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謝原離那礁岩越來越近。微露的晨曦中,看見她已停止朝自己揮手,只是赤腳靜靜立于潮濕的灰黑礁岩之頂,向着自己微笑。連小船都未停穩,便一躍上了露在海水之上的岩石,仰頭朝她張開了雙臂。

溫蘭如鳥般輕巧躍下,不偏不倚被他接住。因了礁石多生棱角,怕她赤腳踩了會疼,并未放下,抱她上了船坐下,這才放開了手。

“不是叫你朝南上船的嗎?怎的會在這裏?”

他望着對面的她,壓下心中此刻澎湃般的激潮,輕聲問道。

溫蘭睨了他一眼,道:“我要是走了,還怎麽看鐘馗老爺八面威風地捉拿大鬼小鬼的好戲?”

謝原知道她嘲笑自己滿面胡髯,不自覺地擡手摸了下臉,卻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應聲,心裏只覺着她這嬌俏的樣子極是可愛。

只要她高興,別說把他比作鐘馗,怎麽樣都行。

小礁岩離沙灘有一兩百米的距離,先前天又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溫蘭自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打鬥。後來看到島南起了火光,又有嘈雜殺聲呼嘯而近,再隐隐看到謝原躍上岩頂,最後騷動仿似平息了下來,知道應該是援兵到了,他也已壓服島上的海盜。再等片刻,等天光漸明,看清确實沒事了,這才從藏身的礁石後爬了上去揮手吸引岸上的注意力。此刻見他親自劃船來接自己,卻還是悶葫蘆一只,拿針戳他都沒反應,暗嘆口氣,只好直接說道:“我其實是擔心你,游出後又回來了。上岸卻怕拖累你,這才藏在這裏的。”

謝原聽了,心裏極是感動,認真地道:“小蘭,你真好,謝謝你。”

溫蘭聽他第一次這樣叫自己的名,叫得不但順溜,仿佛還充滿了感激之情,忍不住便捂嘴吃吃笑了起來,道:“好啦,我有什麽可謝的,不過就是遠遠看幾眼罷了。倒是我要謝你,要是沒你過來救我,我現在還被關在山上呢……”說着看了眼自己身上還套着的那件肥大的忍者服,順手便剝了下來卷成一團丢在船板上,順便還拿腳使勁踩了幾下,一臉嫌惡。

謝原忍俊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溫蘭見他笑得很是開心的樣子,心裏也有點甜蜜感。忽然想起件事,便問道:“對了表哥,你怎麽知道我被關在了這裏?”

謝原聽她終于不再生疏地叫自己為“謝大人”,換成了聽起來親密許多的“表哥”,心裏一暖,正要開口,擡眼卻看見對面海灘上徐霄立着的身影,知道他在等她上岸。

一想到片刻之後,她便會跟着徐霄離去嫁給衛自行,方才的好心情立刻便化成了沉重,只她既問了,便低聲道:“是衛大人傳的信。”

溫蘭見他神色忽然轉為沉重,說完這一句便不吭聲了。順他視線扭頭,看到不遠處徐霄正立于海灘,立刻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心中微微得意,面上卻裝作不知,反而故意跟他胡扯,看着他道:“表哥,我先前改口叫你謝大人,現在覺着這稱呼太別扭了。我以後還叫你表哥好不好?有個哥哥多好,他可以疼我寵我。”

謝原打起精神,應了聲“好”。

溫蘭笑眯眯道:“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謝原凝視着她的笑靥,心裏盤旋着“我會疼你寵你一輩子,你別嫁給別人”的話,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掐住,數次張嘴,竟就是說不出來。

離岸越來越近了。

說,她是個已有婚約的女子了,那姓衛的男子比他更當得起她的良配。不說,他就只能再一次眼睜睜看着她離開……

“表哥,你怎麽了?”

偏這時候,她還睜大眼,很是無辜地這樣問他。

“我……”

他猛地握拳,船忽然一頓,已是撞到了淺灘,停了下來。他看見徐霄已經疾步而來,後面的話頓時又說不出口了。

溫蘭暗暗翻了個白眼,忍住把他一腳踹進海裏的沖動,哼了聲,丢下他轉身便下了船,涉水朝着徐霄而去。

“溫娘子,”徐霄迎了上來,眉宇間略有喜色,道,“我奉衛大人命來接你。”

溫蘭哦了一聲,回頭看了眼還望着自己的謝原,道:“咱們找個人少的地方說話。”

徐霄随她到了林子邊,解釋道:“溫娘子,衛大人确實是有要務纏身,這才趕赴不來,以六百裏加急傳信命我托橫海王出手相助。”

溫蘭略微驚訝,這才知道謝原竟就是那個在官府通緝布告上與獨眼龍并排的盜首橫海王。

既然他是橫海王,先前的一些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比如他為什麽遲遲不成家,又比如這次。确實,在南洋這一片海域上,除了橫海島,想來也沒旁人能有這能力對她施以援救了。

溫蘭壓下心中的驚訝,想了下,道:“徐大人,麻煩你幫我傳達我對衛大人的謝意。但是我此刻改了主意另有別事,所以不跟你去廣州府了。”

徐霄驚訝地看着她,遲疑了下,道:“你不是和衛大人……”

溫蘭略微一笑,“你把我的話傳給他就是了。他會明白的。”

徐霄見她不似玩笑,自己也不好強行将她綁去,只好點頭應下。

溫蘭道了聲謝,轉身便往海灘邊的人群去。遠遠看見謝原立在原先上岸的地方,邊上圍了一幹的人,似在議着什麽事,也未過去相擾,只站在邊上望着。

謝原雖在與鴻源等人議事,心卻早随了溫蘭而去。說幾句,便不自覺地往她方才去了的方向看一眼。此刻正聽鴻源說着接手沉香島島衆的一些具體事宜,心不在焉地再次側目,看見她已經回來,正站在不遠處外的海灘上望着自己,立刻對着宏源含糊道:“你們先議着,我還有事……”說完便推開衆人朝她而去。等靠得近了些,見她神色似有些繃着,心咯噔一跳,腳步便緩了下來,問道:“你和徐大人說完話了?”

溫蘭嗯了一聲,擡眼盯着他道:“什麽是真人不露相,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橫海王,一直瞞着我呢!”

謝原見她态度冷淡,心便涼了大半截。自己做這被官府通緝的黑道事,想來她是看不起了,苦笑了下,道:“不過是道上朋友随口而稱的玩笑而已……”

“我不跟徐大人去廣州府了,”溫蘭打斷了他的話。見他猛地擡眼望過來,一臉又驚又喜又不解的樣子,忍住想笑的感覺,繼續繃着臉道,“我現在沒別的地方去了,你幫我想個法子安頓下來。”

謝原立刻道:“好。我送你暫時去橫海島可好?那裏雖荒僻了些,在旁人想來雖是海盜窩,實則和村莊沒什麽兩樣,景色也不錯……”

溫蘭又嗯了一聲。

謝原看一眼不遠處正過來的徐霄,實在忍不住,試探着問道:“你怎的又忽然改了主意?”

溫蘭幹脆地道:“不用你管!”說完扭身便走。

謝原目送她背影。

方才雖被她搶白了一頓,她更沒給個好臉色,只他心情卻是好得不得了,便如泥地飛升到了雲端,簡直和做夢沒什麽兩樣了。等徐霄到了跟前要辭行,極力壓抑住才沒露出笑容,只是點了下頭,道:“徐大人放心去便是,轉告聲衛大人,我會照管好我表妹的。”

徐霄有些費解地再次望了眼此刻正獨自在不遠處海灘邊揀貝殼玩的溫蘭,點頭應了下來。

~~

沉香島與橫海島相距将近一百海裏,若是順風順水,也就不到一晝夜的船程。謝原留鴻源和一部分手下人在沉香島處理各種瑣碎事宜後,當天中午過後,便領一艘船啓程先回去。

這一次的行動,原本只是想救人,并無大規模進攻計劃,所以橫海島的大船并未出航,只來了兩艘各能容數十人的中型戰船。

溫蘭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傳說中的古代海盜戰船,上船後自然參觀了一番。見船體修長,底尖上闊,首尾高昂,最高的風帆豎起高達十數丈,甲板中有一重柁樓,配有弓箭盔甲各種武器。參觀完了,又讓謝原帶她到舵手位置過了一下當掌舵人的瘾,好奇心得到滿足之後,便有些無聊了。見謝原又有事在和旁人說話,便自己晃蕩到了船頭甲板上,和邊上幾個正在收拾纜繩的水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只是他們态度拘謹,也不大應話。只有一個十五六歲大的少年賞臉,陪她說了幾句。說自己名叫馬如龍,因為得罪官府,一家人如今都到了島上。島上有耕地,平日不出海時便種田。

“神魚,快看,神魚現身!”

溫蘭忽然聽到船尾處有人這樣大聲叫嚷,立刻來勁了,急忙和幾個水手一道跑到船尾,扒着欄杆看下去。見不遠處的海面上,果然出現了一只海豚,不時躍出水面,追逐着帆船過去後留下的浪花。那只海豚越來越近,她看得清清楚楚,腦門長了一圈白色雪花樣的紋路,原本應該光滑的背鳍上有道高低不平的結皺,仿佛是傷口痊愈後的疤痕。

“是它!小白,小白……

溫蘭驀然興奮起來,順口給它安了個名字,彎腰出去便忘情地朝着它揮手大叫。

她已經認出了,這就是那只她從前在隐龍灘下遇到過的小海豚。這麽些時日過去,有時候也會想起它,不知道它的傷到底有沒有好起來。現在竟然會在這裏再次偶遇,真是奇妙無比的感覺。

小白似乎也有所感應,加快追逐浪花的速度,轉眼便到了船尾,跳躍着發出啾啾之聲。

溫蘭興奮得全身毛孔都要豎起來了,想也沒想,甩掉腳上鞋子,便在邊上衆人驚詫的注目之下躍下了海。

船尾擠着在看的水手目瞪口呆,見她轉眼便和那只海豚一道消失在水面,回過了神,慌忙跑去報告謝原。等謝原到了船尾俯身下去看,哪裏還有她的身影?急忙命人降帆下錨,等着她上來。

謝原等了一會兒,始終沒見她露頭,那只海豚更是不見蹤影。雖然知道她水性過人,只關心則亂,等了一會兒,便沉不住氣了,脫了上衣和鞋,在一幹手下人的注視之下,也是噗通一聲跳下了海。

謝原下墜數米後睜開眼,見海水藍汪汪一片,附近并沒有她和海豚的身影,心中更是不安,竟生出了一種她會被海豚帶走的荒唐念頭,往下又潛了幾米,仍不見蹤影,估計她應該不會下得這麽深,只好繞着船體往船頭方向去找。剛潛至一半,忽然看見前頭水下數丈之處有一團模糊的影子,急忙游去,等靠得近了,終于看清,果然是她和那只海豚一道,正繞着停錨的鐵鏈在追逐嬉戲。她應該已經看到了他,因為回頭朝他比了個手勢,然後便繼續抱住海豚的脖頸,面上帶了歡快的笑容,任由它帶着翻身、旋轉。

謝原握住鐵鏈停于水下,看着這猶如夢中才能見到的一幕景象,忘了自己是在水下。直到胸口漸漸緊迫,知道自己必須要上去了,這才不舍地朝她伸出了臂,握拳拇指向上,告訴她他要先上去了。正要松手上浮,卻見她忽然放開了海豚,朝着自己踩水而來。

~~

溫蘭朝着謝原游去,等到了他的近前,伸臂過去摟住他的脖頸,唇便已經送了過去,正正對上了他的嘴。

謝原猛地睜大了眼。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便覺到兩片柔軟的唇貼上了自己的嘴,那具同樣柔軟宛若無骨的身子也已經緊緊依到了他的身前。他整個人從頭到腳,瞬間便被這種陌生而奇異的觸感所俘虜,原本握住錨鏈的那只手不覺一松,整個人便帶了她往下緩緩沉墜。

溫蘭伸舌要撬他的嘴,幾乎沒遇什麽抵抗,剛碰觸到他的唇,他便順服地張開了嘴。她朝他吹了一口自己自己肺裏還剩的空氣,然後用自己的唇,緊緊堵住了他的嘴。她覺到自己被他帶着一直下墜,下墜,他卻絲毫沒有反應,仿佛就要這樣帶了她沉到海底深處,忍住想笑的沖動,伸手便抓住他讓她感覺不太舒服的胡髯,毫不客氣地重重扯了一下。

謝原被臉上突如其來的一陣痛感驚醒,這才覺察到自己正帶着她在下墜,而那只海豚正在觸手可及的身旁跟着他們的下墜之勢緩緩下沉,仿佛好奇地觀看。這才如夢初醒,壓住狂跳的心髒,伸手輕輕環抱住她的腰肢,帶着懷中的人往上而去。等上浮到距離海面不過一人深時,覺到身體一輕,她猝然松開了一直貼着他的唇,朝他笑着擺了擺手,轉身便如美人魚般地朝着船頭游去。

謝原想都沒想,立刻追她而去,追到船頭水下之時,卻終于到了閉氣的極限,只能放棄,往上鑽出了水面,右臂抓住一個安在船身下方用來系纜以固定船體的鐵環,靠在船側大口地喘息,心髒如擂不停的戰鼓一般跳得飛快。終于心跳稍定,他左右四顧,仍不見她冒頭,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潛下去,忽然覺到自己的腿被一雙柔軟的手攀住了。

他知道那是她的手。

那雙手如爬梯般順着他的腿往上,延至腰間,再至胸膛。他整個人如遭電掣,雖早已浮上水面,呼吸卻再次□,面紅耳赤,更不敢亂動半分。正窘迫着,面前數寸之外的水面上忽然現出了她的頭臉,她甩去面上的晶瑩水珠,朝他燦爛一笑。

出水芙蓉,亦當不過如此了。

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望着。忽見她靠向自己,雙臂竟伸了過來,再次摟住了他的脖頸,濕漉漉的面龐朝他漸漸壓來,就如片刻之前他們在水下時的情景再次出現。

陽光白得炫目,海面碧波悠蕩,他能清晰地聽到聚攏在距離自己頭頂不過數尺的甲板之上衆多水手的說話之聲。他們正在或驚奇或不安地議論他和她的去向。而他現在卻就藏在凹進去的船底,被她用一雙玉臂摟住脖頸,看着她朝自己慢慢靠近,近得甚至能感受到來自于她的陣陣氣息了。

仿佛堕入了一個叫人心慌氣短卻又不願醒來的悠長午後夢境。若不是一只手還抓着鐵環,他怕是又要沉下水去了。眼見她濕潤的紅唇越逼越近,他覺得他應該避開,脖頸卻像是被定住了,挪動不了半分,直到感覺她的額頭與自己相抵,微涼的鼻尖輕輕拂過他滾燙的面頰,他才終于如夢初醒,顫聲道:“他們……在上面……”

他剛說完,便聽到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随即耳邊一癢,她柔軟的唇已經靠了過來,貼着他耳廓柔聲地道:“別怕,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別大聲叫就行了……只要你不叫,他們便看不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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