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不知商粲的話哪裏刺痛了裴琛, 他面上驟然間顯出暴怒的神情來,喝道:“你還敢提起雲中君!”
商粲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好聲好氣地問道:“為什麽不能提?”
“你騙了她!”再不複往日溫潤模樣, 裴琛怒吼道, “你是妖、根本不是人!你騙了她!”
“……”
猝不及防地被他直接的話語擊中軟肋,商粲身形一僵, 稍稍垂下視線, 沒有回應他。
“說什麽性命給了她這種胡言亂語……”見她這副樣子,裴琛更是憤懑喝道,“妖族……她尋了你那麽多年,難道是想尋回一個妖嗎!”
他話中蘊着來源不明的強烈情感,商粲并不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卻不可避免的在他的話語中沉下眉眼。
她想說她沒有胡言亂語, 是真的把性命給了雲端, 但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幼稚的念頭, 和裴琛說這些做什麽呢,這種虛無缥缈的事情, 說出來都顯得空虛, 遠不像雲端尋她的這十年那般實打實得有分量。
不管裴琛說的話中不中聽, 至少他似乎是在為雲端鳴不平。這就足夠讓商粲不去駁他,只是輕飄飄問道:“你到這裏來,就只是想來跟我說這些的嗎?”
顯然是被她這番無謂的态度激怒了, 裴琛氣極反笑,冷聲問道:“……日前, 失蹤多年的前代掌門秦意突然深夜來訪, 将許多匪夷所思的事告訴了我。我本來不信, 但沒過幾日就又莫名收到鬼族傳信……說你是半妖, 眼下我已經親眼看到了。”
“真是可笑,事到如今,我終于知道南霜為何會在鬼界向你出手了。”
他動了動唇,勾出一個難看的笑來:“商粲,當年……是你殺了南霜,是不是?”
心中知曉秦意的話裏必然隐去了當年的大半事情不去提,但商粲擡眸掃過裴琛的臉,一瞥之下就發現那并不是在等待她解釋的表情。
商粲垂下眼簾,幹脆地點了點頭:“是我。”
“……”
裴琛沉默了半晌,突然嘶聲笑了出來,笑聲古怪難言,漸漸地聽起來更像是在哭泣。
“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他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她那麽好、我們那時很親密……我和她本該、本該一直在一起的……”
商粲沒有回應,只是沉默不語,裴琛肩膀無聲地聳動幾下,忽的瞪來殺氣騰騰的一眼,啞聲道:“……如果不是你的話,她就不會變成鬼族,就不會、就不會……”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商粲卻從他的語氣裏聽出強烈的不甘和軟弱的怯懦。她發出無聲的嘆息,看向那被仇恨和憤怒浸染透了的人,默默在心中為他補全未盡的話語。
——就不會那樣對我。
平心而論,她其實不讨厭裴琛。盡管年少時曾因他貿貿然向雲端提出結為道侶的請求而對他頗有微詞,但在天外天再見後,這位代掌門并沒多為難她,甚至還幫過她的忙。再之後,她知道了這些年裏裴琛都算是和雲端同病相憐,而裴琛那段時日過的不好,剛在南霜那受了拒絕,卻還是能為她和雲端的相認送上一句祝福。
他那時說,祝二位不再分離。
商粲相信,至少那時,裴琛是在真心的祝福她們。
故而事到如今,商粲也對變了樣的裴琛生不出什麽怨怼來。她知道人總是會觸底反彈的,想要為難以接受的現實找到一個歸因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她此刻顯然就是裴琛找到的絕妙的因,他會這樣對她也算是人之常情。
商粲覺得裴琛自己可能也是知道這個說法站不住腳的,他只是想要去這麽相信罷了。也沒關系,商粲想,反正她的确理虧,她确實隐瞞了這件事情,即使是南霜授意她不要說出口也一樣。她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裴琛,畢竟他現在大約也聽不進去這些話,說了也只是白費口舌。
她淡淡擡眼看去,本想說些什麽其他的,視線卻停在裴琛手中緊握着的那柄拂塵上,然後稍有些驚訝地開口道:“霜降君的拂塵……原來在你手裏嗎,難怪一直沒尋到消息。”
裴琛手上一動,頗為緊張地将拂塵豎到胸前,道:“……什麽消息,你打聽她的武器下落做什麽?”
商粲也不隐瞞,道:“我答應過一個委托,要把它毀掉。”
她看到裴琛登時慌張起來,甚至稍向後退了兩步。他下意識将拂塵握緊了些,開口時聲音都顯得有些顫抖:“……你、你休想,這是她……這是她留給我的東西……”
那副樣子顯得可憐又瑟縮,饒是商粲都不忍地移開了視線。
她不知道該不該跟裴琛說一些昭然若揭的事情,比如這拂塵只是南霜遺漏下來的而非留給他的,比如提出這個委托的花妖與南霜之間微妙的關系,比如南霜十有八九從來都沒有愛過他。
但這确實有些殘忍了,想想也不該由她來說。商粲想。既然鬼界通路已經打開,想必裴琛不久後就會再見到南霜和鳶歌的吧。
能想象到那不會是一次愉快的會面,但商粲不打算提前做個吃力不讨好的好人去點醒執迷其中的裴琛,她也确實沒有這個心情和氣力了。
“放心吧,我沒打算硬搶,而且我也搶不動。”商粲淡淡道,“我應該快死了。”
裴琛一愣,突然注意到商粲一直在石旁席地而坐,沒有起身,他原本只将這當做是對他的輕視,直到聽到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他才猛地意識到了些什麽。
“你要是不追來的話就好了,哪怕晚些也好啊。”
像是在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談,商粲突然感覺有些冷了,輕嘆道:“我費了那麽大力氣,好不容易才溜走找到這麽個僻靜地方來呢。”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讓裴琛很快把她的話歸在謊言那類,嗤之以鼻道:“是想要讓我放松戒心嗎?如果粲者方才沒攪出那麽大聲勢的話,或許我還有可能會相信吧。”
“聲勢大點兒怎麽了,”對他的冷嘲熱諷,商粲也不惱,反而輕輕笑起來,“都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商粲說着向裴琛看去,清潤的眼中沒什麽情緒,開口道:“既然我剛才出手的時候你都在現場看的清清楚楚了,那還說什麽我想要讓你放松戒心之類的話——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她眼神淡然,像是在說着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話。裴琛喉頭一梗,頃刻間生出被看低了的憤懑來,他的情緒本就在理智的邊緣僵持,眼下不假思索地翻手掐訣,數張符咒騰空而起,向商粲倏地飛去。
他此番出手只用了三分力,不過只是試探。裴琛死死地盯着商粲看,果不其然看到那些符咒在飛到她面門前時被突然出現的火焰屏障攔下,在嘶的一聲輕響後化作飛灰。
果然是在騙他,這妖族口中沒一句真話。裴琛心中篤定,更加警惕起來,那片火焰慢慢散去,重又露出後面商粲眼都沒擡一下的隽秀面容。
距離裴琛上次見到她已有月餘,他到現在才第一次能這樣仔細地打量她。他發覺商粲似乎比之前見面時顯得更加蒼白了些,不知是神态還是什麽地方,明明面上挂着一雙鎏金似的赤金色眼眸,她整個人卻仍在燦然日光下顯出種病态的透明感。
在這樣寂寂的蒼白中,從商粲面上無聲無息流下的那道鮮紅就顯得格外顯眼。
大約是對裴琛驚愕的目光似有所感,商粲遲緩地眨了眨眼,慢慢擡起手摸上自己臉側的血跡,指尖一頓,随後才緩緩上移,在眼下摸到一處細銳的傷口。
她愣了半晌才放下手,望着指尖殷紅鮮血,默默不語。
看到她這番行為,裴琛突然意識到了,商粲似乎沒能完全擋下他那波符咒。
方才還如神祇般叱咤風雲的粲者似乎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衰弱下去,裴琛不知道這是不是商粲的計謀,謹慎地決定再觀察觀察,不要急着出手。他用力握緊了手中的拂塵,像是想從中汲取些故人的鼓舞,但無論他怎麽費盡心思去打量商粲,她卻只是毫無所覺般坐在那裏,甚至沒向這個正在觊觎她性命的人投去一個眼神。
裴琛看到商粲的眼神沒有落點地投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動了動,他剛提起些警惕,就見商粲只是若有所思般地慢慢撫上胸口,面上忽的露出清淺的笑來。
“……她好像醒了。”
楚銘趕到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多時。
他分出一些心神,聽到還在林中沒有離開的修士們用懼怕的口吻說着有關商粲的事,拳頭握了又松,最終還是認命地依商粲的傳音找到了那棵樹,順着火灰來到隐蔽的山洞前。洞前原本設着術式缜密到吓人的結界,楚銘原本束手無策,但被他放在口袋裏的紙鶴重又活轉過來,自顧自地飛出去,在觸到結界的時候白光一閃,随即便與結界一同消失了。
楚銘連在心裏罵商粲的心思都沒有了,他只是麻木地邁開步子向裏走去。原本以為只是昏暗的洞窟,卻沒料到裏面意外的幹燥溫暖,甚至還亮着微弱的光,楚銘愣愣掃過在洞中幾處妥善燃着的火,在意識到是誰的手筆之後,心中又很快傳來尖銳的痛楚。
整座山幾乎都被某個家夥搞塌了一半,偏偏這半邊毫無損傷,楚銘知道他恐怕是所有修士裏唯一知道粲者此番行為緣由的人,但他卻不明白,為什麽商粲的私心這般昭然若揭,卻總要做些與之相悖的事。
他不明白,于是恨恨地想着,至少雲端師妹總是有辦法的,到時候讓她好好教訓商粲。
楚銘想着腳步都急切了幾分,終于走到山洞最深處時,他一擡眼就看到粗犷石床上有個白衣人影,出乎他意料的,正清醒地坐在那裏。那人背對着他,背影清冷瘦削,長長墨發垂至腰際,正是雲端。楚銘心下稍定,開口喚道:“雲端師妹。”
但不知為何,他的喚聲空蕩蕩落到了地上也沒能迎來回應,雲端像是對他進來的動靜毫無所覺般只安靜坐在那裏,直到楚銘走到她身後也沒有任何動作。
楚銘重又提起心來,他莫名不敢貿然去碰雲端,于是慢慢靠近過去,很快發現她正緊緊繃着肩膀,隐隐傳來的呼吸聲都顯得無措而慌亂。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急急幾步轉到雲端正面去,卻見她仍是一眼都沒瞧過來,只是低着頭,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
他順着雲端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了那條天火手鏈消失的尾巴,明亮的火線轉瞬間消散的無聲無息,只留下幾縷青煙,很快化在空中。
雲端腦中空空蕩蕩,她不受控地顫抖起來,急急擡頭向周圍看去,目光所及之處卻只能看到團團火焰在悄無聲息地黯淡然後熄滅。她翻身站起,跌跌撞撞地奔過去,卻只能無計可施地看着火焰在她面前消散。
洞口外明媚的日光照不進來,失去了天火的山洞迅速暗下去,粘稠的黑暗将雲端包裹進去,她只覺得渾身都冷的要命,腦中還沒來得及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身體就已經忠實地做出了反應,仿佛某種語焉不詳的痛苦寒意正從鞋底慢騰騰地爬上來,吞噬了小腿,然後蔓延到全身。
雲端如遭重擊般捂住胸口,顫抖着落下一滴淚來。
幾十裏外的地方,商粲與她一般無二地用力按住胸口,整潔的白衣被她揉的發皺,沾上幾抹她指尖未幹的鮮血,卻沒辦法驅散骨子裏生出的尖銳疼痛。
最後的天火在指間轉瞬即逝,商粲深深吸了口氣,卻仍有種像是缺氧般的窒息感,她猜想這就是生命流逝的感覺,清晰而無從逃避。
沒有過多的思考,她看向愣在一旁的裴琛,對方顯然沒能跟上事态的突然變化,正在那邊猶豫着什麽,商粲閉了閉眼,低聲開口道:“……你能不能跟她說,我是妖化暴走,不知所蹤。”
裴琛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遲疑道:“什、什麽?”
下半身已經漸漸麻木到難以移動的地步,商粲抿緊了唇,趁着手還有知覺的時候艱難摸到非望劍柄,用力抽劍出鞘。
裴琛登時警惕地退後一步,卻見商粲只是默不作聲地反手握了劍,放到自己頸邊,非望劍氣凜冽,只稍一挨便劃破了她蒼白皮膚,緩緩淌下血來。
“算不上是什麽謝禮,”分明在做着這樣詭谲的事,商粲的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我給我自己一個痛快,也順便替你報個仇。”
裴琛遲遲地反應過來商粲話中的意思,雖然沒有明說,但商粲提及的那個“她”怎麽想都只能是雲端。他被眼前的妖族做出的舉動所懾,心中滿是難以置信,反而驅散了幾分仇恨。
但他是不信滿口謊言的妖族會有什麽好心的,他舔舔幹裂的嘴唇,話都說的有些磕磕絆絆:“你、你有什麽目的?什麽不知所蹤……你就是想讓她永遠記着你是不是!你都要死了,還不肯放過雲中君——”
“……”
商粲沒有回應,她本想說如果能讓雲端忘了她的話更好,但在雲端只拿了她半條命時就連她們師父都沒能消除掉關于她的記憶,想來在如今整個都給了雲端之後更是難以實現,但這話太長,她已經沒那麽多力氣去一一解釋,于是只輕輕笑了笑。
反正裴琛這話也不算錯,她是想讓雲端忘了她,但她也想讓雲端記着她。
或許是人在死前總會格外誠實,商粲坦然面對自己那些晦暗不明的心思,她想,或許她此刻腦中所謂的“怕雲端知道她的死訊後會做出過激行為”的擔憂只是自我意識過度,她只是在找個合理的借口,來掩飾她想要讓雲端記住她的不堪私心。
事已至此,商粲想要不為人知地離開的安排已經被裴琛打亂了,她不知道裴琛能有什麽理由幫她說這個謊,想想自己都走到最後了卻還是這麽狼狽,即使已經把劍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商粲還是莫名沒忍住笑了出來,她喉嚨低低的顫動着,很快又添上一道新的傷口,帶來些許刺痛。
商粲一點都不喜歡疼痛,她其實嬌氣的很,在青嶼時也是,受了點兒小傷也要喊幾聲疼,偏偏真受了重傷的時候卻一聲不吭,疼的嘴唇發白也仍笑嘻嘻地去蹭雲端的肩膀,讨好地說着端兒別擔心啦,我一點兒事都沒有。
不行。
商粲閉了閉眼,她不能在這種時候想起雲端來的。
這會讓她連帶着想起很多不必要的東西,比如她怕疼,她也怕死。
這世上,誰是真心的想要奔向死亡呢,誰能夠面對血淋淋的痛而毫無芥蒂地擁抱它呢,行路至此,商粲辨不出什麽對錯,不過是她比起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來,更想要讓雲端平安度過一世罷了。
意識在逐漸變得模糊,商粲知道她不能再拖了,漸漸泛白的視線裏慢慢看不清裴琛的輪廓,餘光裏瞥到她握着的劍柄上無悲無喜的那兩個字,非望。
她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若不是手邊沒有其他東西,她也不想用非望來做出自戕這種事,這畢竟是雲端的劍,誰能料到這種時候是非望要擔起這種任務,像是冥冥之中有天道在隐晦地提示她:你因心存非望而喪命。
商粲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她的反骨又蠢蠢欲動起來。當年她還嫌非望的名字不好聽,商粲想,但其實仔細想想,她自己那柄劍的名字也沒好到哪去。
說什麽無憂,她根本擔不起這兩個字,或許是她做的不好吧。
商粲恍惚中眨了眨眼,想起幾句話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裴琛突然看到入定般陷入沉默的商粲動了動,她像是很艱難地動了動唇角,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什麽。
他一愣,下意識想要去向商粲确認他聽到的話,只是剛踏出一步,就看到那人平靜而決絕地握住了劍柄,向裏送去。
裴琛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他呆呆停在原地,四周很安靜,只有呼嘯的風聲似泣音般在山頂盤旋不去。裴琛只覺得腦中空蕩蕩一片,卻一個勁兒震耳欲聾地回放着他剛剛聽到的話語,商粲的聲音太輕了,他幾乎不确定那句話是不是他的幻想,但他确實看到了商粲清潤的眉眼泛起的溫柔,似乎确實聽到了她溫和的聲音——
‘我沒有什麽目的。’
‘我只是愛她。’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或許有人已經發現了,我真的很喜歡這種情節(。
看在這章字數很多的份上,希望各位稍安勿躁,讓我先虐過這段……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妙色王求法偈》
感謝在2021-11-09 23:37:27~2021-11-12 00:44: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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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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