯之時,陌生之感全消,兩人已經親得像母女了。
馬氏起身,輕拍溫蘭的手,安慰道:“孩子你莫難過。姨母曉得你自小就是個乖巧聽話的。那個王二背信棄諾,本就不可信靠。那樣的人,去了便去了。你年紀也才十八,往後姨母會替你做主。”
溫蘭有些汗顏。只感動于馬氏對三娘的關愛,真心實意地道謝,扶着她出去。吃飯的時候,馬氏像是忽然想了起來,對着溫蘭笑眯眯道:“你表兄上一回見你時,還是十幾年前,如今你都這麽大了……他還不曉得你過來的事。等回家見到,必定認不出來了。”
溫蘭對這個“表兄”沒半點感覺。只馬氏既然這麽說,自然也順她口風附和幾句。
“你這個表兄,簡直要氣死我了!”馬氏被勾出了話頭,忍不住埋怨起兒子,“年紀一把了還不成家,我說他,他只推脫。從前還好,這些年越發不見人,也不知道整日都忙些什麽!你既然到了,等他這次回來,姨母一定要叫他好好給我在家留着,再那樣不見人,看我怎麽敲他!”
溫蘭沒想到馬氏對自己那個“表兄”這麽不滿。自己初來乍到還是冒牌的,自然不好多說什麽,只拿表兄事忙諸如此類的套話來勸幾句。老太太這才漸漸露出笑顏,嘆道:“還是你懂事可心。”。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當晚,溫蘭早早收拾歇了下去,幾乎什麽都沒想,沾枕便入了夢,睡了到此以來最甜美安心的一覺。
同類推薦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