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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離她不過數步之遠的身後,不知什麽時候起,竟無聲無息地多了個人站在那裏。月亮正從雲層後飄了出來,清輝之下,看見半張被亂蓬蓬大胡子遮住的男人臉,模樣不清楚,暗影中只剩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溫蘭的感覺,就像一頭夜獸在盯着她。

木桶本就有點分量,加上又滿水,這樣直直砸到她右腳腳面之上,水嘩啦一下倒了滿地不說,溫蘭整個人疼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慘叫出聲。叫聲在這寂靜的夜半時分聽起來,極是瘆人。

将近半個月下來,溫蘭知道這個白龍城的治安還行。但這并不表示好到連宵小盜賊也絕跡的地步。這個看起來像是中年男人的不速之客,能做出半夜私闖民宅的事,不是盜賊,就是不懷好意。

今晚春芳有事回家,後面東廂房就自己和馬老太太。前頭是有個巡檢司的弓兵留宿輪值,但估計這時候早睡死了。目測這男人比自己至少高過一頭,孔武有力的樣子。別說和他打鬥,估計對方一個巴掌拍下來,自己就要趴下了。

溫蘭被一種強烈的恐懼緊緊攫住,甚至蓋過了腳背上傳來的劇痛。幾乎是下意識地,俯身撿起地上的空木桶,用盡全身力氣朝那男人臉面砸過去後,扭頭就往外狂奔而去。

她的想法很直接。把這人引出去,然後用尖叫聲驚醒前頭輪值的弓兵。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闖入東廂院傷了老太太。

~~

謝原一把接過對面那女子砸過來的水桶,抱着桶站在原地,轉頭望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整個人還沒從震驚中緩過勁來。

這裏是他的家。他今晚才回家。見這麽晚了,知道母親馬氏已經睡下,沒打算去擾她。天熱,便照習慣到這口井臺前,想打水沖個涼後去睡覺。沒想到過來時,卻看見一個女子正背朝自己也在打水。月光之下,見那女子全身上下竟只裹了件短得叫人不能直視的怪異裙子,露出大半光裸的腿在外。且因了俯身下去努力吊桶上來的動作,那塊布料繃在她身上勾出腰臀曲線,乍看整個人便似沒穿衣服。

家裏就只自己母親和春芳。看這女子背影,顯然不是春芳。哪個竟會這副樣子夜半跑到這井臺前打水?

謝原愣怔過後,直覺這樣與她相對不妥。正想背身過去問話,那女子自己已經轉了過來。他這才看清原來這女子不止露腿在外,連胸口和臂膀都毫無遮掩。然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這女子已經面露駭異之色,手中的桶也掉了下去,砸在了她腳上,仿佛見了鬼似地尖叫出聲。再然後,她俯身抓起水桶狠狠擲向自己,撒腿便往外跑,連鞋子都甩出去老高,啪一聲掉他身邊的地上。

謝原見她跑出去五六步外,似乎又要大叫了,這才回過神來。怕她吵醒母親,随手放下木桶,幾步便追了上去,低聲喝道:“別吵!你是誰?怎的會在這裏?”

溫蘭聽見身後傳來那男人追趕自己的腳步聲時,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剛被水桶砸過的那只腳一軟,整個人便撲倒在地。摔倒的時候,才聽清他開口說的話。急忙回頭,見那男人停在自己身後,見自己摔倒,手都伸了出來,似乎想扶,但很快又縮了回去,然後背過身去。看了下自己,頓時明白過來了。這一摔,把裙擺都堆到了腰間,露出大半個臀部,還好穿着自己原先的那條底褲。

溫蘭急忙扯下自己的裙擺遮擋。再想了下他方才開口說的那句話,剛才被吓丢了的七魂六魄終于歸了位,腦子也有點清楚了。

很明顯,他既然這樣說話,看見自己不雅姿勢又背過身去。那麽先前,極有可能是自己誤會了。對方并非歹人。

心還在噗通噗通跳得飛快,神卻是有些定下來了。溫蘭這才感覺到手心膝蓋擦破的那種火辣,右腳腳背更是像斷了一樣。強忍住疼,問道:“你又是誰?夜半這樣闖進來,你不覺得不妥……”

溫蘭口氣不善,話說一半,忽然遲疑了下。

她想起來了,老太太還有個兒子。難道這個不速之客……就是三娘那個終于出現了的表哥?

“三娘,三娘,你怎麽了?你在哪裏?”

正這時,東廂院那邊傳來了一陣拐杖拄地的急促得得聲。溫蘭聽見老太太呼喚自己的焦急聲音。心微微一跳。知道她必定是被自己剛才發出的那一聲尖叫給吵醒了。急忙大聲應道:“姨母,我在這裏!我沒事!”一邊說,一邊試着要從地上爬起來。

謝原猛地回頭,神色怪異地飛快盯了一眼還在地上的溫蘭,轉身急忙往東廂院大步而去,迎上道:“娘,我回來了。”

馬氏夜間睡得也不深。方才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面一聲尖叫。雖短促,卻也立刻被吵醒了。急忙起身摸到隔壁溫蘭的屋子,發現裏頭沒人,心中不安,這才摸了出來。剛聽到溫蘭的回應聲,心中一寬,正要叫她回來,忽然又聽見盼了多日的自己兒子的聲音,知道他終于回來了,頓時喜笑顏開,急忙一把抓住兒子伸過來的手,急急忙忙道:“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時,你表妹三娘過來了。三娘你還記得吧?小時你也見過的。如今她出落得好模樣,你們表兄妹趕緊地認下……”說罷又朝溫蘭喊:“三娘,三娘。你表哥回來了。趕緊來見過。”

溫蘭頓時滿頭黑線……鬧了半天,這個自己乍一眼看去覺着已近中年的男人居然真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表哥!真的不怪她反應遲鈍啊……這表哥,長得未免也太過着急了些……

溫蘭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心裏此刻的沮喪難以用言語來表達。這個糗出得過大了。自己受傷疼得要死不說,還顏面盡失,這副樣子與“表哥”相遇。他會怎麽想?

“姨母我曉得了,馬上就來……”

溫蘭聽馬老太太叫得急,勉強應着,拖拖拉拉着始終不進去。

謝原見母親催促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妹和自己相見。記憶裏,這個表妹給他的印象,一直還是小時候那個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實在無法和剛才見到的那女郎相連起來。腦海裏又浮現出她方才衣衫不整春光大洩的樣子。雖知道她不是故意,想必是自己的突然出現吓到了她。只心中的那種怪異感覺還是揮之不去。想來她也不願再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所以才拖着不進來,便扶住母親道:“娘,我剛和表妹見過了,有話明日再說也不遲。”

馬氏一聽有道理。雖有意撮合他們,但畢竟多年未見面了。現在又是深夜,确實有些不便。便改口問兒子:“那你肚子餓不餓?娘去給你做碗面吃。”

謝原道:“我吃過才回來的。夜也深,你去歇了。我扶你回房……”

溫蘭聽着裏頭動靜,确定那個表哥已經扶着老太太進屋子了,急忙忍着痛,連剛才丢在井臺邊的鞋子也來不及撿,做賊般地溜回了自己屋子。一關上門上了闩,心這才落地。一瘸一拐地到了桌前點了燈,看見雙手膝蓋都擦破了皮,滲出了血絲。這便算了,更糟的是剛被水桶砸到的右腳腳面一道淤青,已經腫了起來。怕傷到骨,小心扳了下,頓時一陣疼痛,但好在似乎并未傷到腳骨的樣子。

溫蘭只能自嘆倒黴。雖然知道事出湊巧,不該怪在那個表哥身上,只心裏終究還是有些不平。吹了燈坐在床上,仔細聽隔壁屋子的動靜。隐隐約約似乎聽見他們母子說了幾句話,一陣門被關上的輕微吱呀聲後,腳步漸漸離去。知道是那男人走了。

溫蘭終于長長舒出一口氣。

剛才本來是因為熱,這才出去想打水降溫的。一番驚魂下來,後背熱汗加冷汗,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只不過現在卻沒心思再去打水了,便是打了,這被砸過的腳也提不了重。她也不想再驚動老太太,便打算對付一夜,等明天春芳來了,找她去買點傷膏塗塗就行。

溫蘭胡亂擦了□上的汗,重新躺了下去。卻怎麽也睡不着。不止受傷的地方一陣陣抽疼,更為剛才發生的事感到郁悶。也不知道明天該怎麽去和這個表哥正式相認。正閉着眼胡思亂想,忽然聽見窗子外的走道上又傳來腳步聲,一驚,側耳聽去,聽見自己門口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放下。

“原兒,是你嗎?”

隔壁老太太也沒睡着,聽見腳步聲近,便問了一句。

“娘,是我。我過來瞧瞧你門關好了沒。這就走了。你睡吧。”

溫蘭聽見那表哥應了一句,腳步聲很快再次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等四周都安靜了下來,隔壁老太太在床上翻身的聲音也停了後,溫蘭再次起身,蹑手蹑腳到了門口,輕輕推開房門。借着月光,赫然看見門口放了盆水。一怔過後,立刻便明白了過來。想是這表哥先前看到自己在打水,最後水沒打成,便送了過來。

溫蘭有些意外。急忙端了水進來。正要關門,忽然又看見邊上還有個小瓶子。俯身揀了起來,打開瓶塞一聞,一怔,一股藥味。

剛才見他送水來,溫蘭已經意外了。不想他竟還看出她受傷,連傷藥也一并送了過來。真真沒有想到竟有心細到了這種地步的男人,尤其他還大胡滿臉看着十分粗豪的樣子。

溫蘭壓下驚異。點了燈就着水擦了身子,又把藥膏抹在手心膝蓋和腳背上,一陣涼絲絲的,整個人終于感覺好了不少。

這個“表哥”,雖然和自己氣場不投,相見就是災難,但看起來,應該還是個不錯的人……

這一晚,溫蘭終于睡過去的時候,心裏模模糊糊地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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