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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一時脫缰, 雲端心中還有些踟蹰,但卻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麽放南霜離開,于是急急追出去, 堪堪在城門前搶在腳程快的驚人的鬼王面前擋住。

“先等一下。”面前的女人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變動, 雲端猶豫着開口道,“方才傳音裏說的應當不是鳶歌——她昨夜同我說過, 說自打來了修仙界都沒好好逛過, 今日想獨自上街去看看。想必是不會貿然出城去的。”

事到如今,實在是沒法隐瞞鳶歌與她昨晚交談的事,但雲端姑且為鳶歌出行的目的做了些掩護。

鳶歌昨晚情緒不高,悶悶地同她說在這裏天天都和南霜朝夕相對的,等天亮了想出門獨自好好想想,并向雲端保證了絕不會離開雲城或在城中引起騷動。盡管不知道鳶歌究竟去了什麽地方, 但花妖昨晚那心事重重的認真樣子, 怎麽想都是沒心思和天外天杠上的。

雲端這麽想着, 試圖先安撫下南霜突然翻湧起的殺氣再做打算,但對面的南霜卻沒有如她所料般稍稍放松, 反而更加緊繃幾分, 冷冷擡眼向她看來, 抿緊的唇線中似是透出幾分不虞。

“鳶歌昨夜同你說過?”

南霜的語速很慢,幾近一字一頓道:“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她這份怒氣實在來的有些突兀,雲端一愣, 一時不知她說的事是指昨晚的交談還是指今日鳶歌的獨自出行。南霜卻像是并沒有想等她回應的意思,幾個呼吸間又重新恢複了原本淡淡的表情, 只是周身氣勢更冷凝些。

“讓一讓。”南霜開口道, 聲音中是冷硬的不容置疑, “還是說、雲中君是想在這裏出手攔下我嗎?”

話中是毫無轉圜餘地的決然, 顯然是鐵了心要去城外尋天外天。現下正值清晨,街道周遭已有攤販開張,行人也漸漸多起來。雲端餘光掃過這一片祥和的街景,下意識按在劍柄上的手不由得頓了頓。

南霜就等這一瞬的遲疑,轉瞬間就殘影般略過雲端向城外飛去,她活着時的輕身功夫本就高超,如今成了鬼族更是清逸絕倫,雲端慢了一步,轉身看向她背影,正想着是要先傳信給楚銘還是先追上去時,好半天沒動靜挽韶就從身後急急追了上來。

“我方才聯系了碧落黃泉在雲城的妖族。”縱然是一直和鳶歌不太對付的挽韶此時也正了色,嚴肅道,“他們會幫着在城裏找鳶歌的下落,只要找到了就會發來通信,只是要避着點兒天外天的耳目,時間可能會長些。”

“但我還聽到個消息,說是早些時候确實有人看到那家夥往城門方向去了。”

挽韶說着頗為糾結地皺起了眉,嘆道:“畢竟她還挺顯眼,托這個福,要找目擊證人還算容易……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城……”

“……”

心中生出幾分或許該阻止鳶歌獨自出門的懊惱,雲端抿緊了唇,輕呼一口氣,道:“多謝你,我先去看看。”

她說着就禦劍而起,挽韶急忙喊着我也去跟了上來,雲端沉吟半晌,輕輕點了頭。

不管鳶歌是不是真的被天外天捉到了,此番出行是免不了的了。至少得避免南霜真的和天外天起正面沖突這件事,一旦真的打起來,先不說要救人會變得更困難,南霜到底是鬼王,真要和天外天打起來,怕是不止雲城,整個修仙界都是要遭殃的。

這麽想來,鬼界這些年在與修士的争鬥上向來不溫不火,倒該算是這位鬼王難得有些好脾氣,只是現在被觸了逆鱗——

雲端心中動了動,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這或許并不是鳶歌的單相思。

在追去的途中,出于保險,雲端還是送去紙鶴聯系了楚銘,到着時他已經等在了那邊,見她們落地便急忙迎了上來,面上有幾分複雜。

見狀便知怕是已經出了什麽事,雲端省去招呼的功夫,開口道:“南霜呢?”

楚銘也不耽擱,指了指不遠處天外天的臨時營地前,能看到屬于南霜的颀長背影和對面幾個僵持着的人。他随即邁開步子帶路向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交代道:“她——霜降君也剛到沒多久,但已經和天外天的駐守弟子對上了。只是她從鬼界出來沒有抛頭露面過,我看天外天的人好像甚至都還不知道她是鬼王,我就也不太敢上去多說,怕說漏了嘴……”

這些年都只忙着找商粲,對修仙界的大事反而聽聞的少。雲端這才意識到南霜近兩年算是隐姓埋名,難怪沒傳出來當年天外天赫赫有名的霜降君成了率衆鬼襲來的鬼王的流言。她暗嘆一聲,幾步走上前去,正聽到擋在南霜身前年紀稍大的弟子顫聲說道:“霜降君、霜降君這是怎麽了?為何——”

南霜似已有幾分愠怒,不欲再聽他說話,冷聲打斷道:“我再說一遍,把你們捉的妖交出來。”

“再不交的話,”她頓了頓,緩緩眯起眼睛,語氣中威脅之意更盛,“我就自己進去找了。”

雲端周身一凜,确鑿地感受到了南霜周身凜冽的殺意,不由得快步上前喚道:“霜降君。”

還不知霜降君何時變成了鬼族、又是為何這般咄咄逼人的弟子們手足無措,看到雲端的出現後紛紛稍松了口氣,心中都默念着這下子至少要是真動起手來不會打不過,誰知南霜眉眼間戾氣一閃而過,毫無征兆地翻手成爪,向雲端襲去。

來勢洶洶,雲端被逼退一步,沉下心來向南霜看去,只望見冰冷一片,內裏燃着些不明不白的偏執。

南霜的突然出手頃刻間将僵持着的氛圍變得劍拔弩張,旁邊楚銘已經拔劍出鞘,雲端卻看到南霜原本繃緊的面上突然春風化水般柔和開來,綻出一個笑。

“怎麽了?這麽如臨大敵的樣子。”南霜語氣輕松,甚至還帶着幾分調侃般,“我身上被商粲燒出來的傷可還沒好全呢,雲中君要收拾我,還不是小菜一碟?”

猝不及防被她輕松吐出的“商粲”二字激的心頭一沉,商粲的名字對某些年長的修士來說不算很陌生,雲端已經能聽到旁邊天外天弟子們壓低了聲音的交頭接耳,當即也被南霜這份明顯的挑釁激出幾分怒氣來,手上握緊了非望劍柄,冷聲道:“你——”

“等一下、等一下!”

話剛說出口就被打斷了,是挽韶張開手站到二人中間來,像是要調停似的大聲道:“鳶歌不在這!我剛才喊她半天了,一點兒回應都沒有!”

雲端一頓,聽到南霜搶先陰陽怪氣道:“喊她?你剛才不是一聲都沒出嗎?拿什麽喊她?”

對她話中的譏諷隐忍地翻了個白眼,挽韶在心中默念幾遍這鬼族有點瘋病不要和她一般見識,然後板着臉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道:“我們一族是有自己的語言的,傳的範圍廣,而且說的時候只有花妖能聽見。”

挽韶說着就點了點自己咽喉處,随即啓唇便是一陣無聲的話語,雲端能看出她像是在很賣力地扯着脖子喊些什麽,但确實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場面顯得有些莫名,她卻忽的心頭一動。

在一陣無聲的呼喚後,挽韶放下手嘆了口氣,擦擦汗嘟囔道:“……早知道就讓商粲從鬼界回來之後就把那竹哨還我了,多長時間都沒說過家鄉話了,用一次怪費力氣的,之前在雲城都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聲音雖小,卻被雲端聽的清清楚楚。雲端回想起曾經商粲提起過在鬼界與她失去聯系時就是靠挽韶給的竹哨聯系上了鳶歌才得以脫險,當下疑慮盡消。放下心來的同時又生出些不知如何說服南霜的憂慮,雲端望去一眼,果然見南霜面上原本擎着的幾分笑意已經冷了下去。

“這事……”南霜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語氣平平,手上卻不為人知地握緊了,“我也沒聽說過。”

雲端正有些模糊地想着南霜似乎對旁人比她知道更多關于鳶歌的事很是在意,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得天外天營地內一陣騷動,随即是錯落的腳步聲,她應聲望去,看到了滿臉驚喜交加的裴琛。

“阿——霜降君,霜降君怎麽來了?”

他像是眼中完全沒看到其他人,直直朝着南霜走過去,堪堪克制地停在兩步開外,語氣中是毫不遮掩的雀躍,小心又歡喜地看着南霜。

人說一葉障目,也不知裴琛的這片葉什麽時候才能摘去。雲端餘光掃過對他的出現全無波瀾的南霜,略有不忍地向後退了幾步,聽到南霜語氣淡淡道:“來看看天外天捉的是什麽妖。”

沒料到南霜是為了這個而來,裴琛一愣,心道難道是他私自留下的南霜拂塵被不長眼的小妖竊走一事走漏了風聲,他心中多少有些赧然,不欲在心上人面前承認他大張旗鼓大肆捉妖是為了這麽個緣由,故而強作沉穩問道:“……為什麽問起這個來?”

雲端暗道不好,果然看到已經失了耐心的南霜眉頭一皺,譏道:“與你何幹?”

此話一出,四下的人都面面相觑,紛紛有種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的感覺,只是礙于當事人在場而不敢開口。修仙界誰不知道霜降君與琨瑤君是師徒關系,情分甚篤,如今竟是這般……

裴琛面色同樣有些難看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苦澀。他當然知道周遭的人都在想些什麽,但那又——那又怎麽樣呢?

對眼前人的執念在不知不覺中如藤蔓般纏住整顆心,愛和恨交織在一起,再難分出究竟。時至今日,連他自己都沒辦法清楚說出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他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為了讓南霜能留在修仙界而不去封印鬼界通路的決定,仿佛全天下人的性命都與他無關,他只是攥着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對着虛無祈求一點曾被愛的證據。

他安靜半晌,突然露出了得體的笑容來,溫聲道:“那妖已經被押送回天外天了,霜降君如果想看的話,不若同我一起回去吧,也當是舊地重游。”

四座皆驚,裴琛卻只看着南霜一人,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聽了他的提議後并沒立刻作答,只靜靜向他看來,突然彎了彎眉眼,就讓他的心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那風姿綽約的女子笑着,慵懶問道:“想帶我回天外天啊?”

連語氣都帶出幾分不同于方才的隐約暧昧,裴琛只覺得受寵若驚,心跳的像是要蹦出來,一時口幹舌燥,沒能發出聲音來,只不間斷地用力點着頭,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在旁靜靜看着的雲端卻不解地皺起了眉,她拿不準南霜的意圖,只直覺感到眼前情狀絕不像是裴琛所想的那樣。正疑惑時,旁邊看的臉都皺起來的挽韶突然一愣,動了動耳朵,怔怔轉頭望去。

幾乎是同時,南霜與裴琛之間的土地驟然破開,生出無數藤蔓,生生做成一堵植牆,将二人隔了開來。

任誰都沒能反應過來,裴琛後退兩步,驚疑不定地擡頭望去,卻看到一牆之隔的南霜像是完全沒被驚到般,方才帶着笑的眉眼笑意更甚,轉頭向一旁望去。

他也愣愣跟着看過去,看到一名女子正急急沖過來,豔麗面容上滿是委屈和憤怒,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并把手裏已經攥的不成樣子的東西朝他扔了過去。裴琛下意識躲開了,看到是幾枝皺巴巴的花,在這種冬日裏該是很罕見的。

鳶歌從雲城裏的碧落黃泉妖族處得了信兒後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誰知一來就看見這麽個讓人生氣的場景,氣得她顧不上其他就動了手。此時稍稍冷靜下來,倒感到些窘迫,轉向南霜,讷讷道:“阿、阿霜,你別聽他的,他肯定沒安好——”

“去哪兒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鳶歌一愣,卻看到南霜定定看着她,眼神專注的簡直晃人眼,她又是心虛又是委屈,心中忽的閃過昨晚雲端說的話,突然間頭腦都發起熱來,一咬牙開口道:“去、去做準備了。”

這話說的不明不白,南霜也不惱,只又順着她問道:“做什麽準備?”

不知怎的,被她這麽耐心問着,鳶歌的憤懑就像被戳了個口子般慢慢癟了下去。她下意識避開那雙灼灼的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些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的孤勇和悲壯來,破罐破摔地開口道,“……去找了點兒花,想說或許你會喜歡,然後我、我說喜歡你的話……可能會比較容易成功……”

終于将這話說出口,鳶歌像是卸下了重擔般輕吐出口氣,她其實也沒抱着什麽南霜會回應她這份感情的期待,覺得最好的結果可能也就是南霜看在她們這些年相識的情誼上裝傻充愣把這話裏的“喜歡”歸在朋友之間的那種,但在南霜像是含着聲嘆息般開口時,鳶歌還是不自覺地繃緊了肩膀。

“就這樣?”

女人的聲音中有幾分無奈,這一點點的負面情緒就足以讓鳶歌的心悠悠沉下去,她忍住喉頭湧上來的酸澀,正盤算着是打哈哈帶過去還是轉身就跑比較好的時候,就突然被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前的南霜攬住了腰,一把帶到懷裏來。

鳶歌腦中一下子當了線,驚慌失措畩澕地看着南霜融冰般柔和下來的眼眸,身量比她高出不少的人微微低下頭來,低低嘆道:“事到如今,我還以為我們早就已經是……”

後面的話鳶歌沒能聽到,不知道是南霜沒說還是她太過緊張而把記憶燒成了一片空白。

但無論如何,南霜貼上來的唇是做不了假的,柔軟的,微涼的,衆目睽睽之下的。

伴着周圍壓抑的驚呼聲,雲端不敢多看,第一時間移開了視線。

她不合時宜地生出幾分羨慕來,又立刻意識到此刻不該想這些,然後立即看向裴琛。即使隔着堵藤蔓的牆,但也已經足夠裴琛将眼前發生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雲端很難想象出他當時的心情,但卻能看出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她不由得周身一凜,腰間白光一閃,非望登時攜着冷意出鞘。

“都退開些。”面對不明就裏的衆人投來的視線,雲端按下心頭的複雜情緒,咬着牙低聲道,“琨瑤君……入魔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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