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落荒而逃。

倚在關緊的門後, 雲端遲遲地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內裏包含的意義。不論她對南霜表現出多麽強烈的憤怒,摔門的聲音多麽響,這全都是某種色厲內荏的掩飾, 歸根結底無外乎只是落荒而逃罷了。

掩飾什麽呢。

是被切中痛處的反感, 還是對南霜那些尖刻的言辭可能一語中的的懼怕。

雲端對此心知肚明,卻不想繼續思考下去。

門外隐隐傳來聲音, 像是挽韶正在和南霜争執些什麽。盡管知道自己的行為頗有幾分失禮, 雲端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出門調和的心思,她只是默默走到屋中桌旁坐下,擡手捂住了耳朵,讓世界變得安靜。

不聽,她什麽都不想聽。

除了商粲對她親口說的話之外,她什麽都不想聽。

南霜說的那些話, 雲端難道自己沒有去想過嗎。但事到如今, 已經很難說清她在追尋的是什麽, 是想要一個解答,是想要圓滿自己的執念, 還是只單純的想要再看商粲一眼。

她這些時日搖搖欲墜, 卻又憑着一股要找到商粲的執拗強撐着。任誰看了都知道她那樣子稱不上好, 但周遭知道內情的人都憐惜她,縱然是裴琛也只是含蓄地勸她,從沒有人像南霜這般單刀直入、毫不留情。

有些事情, 縱然她心裏已有類似的想法,卻仍是不能為外人所言的。

門口響起幾聲叩門聲, 随即是挽韶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你還好嗎?我已經罵過南霜了, 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雲端沉默了半晌, 最終仍是沒有開門, 只開口道:“……對不住,我今日身體不适,你們請自便吧。”

她話說的肯定,外面便不再傳來聲音。雲端趴到桌上,将臉埋進臂彎,靜靜合上了雙眼。

再睜開眼時已是夜色四合。

屋內沒有點燈,雲端坐直了身子,稍稍打了個寒戰。

冬日寒涼,她身子又單薄,像這般伏在桌上便不知何時睡過去的體驗并不舒适。雲端感覺頭腦仍有些混沌,像是暧昧不明的困頓在跳動着,身體卻自作主張地說着她在這樣的深夜已經睡意全無。

這也不算是什麽罕事,不如說在白日發生過那樣的事後還能睡上一會兒該算是幸事。雲端安靜地站起身來,她的心情在一覺過後已經穩定許多,至少已經能平靜地回想起南霜的那些話,心中某個角落有個雲端在贊同地點着頭,像是個冷漠的旁觀者。

雲端搖了搖頭,走到門邊,猶豫了片刻後推開了門。

門外是深夜時萬籁俱寂的院落——本該是如此的。

“诶、你怎麽這個時候醒了。”

正蹲在院子一角的鳶歌詫異地向雲端的方向擡起臉,雲端注意到她手下正散着幾團尚未成型的雪球,很快意識到她似乎是正在玩雪。

院中積雪大半被踩的亂七八糟,只鳶歌所在的那處還存着一片完整雪地,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她白日時有意識的留了一塊兒地方。

既然已經碰了面,雲端也不打算當沒看見,于是微微颔首,應道:“白天睡過了,方才醒過來,就想出來透透氣。”

“這樣啊,那和我差不多。”鳶歌揚着小臉點點頭,笑道,“我是晚上實在睡不着,索性出來呆着。”

她說着重又戳了戳手下的雪,很稀奇似的看了看自己凍紅的指尖,道:“你們可能不知道,雪這種東西對我們鬼界的居民來說可是個稀罕東西。畢竟幽冥鬼界那地方……你也去過,确實沒什麽可看的。只算是個能讓鬼族勉強有個容身之處的地方而已。”

雲端本沒有想和鳶歌多做交流的打算,只是從她幾句話裏卻能察覺到鳶歌的情緒并不高。雲端不動聲色地皺起了眉,一時間拿不準是不是該去關心一下,畢竟她與鳶歌的關系實在稱不上親近,鳶歌也好,南霜也好,都是與商粲更加熟悉些,她也只是因着商粲這層緣由才與這二人有交集,或許在這裏寒暄兩句後就禮貌道別才是更自然的選擇。

她站了半晌,最終躊躇着開口道:“……你們今夜宿在這裏嗎?”

這顯然是個擺在面前的事實,鳶歌一愣,很快意識到這是雲端在笨拙地試圖打開話題,花妖抿了抿唇,揚起笑道:“是呀,因為這兩天也沒什麽要緊事,阿霜想在這裏多待一陣子,我也就跟着留下來……對不起哦,沒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就擅自住你的房子。”

心知是她白天在屋裏躲了一整天,雲端搖了搖頭,道:“沒關系,空着的屋子随便用便是,反正都沒有其他用處。”

“……”

似是被她疏松平常的語氣戳中了心事,鳶歌面上慢慢顯出歉疚和安撫的神情,小聲道:“白天的時候,阿霜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裏去,是她不好。”

在雲端對鳶歌的印象裏,她會這樣斬釘截鐵地說是南霜不好是件非常難得的事情。雲端訝異地眨了眨眼,還沒開口,鳶歌就自顧自地氣起來,嘆道:“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問她也不肯告訴我——但她絕對是故意在說那些話給你聽的。你如果真的在意起來,那就是正中阿霜的下懷了。”

她說着又憤慨起來,氣道:“她這次确實說的過分了,不管商粲做的事怎麽樣,你們——這在修士中是怎麽稱呼的來着,道侶?對,你們道侶之間的事怎麽也輪不到其他人來說——”

“——、不是的。”

呼吸登時亂了,雲端慢了一拍才開口糾正:“我和阿粲……我們、我們不是這種關系。”

“……嗯?”像是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事般,鳶歌瞪大了眼睛,懵懵道,“不是?竟然還不是?”

心中泛起交織着羞赧和悵然的複雜情緒,雲端不知該作何回應,只好默默點頭。鳶歌一時啞然,好半晌後才讷讷道:“我還以為……”

“所以你是喜歡商粲,但還沒能和她在一起嗎。”

花妖說的太過直白,雲端下意識躲開了她投來的視線,正猶疑着回應的時候,就聽到鳶歌帶着幾分複雜情緒感嘆道:“那就是……和我一樣。”

回到房中,雲端在桌前坐定,多少有些恍惚。

“那我就打擾了……”

身後鳶歌探頭探腦地跟進來,她明顯對這間屋子抱有濃厚的興趣,但又出于禮儀不敢多看,于是規矩地稍低着頭,只眼神到處亂飄,看起來頗為興致盎然。

雲端抿了抿唇,開口道:“想看就看吧,就是間普通屋子。”

“噢噢。”得了允許的花妖大膽起來,左左右右看了個遍,誠實道,“确實挺普通的。我之前聽挽韶說你現在住在商粲曾經住過的房間,還以為屋裏會擺設些和她相關的東西呢。”

“……”

一時之間不知是該先為自己住到商粲房間的事暴露而羞赧還是先反駁鳶歌的話,雲端沉默半晌,最終生硬地轉了話題:“不是說有事想問問我的意見嗎,你說吧。”

原本面色如常的鳶歌在聽到這話後忽的顯出幾分忸怩來,她下意識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難得不像平日那般大大方方的,躊躇了半晌才細聲細氣地說道:“……就是、我和阿霜的事,我有點拿不定主意……”

室內常年安靜冷清的氛圍随着花妖的到來混入種隐約的酸甜氣息,雲端不知道這是花妖本身的香氣還是這個話題帶來的錯覺,她突然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像是種不真實的錯位感。

在今晚之前,雲端可從來都沒想到過——她有朝一日會成為別人詢問感情煩惱的對象。

她方才在院中時已經吃了一驚了,自打在鬼界遇到這兩人開始,她就一直将形影不離的南霜和鳶歌當做是一對異族愛侶,如今突然從鳶歌口中得知她們并沒在一起,仍處在單相思的狀态中,雲端不由得生出幾分錯愕。

“算起來,我喜歡她的時間也不短了。”

鳶歌的聲音中稍帶着些沮喪,白日嬌俏甜美的花妖此時添了幾分憂愁,帶出難言的少女心事:“從阿霜到鬼界來後不久我就知道她了,那時突然聽到了傳聞,說鬼界來了個刺頭,是天外天的修士,打架厲害下手又狠,可能要挑翻鬼王了,最好不要去招惹她。”

“但我是個不怎麽聽話的,別人越是這麽說我就越想去看看這人。”她的聲音稍稍有些飄忽,眼神都顯得悠長,“……誰知道看一眼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把我自己都搭進去了。”

鳶歌搖了搖頭,重又振作起來,笑道:“阿霜那時可比現在話少,也不愛搭理人,有鬼族找上門挑釁她她就打架,沒有的時候就随便找個地方發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像是對全世界都沒興趣似的。”

“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想招惹她。最開始只是想看看這人到底會對什麽動容,到後來……”

她一頓,閉了閉眼,沒有繼續說下去,轉了話頭:“這些年過去,我對我自己的心思再清楚不過了。我也知道,在你們眼中,怕是覺得我與她該是水到渠成的。但是——”

雲端別過頭,暗道妖族果然對感情比人族更加坦蕩,誰知鳶歌說道此處卻突然住口不言,靈動的眼睛都似乎黯淡了幾分,許久後才重新動了動唇。

“……但是這些年過去,阿霜一直都是這樣子。”

“她不說要我離開畩澕,也不說要我留下。”

“我的去留對她不重要,”鳶歌的聲音略有些抖,雲端猶豫着看過去,她正低着頭,看不到她面上情緒,“除了真的有事之外,她從未主動找過我。就算我故意使性子,很久都不去見她,到最後也只是我自己再也忍不住跑過去,而她見到我時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

“然後我就也……什麽都不敢說。”

很難将眼前這個小心翼翼的鳶歌和雲端印象中的她聯系起來,雲端有些無措,鳶歌似乎感知到了雲端的情緒,倒反過來對她安撫一笑,道:“沒關系,你不用說什麽的,我其實也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畢竟我也沒什麽能聊阿霜的對象。”

她雙手托着臉,故作釋懷地嘆了口氣,笑道:“事到如今,我也自認阿霜對我挺好的,在她的交友範圍裏我算是頭一個啦。至于她有沒有……像我喜歡她一樣的喜歡我……”

原本明朗的語氣重又添上幾分陰霾,花妖垂下明豔的眉眼,寂寂地笑了:“……至少她把我當朋友,我可以一直在她身邊,也不錯。”

心中某個地方被倏地觸動了,雲端驟然握緊了手,身體都變得僵直。

理智上分明知道她不該擅自說些不負責任的話,也清楚她根本不知道鳶歌和南霜之間的相處細節,但雲端卻像是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地從口中吐出否定的字句:“不對。”

“……什麽?”

鳶歌訝異地朝雲端看去,卻看到那新雪般淡然清冷的女子似有痛意般蹙起了眉,清秀無俦的面容上如融冰般顯出隐在冰層下的柔軟情緒,帶着不知何來的悔意,和悵然若失。

“這種想法……不對。”

她聽到雲端的聲音并不平穩,有些顫抖,但卻顯出某種決意,斷然道:“該同她說出來的,你的想法,和你對她的情意。”

鳶歌愣愣看着雲端,看她突然紅了眼眶,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不然的話,一定是會後悔的。”

作者有話說:

昨天終于搬完家了……這周确實是被這件事絆住了沒什麽空寫文,抱歉抱歉

快了快了,每寫一點虐,就說明離寫到甜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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