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裴琛覺得荒唐。
他過往的日子都算得上是順遂, 家境小康,因天資高被天外天收入門中,人也勤勉又耐得住性子, 很快就在門中嶄露頭角, 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贊為同輩楷模。
初入門時, 他其實不是南霜的徒弟, 只和衆多弟子一同記在旁人名下。南霜不是個安分性子,一年到頭在門內的日子寥寥無幾,他最初也只是從旁人口中聽得幾分霜降君的威名,心中也只有個模糊的印象,連面都沒見過一次。
要說因何生緣的話,是某次門內大比, 南霜在比試到一半時突然出現, 在臺下看了半晌, 突然指着他笑道:‘這個有沒有師父了?我想收他為徒。’
裴琛應聲望過去,從此再也沒能移開眼睛。
霜降君這麽多年第一次開口要收徒, 縱然不合規矩, 但門內還是應了她。裴琛突然得到霜降君的偏愛, 這讓他備受重視,身份名聲也水漲船高,但這些都對裴琛沒什麽影響, 他整日忙于招架南霜時而嚴苛時而異想天開的教導,原本有規律的生活被攪得一團糟, 他卻說不出半個不字, 只是默默無言的全部受着, 像是被心血來潮的浪潮推着走。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力。
也沒有這個念頭。
時至今日,裴琛已經不知道那些難以啓齒的心思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只是在某日突然驚覺,南霜的存在似乎對他來說已經太過強烈了。裴琛不是沒有掙紮過,他試過遠離,試過回到原本被清規戒律束縛的生活,長輩們都誇他不驕不躁,只有他自己在深夜獨處時知道,他其實生出了些什麽樣的心思。
只是年少的愛戀最是難熬,越是想放就越放不下,偏偏那個人還總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裴琛像是陷入沼澤般寸步難行,每日過的像是在飲鸩止渴,第一次大着膽子喚她阿霜的時候聲音都抖得不像話,而南霜毫無波瀾,只是一如往常的淡淡應了,像是無聲的寬容和默許。
他們二人似乎過了一段心照不宣的日子,在戒律森嚴的天外天裏,縱使沒有明言,但裴琛以為……裴琛以為,這就是愛了。
那現在……眼前這副景象,又算什麽?
透過藤蔓的縫隙,他心心念念了這許多年,不惜秉着私心做下錯事也要用盡一切辦法追尋的那個人,他的心上人。她抱着其他人旁若無人地吻過去,眼神專注又溫和,只裝着懷裏那一個——一個花妖。
算什麽?這算什麽?
妖、只是個妖族而已,憑什麽……憑什麽——
無法抹去的負面情緒像淤泥般堆在腹中,冒出污濁的氣泡,很快漲到全身,在裴琛沒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墜入了永夜。
眼前的視野迅速地黑下去,最後刻在眼底心間的是南霜的側臉,平靜的,恍若不覺的,沒有看過來的。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裴琛通通不清楚。他再次恢複意識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他一睜開眼就是漆黑的天幕,恍惚了一瞬才意識到他正躺在地上。正想要坐起身來時突然感到脖頸間一涼,有股森森的寒氣正抵在那裏,該是柄削鐵如泥的好劍,即使見他醒轉也只是動了一動,卻沒有要退開的意思。
裴琛不得不保持着姿勢不動,他疑惑地轉過視線,順着脖間的劍身向上看去,然後看到了用力握緊劍柄的手,素白的衣袍,和雲端面無表情的精致面容。
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為什麽雲端會拔劍制住他,心中的第一反應是當年商粲的事暴露了。但腦中還沒轉過彎來,就聽到雲端用比之平時更沉了幾分的語氣開口道:“……琨瑤君、”
她說着頓了頓,淡然若玉的眉眼斂起來,似有幾分不忍,但還是低聲将事實告知他道:“你入魔了。現下須得……先送回天外天,再做打算。”
裴琛沒能聽懂她在說什麽,甚至覺得雲端這般鄭重地說出這樣荒誕的話來有幾分可笑,但沒等他的笑意顯出來,就聽到有驚惶尖利的聲音傳來:“雲中君,他、他已經醒轉了,是不是快些将他捆起來比較好?”
這聲音分明屬于天外天的管事弟子,裴琛一愣,下意識向旁轉過了視線。
他看到了一群如臨大敵的修士,個個都警惕地向他舉着武器,身上多有狼狽,周遭原本平整的地貌也天翻地覆般變了樣,處處是坑坑窪窪的坑洞廢墟,顯出大戰過後的凄慘。
裴琛懵懵懂懂舉起雙手放到眼前,上面血跡殷然,俨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樣子,他卻完全想不起來他剛才幹了什麽。
怎麽會呢。
不願去相信眼前昭然若揭的事實,裴琛努力想找出些證據來證明這不是真的。怎麽會呢,他怎麽會入魔呢,就算這種難以控制而不分敵我地出手的行為只有魔修才會有,但是他怎麽可能會變成魔修呢,他有道心的啊,他有道心的——
想到這兩個字時,裴琛忽的一愣,随即怔怔擡起頭來。雲端似是已經沒有打算聽他說些什麽的意思,只低聲喚來以楚銘為首的青嶼弟子們将他縛了,又仔細加上幾重封住靈力的術式,裴琛期間一直毫無動靜,像個木偶似的随人擺弄。
直到他被押着站起身來,一步步蹒跚地離開滿目瘡痍的現場,裴琛仍是沒能想通。
道心……他的道心、是什麽呢。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路途中,餘光裏突然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寬袍大袖,手持拂塵。
裴琛如遭重擊,猛地吐出口鮮血來。
看着押送裴琛的修士們離開,雲端立在原地,許久才吐出口濁氣。
到底是天外天的代掌門,入魔後又全無留手,雲端出手卻帶着幾分小心,一番争鬥下來費了不少力氣。她動了動有些疲憊的手腕,沉默地将非望收入鞘中,久久無言。
她沒去送裴琛回天外天,一是覺得裴琛可能更寧願不要被人看到他那樣子,二是還有餘下的事項要處理。挽韶站在她身邊,嘆着氣往她手裏塞了瓶丹藥,嘟嘟囔囔地說着這是補藥又要如何如何吃,說了幾句又頓住,面上顯出幾分尴尬,悄聲道:“好像過來了。”
雲端擡手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正不緊不慢地向她走來的二人。
在裴琛入魔後,衆人疲于應對裴琛,原本掀起風波的南霜倒先被晾到了一邊。不知她是什麽時候帶着鳶歌脫離戰場的,只是從眼下二人交握的雙手來看,想必是已經談過許多,平了嫌隙吧。
雲端的視線在她們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兒才緩緩上移,鳶歌還好,面上是顯而易見的羞澀和歉意,顯然對她出門後掀起的這場風波很是抱歉。而南霜就顯得與平時無異,像是這漫長的一日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仍一派風光霁月的樣子向她點着頭。
說不出心頭的複雜情緒是從何而來,雲端閉了閉眼,迎面收到了鳶歌一疊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出這麽多事,早知道就留個紙條之類的了,平白讓你們操心——”
“行了行了。”雲端還沒說些什麽,倒是挽韶先沒好氣地打斷了她,道,“你就慶幸雲中君本事大跟那裴琛打架的時候沒吃什麽虧吧。不然我真的是要把你們兩個……”
她說着伸出攤開的手掌,然後無聲地握緊了,威脅之意溢于言表。但縱使是鳶歌也自認理虧,只低着頭讷讷又道了幾次歉。
實際上,若要讓雲端來說,今日之事雖然始于鳶歌,但實際上要背上更多責任的人——
“怎麽了?”被她看向的鬼王恍若不覺,疑惑地挑起眉,片刻後又顯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雲中君放心,我們等會兒就會自行離開,就不跟着你回雲城了,免得被人看見了給你添麻煩。”
其實心中惦記着的不是此事,雲端眸光閃了閃,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她本就是不愛過多插手他人之事的性子,也沒有過多精力再去摻和眼下這一片狼藉,于是權将這一點頭當做是道別,轉身就打算離開。
但南霜卻三兩步走上前來擋住了她的去路,見雲端冷淡的一眼望來就對她笑笑,指了指旁邊,道:“能否借步一談?”
對南霜并無什麽好印象,雲端心中多少有些警惕。但對方比她多活這許多年,拿捏起人來更是一把好手,只輕輕松松一句話就讓她跟了過去。
“——是有關商粲的事。”
二人前後來到偏僻處站定,雲端面上不顯,實際上一路都心頭忐忑,掩在袖下的手都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南霜将雲端的樣子悉數看在眼裏,心中生出幾分感嘆,也沒賣什麽關子,幹脆地開口道:“我之前說那些話想迫你放棄,是商粲讓我說的。”
寥寥幾個字卻如轟鳴般震徹雲端的腦海,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急急看向南霜,卻在開口前被對方潑了盆冷水:“不是最近的事,是兩年前,大概是在鬼界通路剛打開沒兩天的時候吧,她送了只紙鶴過來。”
“那信我身上沒帶着,畢竟我本來也沒打算把這些事告訴你,”南霜輕描淡寫地說着,懶懶往邊上一倚,“但我現在心情挺好,又确實給你添了麻煩,所以總得給你交個底。”
她不動聲色地掃過雲端在幾息之間變得蒼白的面色,仍繼續說道:“簡單來說,她信上的內容就是說……如果幾年之後你還沒放棄的話,那她就需要一個惡人。”
“角色安排的倒挺順手,”南霜唇邊泛起不知緣由的笑意,“還說沒什麽東西能給我當報酬了,但我後來想想,幫她個忙也可以,反正是她打開了鬼界上來的通路,算起來我也該對她道聲謝。”
“事情我都說了,我勸你還是——”
她還想繼續說下去,雲端卻搶先一步擡手打斷了她,腳下退開幾步,冷聲道:“胡說。”
沒去點破雲端有幾分虛浮的腳步,南霜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遠方。
“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南霜聲音淡淡,透出幾分事不關己的薄情,“我覺得,誰都不想看雲中君走到那樣的末路吧。”
她說着垂下眼簾,平淡的語句像無形的劍刃般向雲端刺去:“雲中君是個聰明人,該能想到的,商粲在寫那信的時候,一定就已經做好了以後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的準備。”
話說到這裏,南霜自覺已經足夠了,她此刻心情确實很不錯,也不打算再對失魂落魄的雲端做什麽雪上加霜的事。
就算她聽了商粲的話來走了這一遭,但南霜仍然不知道商粲葫蘆裏在賣什麽藥。她本也是個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性子,只是對什麽新鮮事都有幾分興致,來得快去的也快,而這兩個人之間——
其實也不算什麽新鮮事,愛而不得這種事,哪裏都有可能發生。
這話說的是誰呢。
南霜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因為于心不忍,在離開前還是留下了句話:“……不管怎樣,商粲确實沒來鬼界,我沒見到過她。”
說完後她就不再停留,獨留雲端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舌根泛起不知名的苦澀,風的聲音突然離得很遠,像是天南地北的疏離感通通擠到雲端的身邊來,恍惚間有種與世隔絕的錯覺。
落下新雪的時候不覺得,道路結冰的時候不覺得。
但現在雲端卻清楚地意識到了,原來冬天,是這麽冷的。
作者有話說:
相信大家也看出來了南霜就是個壞女人……其實寫的時候有想過是不是要把她些好一點,但寫着寫着就這樣了,于是作罷
也不知道該說誰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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