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橫海島面積比沉香島要大,地勢半山半原,樹木蓊郁,處處鮮花。溫蘭下船一路往裏去的時候,看見屋舍耕地,迎面不時還有黃發垂髫的小孩歡呼着赤腳跑向自己剛剛下船的父親。若不是處處能見修築在高地上的一些防禦工事和扛槍持刀的守衛,這裏确實就像謝原起先對她說過的那樣,俨然是個大村莊。

主寨建在海島南向的山腰中。房屋依山而修,後靠瀕臨大海的絕壁,站在平臺眺望,整個島嶼一目了然,視線極好。溫蘭住在一個修在山腳下的院裏,與謝原的住處相鄰。屋子外有個竹木搭成的走廊,後頭不遠處是道小溪瀑,風景很好。她對這住處很是滿意。等安頓好,謝原過來找她,說自己要離島幾天,去白龍城把母親馬氏接過來。

溫蘭立刻明白了過來。沉香島上,雖然大部分人願意歸附,但也有離開的。人多眼雜,他那天為救自己,難保不會被人認出,恐怕那個巡檢也做不成了。這樣的情況下,還把馬氏獨自留在白龍城,确實不安全。

可是馬氏過來的話,肯定會知道她也到了這裏,怎麽向她解釋?

“要不,暫時就說衛大人出了趟遠門,所以婚期暫時押後?等他回來,你再送我過去?”

溫蘭捧住腦袋,最後只想出這樣一個借口。現在她終于親身感受到了謊話的惡果。确實,需要無數的謊才能圓撒下的第一個謊。

謝原點頭道:“也好。我不在的時候,你無聊的話可以到處走走。就是那邊,”他指了下不遠處一處獨立的小樓,“那邊不要過去。”

溫蘭知道那裏住着那個兆公子和他的随從,瞥一眼,輕輕哼了聲,道:“我才不稀罕去呢。”

謝原微微一笑,又道:“有些粗活你自己不用做了。我叮囑過海燕,她會過來替你做。”

海燕是那個少年馬如龍的孿生妹妹。溫蘭早上過來時,就是她幫着一道收拾屋子的。十五歲,長得挺标致的,和老楊的兒子訂了親,等她明年滿十六就成婚。

溫蘭搖頭笑道:“我聽她說,那個兆公子過來後,就是她伺候他飲食起居的。我一個人,不過就是洗衣掃地這些事而已,自己做就行了,不用麻煩別人。”

謝原點頭,正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道:“你一個人,不要随意下海……”

溫蘭急忙打斷他話,把他往外推,嘴裏道:“我都曉得。一個人要注意安全。你快去。早些把姨母接過來才放心。”

謝原知道她嫌自己啰嗦,只好道:“我很快就會回……”

溫蘭站在門口朝他揮手再見,笑盈盈道:“那我等你回。我會想你的。”

謝原心裏頓時甜滋滋的,嗯了一聲,轉身而去。

謝原走後,溫蘭很快便和附近的人認識了。衆人知道她是謝原表妹,又傳開了她在海裏和神魚嬉戲的事,對她很是敬重。海燕更是經常往她這裏跑,搶着要幫她做事。溫蘭和她有些熟了後,便打聽了幾句住那小樓裏的人。

海燕道:“兆公子剛來時受了傷,脾氣不大好。現在好點了。可是他身邊那個姓杜的老頭子就讨厭了,整天陰着張臉,管東管西,嫌我事情做不好。有一次被我撞見他還教訓兆公子呢。”

海燕口中的杜老頭子名叫杜萬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前朝覆滅至今不過一百多年,像兆文煥這樣的人,身邊有幾個類似叔伯的人跟随,也算正常。

“還有丁二爺。我遇到好幾次他到兆公子這裏來,對兆公子很是敬重。”

海燕又随口道了一句。

丁二爺是橫海島前島主的弟弟。溫蘭那天随謝原上島時,他正帶人過來迎接,所以打過個照面。年紀三十左右,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

“謝大爺知道丁二爺和兆公子往來嗎?”

溫蘭想了下,問了一句。

海燕搖頭:“這我就不知道啦。”

溫蘭哦了一聲,心想等謝原回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這事要提醒下他才好。

~~

剛開始幾天的新鮮勁過去後,溫蘭便有點想念謝原了。至少有他在身邊,自己就不會那麽無聊了。只也知道他回來沒那麽快。再過幾天,終于找到了樂趣,就是海島靠南的那爿淺海。那是珊瑚海,海底長滿各種珊瑚,不是很深,魚蝦衆多,徜徉其中,十分有趣。每天午後睡一覺後,溫蘭便帶了自己的面鏡,獨自持叉下海,摸幾個海螺,捉兩只螃蟹,上岸帶回去燒了吃,自得其樂。

這天午後,她照例又下海,在魚群中玩了片刻後,等腰間挂着的簍子裏裝了幾只蚝和大蝦,浮上了海面,正打算游回岸去,忽然聽見一陣叫救命的聲音,仿佛有人落水。急忙循聲望去,看見距離自己百米左右的海面上漂了只小木船,邊上的水裏有兩只手在使勁撲騰,落水那人瞧着不像會游泳。

溫蘭急忙奮力朝那方向游過去,等到了近前,那人已經沉了下去。暗道一聲不好,急忙丢掉魚叉和簍子,潛水下去将那人的頭給托出了海面,帶着往小船去。

溺水的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被溫蘭托出水後,一口氣緩了過來,一邊劇烈咳嗽着,一邊仍拼命掙紮,帶得溫蘭也幾度下沉跟着喝了兩口海水,忍不住怒罵一聲道:“不想死的話就別動!”那男子一抖,這才不動了,被溫蘭推着靠近小船,伸手抓住船舷,兩人終于爬了上去。

溫蘭摘掉面鏡,見那溺水男子上了船後便趴在船底一動不動,臉色蒼白,眼睛緊閉,生怕他又閉過了氣,正想将他翻過來看看是不是需要人工呼吸,忽見他自己張開嘴,嘴裏汩汩地流出海水,片刻後哇一聲吐出一大口,眼睛猛地睜開,知道是沒事了,這才松了口氣。見他自己又慢慢坐了起來,神情呆滞,忍不住皺眉道:“你不會游泳,還自己一人跑到這裏幹什麽?”

那男子這才像是注意到了溫蘭的存在,擡眼望着她,抖着聲道:“我……我來釣魚……,方才一不小心栽了下去,你……你是誰?”

溫蘭實在忍不住,噗一聲笑了起來,道:“釣魚?要不是遇到我,你自己現在不定就被魚釣走了。趕緊上岸,老老實實在地上待着吧!”

溫蘭說完,見那男子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以為他被吓得還沒回魂,也不管了他了,回頭看了眼岸,正見兩個人影朝這裏急匆匆跑來,前頭的那個老者似看到了船上的人,揮手用力嘶吼,隐隐聽他在叫“公子,公子……”

溫蘭面上的笑驟然而消,扭臉看了眼那人,冷冷問道:“你姓兆?”

這被救的,正是兆文煥。他在這裏養傷,早就覺得無聊。如今傷好了,便想出了釣魚打發時辰的法子。一開始只在海邊岩叢裏釣,後來覺得往海裏去,應能釣到更大的。試了幾次後,膽子便大了許多。見今日風和日麗,便又自己駕船到淺海附近,沒想到竟落了水。驚魂未定間,發現救自己的這女子十分美麗,談吐姿态也是自己未見過的利落漂亮,加上心中又感激,便怔怔望着,一時挪不開眼了。忽見她驟然變了臉,一怔,道:“我是姓兆。你是誰?”

溫蘭心裏頓時後悔不已。早知道會這樣,今天就不來這裏了。往陰暗裏說,他要是淹死了,自己的煩惱不就沒了?雖然也曉得這想法不厚道,心裏卻忍不住就是郁悶。哪裏還搭理他,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重新戴上面罩,轉身踩着船舷便躍入了海,轉眼消失。

兆文煥望着她消失的水面,揉了揉眼睛,還在發怔,耳邊聽到岸上的呼喚聲,沒奈何,只好拿了槳,劃着慢慢往岸上靠。濕淋淋地剛上岸,杜萬山已經迎了過來,一把抓住他胳膊,顫聲驚道:“公子,你尊貴之軀,怎的竟敢如此托大?先前我就勸你不要去釣魚,你不聽。今日若非吉人天相,你叫我等一幹人往後該何去何從?”

兆文煥自小受杜萬山撫養,武藝也是傳自于他,對他向來尊敬,此刻見他臉色都變了,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讪讪道:“讓老師受驚了。我曉得了,下回不再。”

“好了好了,公子今日受驚,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另個随從急忙打圓場,“果真是吉人天相,公子乃上天看顧之人啊!”

兆文煥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方才自己的落水之地,忍不住問道:“剛才那救我的女子是誰?”

随從道:“瞧着好像是謝大爺的那個表妹……”

“在公子面前,還稱什麽謝大爺!”

杜萬山哼了一聲。

随從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點頭應道:“是,是。是謝原的表妹,剛來島上沒幾天。”

兆文煥哦了一聲,眼前浮現出她方才救上自己後那笑盈盈的一雙眉眼,一時又出了神。忽然覺到自己滿身滴滴答答都是水,怕被人瞧見了狼狽,急忙加快腳步離去。

~~

溫蘭再次下海,找回自己先前丢掉的魚叉和簍子後,上岸加了件外衣便回去了。到了晚上,海燕過來,遞來了一個精致的小匣子,說是兆公子叫她帶給她的,以表謝意。

溫蘭打開小匣子一看,裏面是一支赤金紅寶石蝴蝶花簪。皺眉啪一聲合上匣子遞了回去,道:“你幫我還給他。就說我不稀罕。”

海燕一怔,小心問道:“真這麽說?”

溫蘭道:“就這麽說,一個字也不用改。”

海燕吐了下舌,接了過來一溜煙跑了。

~~

謝原到了白龍城。

因他從前便經常不大在衙門,衆人習以為常,所以這次也未多問,只有常寧傳了吳三春的話,道:“謝大人,吳直使這兩天一直找你,瞧着像有事,叫你回來就就去見他。”

謝原沉吟了下,往太監公館去。見到吳三春時,他屏退左右,頓腳道:“你可回來了!前些時候去了哪?”

因白龍城向來平安,有事的話巡檢司也很快會平定,所以吳三春名為治城,實則甩手掌櫃,幾乎全權委托謝原。從前對他行蹤也極少過問。這次忽然開口,卻有些反常了。

謝原見了個禮,道:“上月送我表妹出嫁,直使也知道的。後來出了點事,便耽擱了。”

吳三春道:“我這兩天都在等你回,你曉得為何?”

謝原道:“直使有事便說。”

吳三春壓低聲道:“實話跟你說吧,前日有個人來密報,說海上盜匪頭子獨眼龍和橫海王又起了争鬥,獨眼龍喪命,沉香島被橫海王接了。這些都罷了,那人告的密便是你,說你便是橫海王!”

吳三春說完,便盯着謝原,眼睛一眨不眨。

謝原面不改色,淡淡道:“多謝直使相告。只這實在是無稽之談。”

吳三春忽然面上露出了笑,道:“那告密之人本是沉香島的強盜,指天發誓說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還讓我趕緊抓住令堂,以此要挾。只是我今日既親口告訴你這事,自然便不會把他的話當真。你是也好,不是也好,跟我無關。我只要白龍城和以往一樣,什麽事都沒,大家一起發財就行。”

謝原道:“直使這般信任,下官甚是感激。”

吳三春點頭,道:“咱們也相識七八年了,有話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這種不全人,女人自然與我無緣,愛的也就是那黃物。我聽說州府知州大人暗中便有參股商船生意,一本萬利。我卻老老實實守着這白龍城,進項實在可憐,背後還要被那些珠民戳着指頭罵我祖宗,實在是無奈……”

謝原道:“這有何難?直使大人可聽說過宏利商船?”

吳三春雙目放光,道:“自然知道。南洋最大的船隊商號。只是我聽說這商號直接控于橫海幫之下。莫非你有門路?”

謝原道:“我哪裏有什麽門路。只不過湊巧認識個朋友,他或許能幫着引介。我會替直使大人問一聲,若有消息,便會回複。”

吳三春大喜,笑道:“好,好,那就拜托你了。我也不是白要紅利,自己會出股。”

謝原微微一笑,道:“直使等我回訊便是。若無別事,下官先行告退。”

吳三春親自送謝原至大門,又笑眯眯道:“那個沉香島的盜匪,其心可誅,竟敢污蔑你。我這就下令将他正法。”

謝原略微一笑,望着吳三春道:“大人在此地做官多年,雖對珠民諸多克扣,也不算是窮兇極惡之人。有一事,下官怕大人知道了憂心,一直隐瞞。今日順道便提一下。從前下官曾抓到一個意欲刺殺大人的兇徒。那人責問下官為何為虎作伥。我對他說,只要公館還在,去了一個吳直使,還會有張直使、李直使。新接任的,未必就一定會比你更好。下官時常在下面寨中走動,見珠民多艱辛。大人方才既把下官當自己人,下官便也勸言一句,人心欲望,永無滿壑之日,死後亦不過三尺之地。大人另辟財路之後,還望多存憫恤之心。否則下次再有刺客,未必就有前次那樣的好運氣了。”

謝原說完,轉身大步而去,留下吳三春一人呆立在臺階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

謝原入了巡檢司後宅,見母親馬氏正一人坐在走廊上,手上正在做一雙做給自己的鞋墊,一針一針,慢慢納線。仔細看去,兩鬓白發比前次看時似又濃了許多。心中一陣愧疚。

他真的是愧疚,甚至有些後怕。這一次,自己回來得晚了一步。若不是吳三春貪財,恐怕自己母親已經因為自己而身陷囹圄。緩緩到了她近前,蹲□去,低聲道:“娘,我回來了。”

馬氏方才正想着外甥女,又挂念兒子,一時沒聽見謝原靠近的腳步。現在忽然聽見他聲音,一個激靈,針便刺到手指上,哎呀了一聲。

謝原忙拿開她手上針線,道:“娘,你眼睛看不見,跟你說多少次了,別給我做這些了。做了我也穿不完。”

馬氏笑嘆了口氣,道:“我這不是沒事嗎?以前你表妹在,如今她也嫁人了,你又不在家,我不找點事做,白日如何打發?”

謝原道:“娘,我這次回來,是要把你接去一個地方,表妹也在那裏。以後你們就又一道了。”

馬氏驚訝道:“三娘?她不是去廣州府嫁人了嗎?”

謝原道:“衛大人要務在身離了廣州府,短時間回不來,讓表妹一人留在那裏不妥,所以我又接回了她。”

“哎,那你怎麽不把她接回這裏……”

馬氏話說一半,忽然停住,慢慢道,“原兒,你是不是出事了?這裏不能留了?”

謝原見母親起了話頭,只好道:“是出了點小事。不過已經解決了。只是往後我不想再将娘一人留在這裏,正好表妹也在那裏,便将你一道接去,你們作伴也好。”

馬氏雖不過一個尋常婦人,卻也不乏聰慧。自她知道兒子做那被官府通緝的事後,便時刻擔心事漏。現在聽他說要送自己走,知道必定有緣故。立刻不再多問,急忙道:“好,我這就□芳來,咱們收拾了走。”

~~

謝原離去已經整整第十天了。

自從那天運氣不好救了兆文煥後,溫蘭連下海也沒興趣了。更不想遇到兆文煥,所以每天只在自己住的地方附近走動幾下,剩下時間便都悶在屋裏了。前幾日留在沉香島的鴻源等人已經回來,他卻還沒回。溫蘭等得不耐煩,便開始胡思亂想,唯恐是他被人告發出事了。這樣自我折磨實在可怕,前日起便向海燕學編網,今天一早開始,一直坐在院子裏編,以此打發時間。快傍晚時,結完最後一格,因坐久了,覺着有些腰酸頸痛,正要起身溜達一下,忽見海燕興沖沖跑了進來,嚷道:“謝大爺回來啦!”

溫蘭大喜,丢下手中的梭和網,正要出去迎接,忽然停住腳步,急急忙忙先回了屋,對着鏡子照了下,見自己發辮整齊,臉蛋也不錯,這才跑了出去,剛出院子門口,就見春芳正攙着馬氏過來,急忙迎了上去。扶着馬氏進來後,一陣“姨母”“三娘”的見面親熱後,将馬氏送到早就收拾好的屋裏,讓剛在海上颠簸過的她和春芳先休息。等一陣忙亂完了,出來時,見謝原正站在院子裏望着自己。他背對夕陽,一雙眼睛顯得亮晶晶的。

溫蘭壓下滿心的歡喜,到了他面前,很是矜持地道:“姨母接來啦?一路都順利吧?”

雖然分開不過十天,只在謝原感覺,卻仿佛已經過了很久。他在來時的路上,便一直在想象她見到自己時如小鳥般飛撲而來的情景,沒想到卻是這樣。

她這麽矜持,他自然更不敢怎麽樣,只好像彙報工作一樣地道:“是的。都很順利。”

溫蘭點了下頭,像他上司一樣地道:“你辛苦了。那晚上多燒幾個菜。”

謝原很是郁悶地看着她轉身離去,張了張嘴,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好閉了回去。

~~

這是謝原有生以來第一次留意自己的相貌。

他以前也聽說過女子愛俏的說法,只是一直覺得和自己無關。之所以留一把胡子,一來,是目前這種生活狀況下無暇顧及外貌,二來,多少也有點習慣了自己在旁人眼中那個老成持重的“謝大爺”的角色。

但是現在,他好像真的不得不考慮剃掉這一把跟随了他多年甚至已經生出感情的胡子了……

她嫌棄他的胡子,說他不刮掉的話就不再會親吻他。這話還歷歷在耳。然後今天,分別了這麽久,他想她想得要命,

上島時雖然便去了大寨裏與鴻源等人碰頭,但心裏卻一直記着她。好不容易脫身見面了,她卻是這樣的态度。

真正的郁悶加失望。

一邊是她的親吻,一邊是他那些手下可以預見的反應……

雖然決定很艱難,但必須要做出選擇。

~~

晚上,初來島上的春芳被海燕帶着逛了一圈,意猶未盡地回來。

兩人因年紀相近,很快便好上了,海燕答應等明天她有空,再帶她去逛別的地。

春芳經過謝原住處的門前,借了皎潔月光,看見他正背手出來,吓了一跳,忙停住腳步,自己道:“三娘子叫我出去逛的。她說她陪着老太太。”

謝原嗯了一聲,問道:“怎麽樣,到這裏還習慣嗎?”

考慮到自己的身份,他原本并未打算帶春芳過來。只是她自己苦苦哀求,說老太太去哪,她也一定要去。她娘知道後,也特意找了過來,說無論去哪都比留在寨裏強,謝原這才将她帶了過來。

春芳忙道:“這裏好。我喜歡這裏。只可惜我爹娘不能來。如果他們也能來,那就更好了。”

春芳應完,見他不再發話,便慢慢挪了一步,道:“那謝大人,我先回去了……”

春芳剛走了兩步,忽然聽見他叫道:“等等!”忙停住,轉身道:“還有事嗎?”

謝原躊躇了片刻,終于問道:“春芳,你覺着我多少歲了?”

春芳籲了口氣。原來問這個。雖然覺着他和平日不大一樣,有些怪,卻也老老實實應道:“謝大人你應該三十五六吧。”

謝原怔住,不自覺伸手摸了下臉。

春芳等了片刻,見他不吭聲了,忍不住問道:“謝大人你問這個幹什麽?”

謝原這才如夢初醒,擺擺手道:“沒什麽,你去吧。”

春芳哦了聲,摸摸頭,轉身離去。

溫蘭和馬氏分別後又這樣重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馬氏雖覺着那個外甥女婿這樣辦事不靠譜,只人家确實有皇命在身,抱怨了幾句後,也就過去了。溫蘭陪着她到了約莫戌時末,服侍她睡了下去,這才替她關門出來。方才在屋裏時,她聽春芳在門口打過招呼,知道她也回屋去睡了。正也要回自己的屋,腳步遲疑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謝原這時候會在等着自己。沒什麽理由,就是一種感覺而已。想起傍晚時兩人見面的情景,扭頭看了眼院子門口的方向,決定去看下。

她踏着月光往院子門口去,透過門的縫隙,隐隐約約竟真的看到門外有個人影,貼近了看,果然是他,正立在牆邊的月光暗影裏,忍不住暗笑起來,伸手輕輕拔去方才被春芳闩上的門闩,打開了門,探出個頭,輕聲道:“表哥,你在這裏等誰?”

她還在往這裏走時,謝原隔牆便聽到了她的腳步聲,緊張得幾乎想要掉頭而去。現在見她露出了頭,還問這樣一句,伴了怦怦的心跳,慢慢從牆影裏出去,朝她轉過了身,道:“小蘭,我刮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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