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粲者的名頭再次響徹了修仙界。

在與鬼族兵荒馬亂的交戰裏, 幾乎所有人都聽說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原本裝作是魔修的粲者其實是妖族,某日妖性暴走,打開了修仙界與鬼界的通路, 并在衆多修士對她的圍剿中逃之夭夭。

盡管衆仙門均發出了對粲者的懸賞令, 但到底是鬼族憂患未除,一時間分不出多少人力去尋不知所蹤的粲者。而那場以慘敗告終的圍剿成為衆人口口相傳的話題, 粲者的強大與恐懼深深烙印在修士的心裏, 衍生出無數奇詭的傳聞,有人說那張白玉面具下的面容醜惡似妖鬼,有人說粲者其實是個男兒,還有人信誓旦旦的說曾親眼見過粲者的眼中都燃着火焰。

雲端在醒來的第二天來到了碧落黃泉。

她一夜未眠,取回非望後就馬不停蹄地向這邊禦劍飛來。在到達碧落黃泉門口時,雲端剛剛落地, 就見那入口處剛好飛出只夜鴉來, 向她看來時倏的一愣, 随即大喜道:“雲中君!是雲中君來了!”

很快意識到夜鴉見到她時這般欣喜的緣由,雲端的心悠悠沉了下去, 果然見它匆匆飛來, 急切道:“雲中君知不知道、粲者大人去了哪裏?”

原本想着商粲可能會在妖化後回到碧落黃泉的猜測輕易落了空, 雲端禁不住稍稍失落地低下了頭,為免被發現而斂起了眉眼,搖頭道:“……我不知。”

夜鴉的失落與動搖則比她更明顯, 鳥兒連翅膀的扇動都變得不規律起來,險些落到地上, 但還是硬撐着失魂落魄地勉強招呼道:“……沒關系, 我這就出去找, 雲中君不要太過擔心——雲中君遠道而來, 該先去歇歇,随我來吧。”

“只是……現在碧落黃泉可能有些混亂。”夜鴉顯得垂頭喪氣的,強打精神道,“雲中君不要太在意,直接去見妖主大人吧。”

雲端颔首,随它進入碧落黃泉,一路向妖主殿走去。路程不算很長,但能輕松看出夜鴉話裏的“混亂”指的是什麽。她上次來到碧落黃泉時,這裏雖只有黑夜,城中卻存着不輸給煙陽的活躍和熱鬧。但如今,盡管街道上的裝潢無甚改變,雲端卻能感受到氣氛已經大不相同,街上的妖族面上都失了笑,整個碧落黃泉都仿佛透出股凝重的氣氛來。

她沒作聲,只安靜跟在夜鴉身後。夜鴉在妖主殿前停下,向她行禮告退,雲端掃過殿門周圍的守衛,上次來時還只有兩名的守衛如今已增到了八名,個個看起來都嚴正肅穆,向她投來的視線帶着探詢,但到底還是沒出手攔下她。

挽韶正坐在妖主殿唯一的座位上,偌大的殿內只有她一個妖,看起來顯得空空蕩蕩。雲端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發脾氣,似乎是将雲端當成了什麽人,看都沒看就哐當一下将硯臺摔到臺下,怒道:“再敢多說半個字,我就——”

她話說一半才發現來者是雲端,登時面上一喜,站起身來,但很快又僵住,神情也慢慢軟化下去,豔麗的眉眼中都生出幾分愧疚來。

“我沒注意……以為是剛走的長老們又來了,抱歉。”

挽韶低聲說着低下了頭,頓了半晌又更将頭向下埋了埋:“……我沒能看顧好商粲,也還沒能掌握她的去向,抱歉。”

被她的話語勾出幾分酸澀,雲端重重搖了搖頭,示意挽韶擡起頭來,墨色眸中似有水霧流動,輕聲道:“你沒做錯什麽,無需對我道歉。”

“要說的話,該是我向你道歉才是,”雲端略一低頭,“當日事發突然,我将你獨自留在雲城……”

她未盡的話語被挽韶揮揮手打斷了,花妖梗了半晌,最終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道:“……竟然惦記着給我們下藥……算她有本事。”

“誰都別道歉了,等把那個理虧的抓回來再讓她念一百遍對不起!”

挽韶提起商粲來就氣得夠嗆,再加上這幾日局勢風雲變幻,連帶着她這個碧落黃泉的妖主都不得安寧,如今好容易見了雲端就委屈巴巴地告狀:“你不知道她這個沒良心的幹了什麽——她竟然留信說、要和碧落黃泉斷絕關系!”

更确切地說是已經和碧落黃泉斷了關系。

雲端知道這件事,在有關粲者的傳聞裏,這條也是相當有名的。早在粲者還沒破壞鬼界通路封印前,修仙界就無聲無息地傳出了她脫離碧落黃泉的傳聞,說是粲者一意孤行桀骜不馴,故而與碧落黃泉分道揚镳,當時碧落黃泉方沒傳出任何消息,故而人們也漸漸信了,随即很快便迎來了鬼族來襲。

“我那時候根本沒法回應!我還睡着沒醒呢!”被算計了的挽韶怒道,“她給我下的那藥量真是……與其說是給飯裏加了藥,我看根本就是在藥裏加了點兒飯!我真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想做什麽,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在謀劃這件事,她到底、她到底——”

她被商粲氣紅了臉,一時連罵人都磕絆起來,卻看到座下的雲端幽幽沉了眸色,開口道:“……你剛才說,她給你留了信?”

挽韶一愣,從雲端的面色上看出了幾分端倪,不禁下意識後悔起來。但話已經說出了口,她只好硬着頭皮應道:“……是留了幾句話。”

她說着拿起案前薄薄兩張紙,走到雲端身前遞過去,嘆道:“但寫了跟沒寫一樣,都是些無用的話。”

這補充聽在雲端耳中多少感到蒼白,她默默接過紙張,在看到商粲熟悉的清隽字體時禁不住喉頭一哽。

信上确實并沒說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不過寥寥數語,第一張紙上只草草寫了幾句因理念不合而要離開碧落黃泉的話,末尾冷硬地寫道:我意已決,已将消息放出,不必來尋。

再看到第二張紙時,字倒是比第一張多出不少,雲端定睛看去,卻發現是一張粲者資産彙總。商粲将她這些年手裏的家當列的一清二楚,多少錢財,多少天材地寶,又都放在哪裏,寫了一整張紙,最後淡淡留下一句:自取即可,無需介懷。

雲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只能看出商粲的筆跡流暢工整,顯見的并無半分猶豫,也再無多餘話語。

小心窺視着雲端的臉色,挽韶試探着開口安撫道:“你看,是不是盡是些廢話,除了能氣死我之外什麽用都沒有。”

“……”雲端抿緊了唇,聲音低低,“但至少她想着給你留了信。”

話說至此,挽韶很快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似乎沒能從商粲那裏收到什麽東西。

她說不出心頭是個什麽滋味,她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氣得要發瘋,若不是被長老們聯合起來以武力禁了足,她眼下定是在修仙界滿世界找商粲算賬的。她就是想好好找商粲問個清楚:你留下這麽封東西算怎麽回事?膈應誰呢?

但饒是挽韶對商粲生了那麽大的氣,她卻還是下意識搖了搖頭,脫口而出道:“商粲不可能漏過你的。”

話說出口時挽韶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她看到雲端擡眼向她看來,原本落寞的眼中似又燃起了幾分光亮,她恨恨地咬了咬唇,在心中憤怒地問候了商粲一番。

可惡,都這個時候了,她竟然還是在想着要替商粲找補幾句。

“……事到如今,我覺得也沒必要替她再掩飾什麽。”

挽韶也不知道是在生商粲的氣還是在氣自己,她環起雙臂,報複性地透商粲的底:“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你在她心裏就是天下第一位,天王老子來了這也是事實。”

話匣子打開了,挽韶索性将這幾天心中郁結的話通通說了出來:“她那個人,你也知道,腦子很軸。認定了的事九匹馬都拉不回來,最煩人的是還喜歡自作主張,很多事就悶在心裏誰也不說。”

“我當年把她帶回來的時候她傷重的像是随時都會死掉,她後背一大片都焦黑壞死了,只能剜掉。她那時嗓子也壞了,疼的叫都叫不出來,好容易扛了過去,我問她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她卻一個字都不肯說,然後自說自話地成了碧落黃泉的粲者,幫我平了妖族的叛亂——時至今日,我都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但身體狀況她到底瞞不過我,她之前不許我跟你說,”挽韶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她身體根本就差的不行,幾乎每天都離不開藥。她當年傷了根本,以我的醫術沒辦法根治,她能活過這十年已經算是天道庇佑——”

她話音未落,雲端的呼吸已經變得慌亂起來,難得失禮地打斷了她的話:“所才要尋道心蓮子?它能救阿粲的命?”

“……”挽韶一頓,半晌才低聲道,“興許可以。”

她搖了搖頭,開始解釋她模棱兩可的話語:“我某次和商粲一起出門時,她得到了一個藥方,說是從賊人手裏搶來的戰利品,那藥需要以道心蓮子為引,做出來的藥或許能救她的命……”

挽韶說到這裏時突然停住了,像是回想着什麽般愣愣沉默了好半晌,随後才緩緩開口道:“……但始終沒有機會去制藥給她試試,也不知如今道心蓮子何在——我見她似是取走了些藥材,或許是已經自己做好了藥也說不定。”

見她的話語讓雲端稍稍緩和了臉色,挽韶重将話題引回來,垂下眼簾,低聲道:“我同你說這些,只是想說——”

“商粲這人很煩,所有事都憋在心裏,表現出來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還偏要用最能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表達方式。”挽韶聲音稍顫抖着,目光落在雲端拿着的信上,“人人都說她背信棄義抛碧落黃泉而去——但我難道還不知道她嗎,她分明是早就想到要去鬧那麽一場,故而早早和碧落黃泉劃清界限罷了。”

挽韶喉頭哽的發慌,滿腔憤懑中摻着酸澀:“任我再怎麽讨厭她這番做派,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行為确實奏效了。縱然有零星幾個修士來尋過我們的麻煩,但大部分仙門都只把打破結界當做是粲者的個人行為,并沒有要來問責碧落黃泉的意思。”

她胸口劇烈起伏着,好半晌才終于平靜下來,直直看向雲端。

“事到如今,或許是商粲給你留下的東西你還沒有發現,又或是她有什麽難言之隐……但無論如何。”

挽韶目光溫和,柔聲道:“雲中君,你都是她最重視的人,我可以擔保,這絕非虛言。”

離開碧落黃泉,雲端站在荒山上,突然感到無處可去。

她本是要去找裴琛問問清楚的,但天外天代掌門忙于帶領修士退治鬼族,整日東奔西跑神出鬼沒,雲端都很難掌握住他的行蹤——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刻意避開她。

繃着的弦突然無所事事的松懈下來,雲端不願久留,索性漫無目的地禦劍而起。清風拂過發際,驅走幾分燥意,從挽韶處聽到的話還沒有什麽實感,雲端想,如果她是商粲最重視的人的話,那商粲又為何一句話都不肯對她說呢。

神思游離,在聽到屬于城鎮的喧嚣聲時,雲端才反應過來她不知不覺中回到了雲城,她在城門怔怔站了半晌,想想反正也沒地方去,于是向裏走去。

上次回來時還是三人同行,如今僅剩下她一人。形單影只的雲端很快被城中人發現了,雲城人這些日子也聽說了許多傳聞,紛紛上前關心她,雲端一一禮貌應對過去。

“诶,這次小神仙沒和你一起回來啊?”

王嬸大着嗓門,關切道:“自打她上次離開之後就沒再見着她……她眼睛怎麽樣了?之前還說好回來之後要來我家吃飯哩。”

雲端呼吸一滞,只勉力搖了搖頭,然後就逃跑般回到家中,關上了院門。

她突然發覺她可能選錯了地方,雲城已經不再是普通的一個小城鎮,連她的家都不再是專屬于她的家。這裏留下了太多關于商粲的東西,單單只是站在院中,那些曾一起生活過的記憶就如潮水般湧上來,逼得她泛起難耐的酸澀。

鬼使神差般,雲端推開了商粲的房門。

房間裏還保持着主人離開時的樣子,內裏被收拾的很整潔,被褥都妥善疊起,像是想要盡量抹去這個房間曾住過人的痕跡一般。只有空氣中似有若無的清苦藥味,還殘留着些許屬于商粲的氣息。

雲端下意識關緊了門,怕這縷氣息也消散掉。她無所适從地倚着門,心中對自己的行為生出幾分嘲弄——這又能怎麽樣,她再怎麽想留住,最終都還是留不住的。

她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冒出的念頭傷到了,稍稍垂下眼簾,餘光卻掃到床下陰影處的一角白色。

雲端愣了愣,走過去将它夠了出來,坐到商粲的床榻上。

是那人離開時的刻意而為,又或是她那日推門進來尋商粲時帶起的風将它吹落了,無論如何,這是一張信紙。

但它又不是一封信。紙上雪白一片,只在信紙最上方寫了寥寥四個字。

【雲端師妹】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內容,仿佛寫信人只是随意落筆,然後就将它擱置了。

那筆跡清隽,雲端一眼就能看出是商粲的字跡。她與商粲相識這麽多年,對這人寫字的筆法也知道的很清楚透徹,盡管只有四個字,但雲端能看出商粲在落筆時顯然并不像留給挽韶的那封信般流暢,反而有許多滞澀,像是落一筆就停頓一次似的,甚至不自覺地留下幾個氤氲的墨點。

“師妹”這兩個字該是後添上的,那人的心情應當并不平穩,字跡都帶出幾分顫抖,最後一筆挑的長了,拖出細細一條墨線。

任誰都沒辦法再知道商粲想對她說些什麽,又是為什麽放棄了繼續寫下去。單單只是想到商粲在離開這裏前曾坐在桌前鄭重地鋪開信紙,躊躇地落筆又猶豫的樣子,雲端就感受到銳利的刺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手上顫抖着,險些捏皺了信紙的邊緣,雲端慌忙松了手,看着信紙飄忽落在商粲的床上,哽在喉間的酸澀就再也忍不住。

她落下淚來,那些比落日還要熾熱的淚水怎麽也擦不完,她用袖子掩住自己的臉,無聲地哭泣着。

商粲未盡的話,通通藏在那些各懷心事的時光裏,再也無人知曉了。

作者有話說:

順便一提,商粲給挽韶的那所謂“藥方”根本就是她自己拿換命的藥的藥方編出來的,就是要騙挽韶她是在為自己找藥罷了

道心蓮子救不了商粲,她從最開始就放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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