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記憶裏是連續的空白。
雲端想不起自那日在商粲懷中睡去後發生的任何事情, 她再次睜眼時就發現自己正身處在陌生又熟悉的山洞裏,岩壁上明明滅滅燃着幾團火焰,映的原本昏暗無光的山洞宛如白晝。
她怔怔看了半晌才終于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地方, 雲端甚至有一刻湧上些欣喜——商粲一定是還記得這個地方才會把她帶過來, 那麽是不是說明……商粲其實一直都對她們之間的事都很看重呢。
但這欣喜只維持了一瞬就消散了,雲端很快意識到山洞中除了她之外再無活物, 她茫然不解地環顧四周, 一低頭卻看到自己胸前白衣沾上的暗紅色印記,不由得心頭一緊。
她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外傷,那麽這已經幹涸的血跡是……屬于誰的?
一切的發展都像是不受控地被推着般暴動着,雲端突然感到腕上一痛,她擡起手腕,卻赫然看到商粲贈給她的那條天火手鏈正在迅速的、無可避免的黯淡下去。
她瞬間再沒了其他心思, 連楚銘的到來也分不去她的心神, 雲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卻感到痛徹心扉的銳利痛感,她将茫茫的視線投向次第熄滅的天火, 心中不住地湧起連她也不知來源的軟弱情緒, 近似哀求。
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場沒來由的惶恐, 雲端努力按捺住情緒,既然她被妥善藏在這種地方,那或許商粲只是沒料到她會突然醒過來而暫時離開, 至于天火熄滅,那或許只是、只是——
心中像是被硬生生撕裂開一個口子, 巨大的空洞感讓雲端沒辦法說服自己, 她腦中空空蕩蕩, 只憑着本能從山洞中跑了出去, 楚銘急急喚着她的名字跟在她身後,雲端卻無暇去理。
此時正值午後,日光很好,微風拂過,雲端突然感到些不尋常的清涼,她如夢初醒般地擡手摸上自己臉頰,摸到一手濕意。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不明就裏地擦掉眼淚,心中的空洞卻沒有因重見天日而填上半分。雲端愣愣站了半晌,終于轉向楚銘,低低道:“……她呢?”
許是因為久睡,她的聲音稍有些啞,楚銘喉頭一梗,下意識避開雲端的視線,解下腰間水囊遞過去:“先喝些水吧,你身體怎麽樣,要不要——”
“……”
雲端沒接,她只是直直看着楚銘,眼眸漆黑如墨。楚銘不敢直視她,話說到一半就讷讷着戛然而止,他舉着水囊的手都變的僵硬,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能說什麽,他能說什麽?說商粲只是用紙鶴喚靈喊他過來,他根本不知道商粲的下落嗎?
楚銘不敢說。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但他就是覺得,眼前的人是聽不得畩澕這種話的。雲端神情體态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偏偏讓人覺得她像是在高處邊緣搖搖欲墜的冰晶,只一陣微風就能讓她墜落下去,脆弱而虛幻地化作一縷霧氣。
而商粲又是真的什麽都沒告訴他。楚銘不知道這是不是商粲為了防止他生出罪惡感的一些體貼,不管怎樣,他此時只是默默無言,用沉默給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來。
“火、那邊的山頭起火了!”
但二人間的沉默沒能持續多久就被遠遠傳來的驚呼聲打破了,楚銘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眼前白影一閃,是雲端的速度快的驚人,幾息之間已經迫到那發聲的修士身邊,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那修士被突然出現的人吓得一愣,看清來人後才放下心來,結結巴巴道:“是、是雲中君啊,我是說,聽聞附近有座山突然燒起來了,火勢很大,有點像是粲者的天火——”
雲端極快地向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遠能看到些升騰的煙霧,她沒有半分猶豫,腰間劍光一閃,沒等修士将話說完,無憂就已經騰空而起,轉瞬間就脫出了楚銘的視野範圍,在天際化成個小小的白色光點。
剛剛走過來的楚銘措手不及,急急禦劍跟上。但雲端似乎身體狀況很好,禦劍速度更是驚人,任他怎麽努力也只能眼睜睜看着二人距離越來越遠。所幸那座山離的并不遠,楚銘趕到的時候,整座山都已經被赤金色的火焰包圍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不絕于耳,它就像是在修仙界升起的巨大篝火般,映的半邊天空都紅起來。
他看到先他一步到達的雲端正怔怔站在山腳下擡起頭向上望着,她如煙般清冷的面容上存着些罕見的懵懂,像是還沒能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似的,雲端緩慢卻堅決地向在她身前不到三尺處燃着的火邁開步子——
楚銘硬生生禦劍撞到雲端和天火之間,滾滾的熱浪自他身後襲來,他的衣袍下擺被無意間引燃了,楚銘咬着牙抽劍割下那片衣擺,看着它被天火瞬間燃成飛灰,帶着止不住的後怕向雲端吼道:“你想做什麽!”
他的聲音都因激動而有些破音了,雲端面上卻無甚波瀾,只是簡單應道:“想去找她。”
“……那也不該到這裏來找!”楚銘咬着牙死死擋在雲端身前,急急道,“這座山已經毀了,天火還在燒、她不會還留在這裏的——”
二人僵持間,已有些聞訊而來的修士降落在周圍,紛紛被眼前景象所驚,瞠目結舌,讷讷無言。而雲端恍若未覺,只一門心思地盯着山上看,精致的眉眼危險地斂了起來,楚銘甚至仿佛能感受到她将吐未吐的劍氣正蓄勢待發。正當他想着拼了命也要攔下眼前絕不算正常的雲端時,面前的人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墨色眼眸慢慢聚焦在他身後,眼中透出幾分驚詫的困惑。
楚銘心頭一凜,随即就聽到人群中傳來天外天弟子撕心裂肺的歡欣呼聲:“是琨瑤君、琨瑤君平安回來了!”
他忙回頭望去,果然看到裴琛從火海中緩步走了出來,天火不知為何給他讓開了路,像是并沒有想要傷他的心思般溫吞地燃着。反倒是裴琛,盡管沒被天火所襲,看起來也齊齊整整的沒受半點傷,但他的臉色卻白的驚人,腳步也莫名有些踉跄,直到走到了衆人面前,他才渾渾噩噩地擡起眼,驚覺般打了個激靈。
天外天的修士們只為代掌門的歸來感到欣喜,呼啦一下子圍到他身邊,原本站在不遠處的楚銘和雲端反被人群擠遠了些。楚銘遲遲地反應過來裴琛一定知道些什麽,他看到雲端也正直直看着裴琛的方向,而處在人群中心的裴琛似有所感,像是稍稍瑟縮了一下。
但周圍的人都知道他之前是去追商粲了,很快便有人問出了口:“琨瑤君,這山燒成這樣,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你可是和粲者交了手?如今那妖族又如何了?”
人群紛紛附和着看向裴琛,裴琛一怔,下意識向人群外的雲端看去,他面色仍是蒼白如紙,眼中卻洶湧着難言的複雜情緒,教人讀不分明。
他沉默的時間太久,連周圍的人都發現了端倪,楚銘最先在一片竊竊私語聲中按捺不住,難得暴躁地沖上前去,壓着嗓子吼道:“說話啊!”
“——”
裴琛被他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他局促地看向楚銘,顫抖着深深吸了口氣,用可稱之為嗫嚅的聲音開口道。
“……她……她跑了。”
開了頭之後話語就變得流利起來,裴琛最後看了雲端一眼,匆匆轉過身去。
“妖化暴走,不知所蹤——”
他聲音中還存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又很快被收拾幹淨,恢複成天外天代掌門應有的泰然自若。
“……就是這樣,我們該回去了。”
裴琛說完就帶着天外天的弟子急急離開了,完全沒有再多說幾句的意思。楚銘想追上去問個清楚,又放心不下那邊不知為何在聽了裴琛的話後就愣愣站在原地的雲端,只好暫時作罷,回頭守在雲端身旁。
楚銘原本提心吊膽的,生怕雲端不管不顧地沖進火海裏。但雲端在聽了裴琛的話之後反而安靜下來,她就只是低垂着眉眼,安靜站在山腳下,從晌午站到深夜,任由楚銘說什麽都沒有做出回應,也沒有任何動作。
這場天火原本燒的很盛,大有要燃上個三天三夜的架勢。但大約是盛極而衰,到了深夜後就漸漸委頓下去。楚銘禁不住暗自慶幸,照這樣看來,想必這場火到轉天清晨就能燒的七七八八,興許雲端到那時會有些反應——
但他的猜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全然不顧眼前仍在燃着的火焰,雲端突然毫無征兆地邁開了步子,楚銘在守着她的這段時間裏放松了警惕,手上慢了半拍,眼睜睜看着雲端踏進了火海裏,心頭都空了一拍。
——不知該不該說是果然如此,原本張牙舞爪的天火在雲端靠過來的瞬間就迅速散開了,甚至像是特地為她撤走般清出條道路來。
雲端稍抿緊了唇,不聲不響地向山頂走去。楚銘怔怔看了半晌,忙不疊地跟了過去。
雲端走的很快,二人沒多久就來到了山頂。只是她仍對楚銘的搭話不予回應,一步步走的篤定,像是知道前面有什麽東西似的,心無旁骛地向前走去。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團蒙蒙白光不怎麽顯眼,但楚銘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仿佛腳下有千斤重般,只是眼睜睜看着雲端慢慢走過去,俯身将它撿起來,劍柄上的“非望”兩個字清晰而刺眼。
非望是柄很好的靈劍,劍性寒涼,或許正是因此才在天火中得以幸存下來。雲端安靜沿着劍身撫過一遍,沒摸到半點損傷,手上只傳來了比往日更加刺骨的寒意,頃刻間就将她白玉似的指尖凍的青白。
她在非望上下了術式,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非望在這座山上,她那時還抱着幾分或許商粲也在這裏的僥幸,但如今看來果然只是一場空罷了。
妖化暴走,不知所蹤。
區區八個字,她卻要花這麽長的時間才能完全接受這樣的現實。記憶裏最後看到的商粲确乎是性情大變的,或許從那時起就已有這樣的跡象——但那又為什麽商粲要将她帶走?現在又為什麽抛下她離開?
雲端想要尋一個答案,卻顯得那麽困難。她默默将非望抱到懷裏,遠遠看向山下缥缈的城鎮光景。
天下之大,商粲或許就在那裏,又或許遠在天邊,但總是在看着同一輪月亮的吧。
“雲端師妹……”終于耐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楚銘低聲開口道,“我們、我們不然先回去吧,其他的事情都要從長計議,你的身體還需要找醫師看一看……”
見雲端仍是置若罔聞的樣子,他躊躇了半晌,最終還是一咬牙道:“她——商粲說,讓你回青嶼。”
那人的名字比什麽都好用,楚銘看到雲端周身一僵,然後慢慢回過頭來。
“……阿粲跟你說,讓我回青嶼?”
“……”
楚銘稍稍屏住了呼吸,那立在山頂邊上的白衣女子聲音淡淡,夜風凜冽,吹亂了她的發,她清秀無俦的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但那雙直直看來的眼睛卻像是被夜泉浸洗過的墨玉般,難得折射出幾分銳利。在這樣一雙眼睛面前,楚銘莫名不敢說話。
他正勉強組織着話語,雲端卻已經收回了視線,重又轉回身去看向山下,她白色衣袍在風中紛飛,顯得她背影頗為單薄。
“那我就不回。”
斷冰切雪般的清冷聲音傳來,帶着幾分難言的情緒。
“直到她親口跟我說為止,我都再也不會回青嶼了。”
說不出自己此刻是在被什麽樣的心情裹挾着,這種情緒非常陌生,讓她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節因用力而泛起白來。
她嘗過的所有因不告而別而生出的苦楚,都是商粲給她的。
雲端默默看着山下,忽然生出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如果她現在一躍而下的話,商粲會在意嗎,會後悔嗎,會在她死後出現在她的墓前嗎。
但這個念頭只是稍縱即逝,雲端輕吐出口濁氣,略帶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說來諷刺,明明心中已經在綿延的刺疼下生出幾分麻木感,但她的身體狀況卻莫名前所未有的好,舉手投足都比往日輕快許多,仿佛冥冥之中做了筆交易,她還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麽,卻知道她失去了什麽。
餘生那麽長,雲端想,她總要親口對商粲說一次愛她。
作者有話說:
活下來的人能好到哪兒去,她還想着說愛她,卻不知道愛人就死在她站着的這塊地方
愛別離,求不得。
諸君,我真的很喜歡這種劇情(也不知道該算是在虐誰
感謝在2021-11-12 00:44:32~2021-11-13 11:17: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螢火意志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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