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城隍爺雕像有乾坤,風月場瞬變修羅場
因忙着看熱鬧,陸善柔和魏崔城本該第一對離開城隍廟的,卻成了留在前殿最後的人。
陸善柔玩笑說可能會擡錯花轎, 魏崔城說道:“不至于吧, 再怎麽盲婚啞嫁,身邊陪嫁的丫鬟婆子們不會認錯自家小姐。”
陸善柔說道:“普通老百姓怎會過着呼奴喚婢的生活?新娘子嫁過去,倘若送親的人喝多了沒有留意、媒婆只顧着要錢,誰還管新娘什麽樣子呢。何況新娘的妝容都差不多, 臉上的粉比牆皮還厚,紅嘟嘟的唇,臉頰上是猴屁股般的胭脂, 乍看去長的都差不多。”
當了兩次新娘, 陸善柔明顯很有經驗。
魏崔城很認真的說道:“我絕對不會認錯我的新娘。”
陸善柔附耳說道:“那得脫光了才能認出來。”
魏崔城指着廟裏城隍爺中山王徐達的雕像,“城隍爺聽着呢。”
陸善柔說道:“聽了也無妨, 男歡女愛,人之常情。何況城隍爺也是有老婆子女的, 否則大明的徐皇後是怎麽來的呢?”
反正說不過未婚妻,魏崔城幹脆閉嘴。
這時賣雨傘的攤販回來了, 将散落在地上的雨傘收到貨擔裏, 還嘟囔道:“真是見了鬼了, 明明看着那個狗日的跑到後面的宮殿, 找了半天找不到人影, 不曉得跑到那裏去了——兩位,你們有沒有看見跟我打架的人從大殿裏跑出去?”
陸善柔說道:“我們光顧着看紅白喜事去了, 沒留意。”
攤販說道:“定是混在紅白喜事的隊伍裏跑了, 我還傻傻的在後面找半天。”
魏崔城看着貨擔裏的雨傘, 擔心出行時又下雨, 就問道:“雨傘多少錢一把?”
賣傘的攤販說道:“賢伉俪一起出門游玩,應該是同打一把傘吧,那就買一把六十四骨的大傘,給你們便宜點,六十文吧,給我在今天的夜市開個張。”
攤販遞過來一把傘,黑色的油布,桐油刷的很嚴實,六十四根紫竹做的傘骨,撐得穩穩當當,刮風也不怕,寬大的傘面,別說是給兩個人遮雨了,就是三個人也能護得住。
這個價格很公道,比京城便宜多了。
魏崔城給了六十文,攤販謝過,他清點貨擔的雨傘,“怎麽少了兩把?唉,肯定是乘我不在時被人順走了,今天真是倒黴。”
攤販跪在蒲團上拜城隍:“城隍爺啊,求您大顯神威,讓偷傘的賊倒大黴吧!”
攤販還數了七文錢,投進了功德箱。然後挑着擔子走了。
陸善柔看着神壇上城隍爺的雕塑,若有所思。
魏崔城說道:“我們回去吧,天都黑了。”
陸善柔指了指神壇上的某處,低聲道:“那裏……有腳印。”
魏崔城順着陸善柔所指引的地方看去,紅漆的神壇上蒙着一層薄薄的香灰,是冰雹時刮起一陣怪風時,從香爐裏吹到神壇上去的。
有香灰在,一個個腳印就很清晰了,只是下雨的天氣,光線昏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陸善柔剛好是個細心的人。
魏崔城附耳說道:“從腳印的大小看,好像是個女人。”
陸善柔朗聲說道:“什麽人躲在城隍爺身後?你已經被我發現了,不必藏頭露尾。”
城隍爺雕像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魏崔城的手放在了腰間的兵刃上。
一個新娘打扮的少女從雕像後面走出來了!
她的臉果然如陸善柔所說,塗得死白,簡直比紙人還白。
嘴巴塗成櫻桃小口,臉上的腮紅就像猴屁股。
入夜突然看到這樣打扮的新娘站在神壇上,看得人瘆得慌,寒毛直豎。
“你……你先下來。”陸善柔說道。
新娘一邊走下神壇,一邊摘下發髻上的頭面首飾,脫下大紅通袖袍,裏頭穿着一件白绫襖,盈盈一拜,說道:
“兩位,實不相瞞,我是乘着花轎躲避冰雹逃婚的,我看兩位都是面善之人,求你們莫要聲張。”
陸善柔問:“你為何要逃婚?”
逃跑新娘說道:“這門親事是我繼母做主定下來的,我是良家婦女,将我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人當侍妾,來換取繼母弟弟的前途,我不願意,被家裏人逼着上了花轎,一有機會就逃了。”
魏崔城問道:“你父親難道不反對?”
逃跑新娘冷笑道:“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一丘之貉,就指望我當小老婆,給他們争榮華富貴呢,臉都不要了,我還要這種後爹作甚?”
陸善柔聽了,唏噓不已,問道:“你就這樣跑了,花轎是空的,城隍廟是唯一停留過的地方,他們很快會追過來,你要逃到何處?”
逃跑新娘說道:“我出身軍戶,會一些武藝,會女紅,也有信得過的朋友,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處。”
陸善柔說道:“人心險惡,你小心被人拐了去。你——”
陸善柔本不想管閑事,就當沒看見,但是,良心又冒出來鞭笞她了。
她無法坐視不理。
陸善柔說道:”倘若你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北頂你知道在那裏吧?”
逃跑新娘說道:“知道,泰山娘娘廟。”
陸善柔把自己的手帕拿出來,給了逃跑新娘,“你拿着手帕求見北頂文虛仙姑,她會庇護你一些時日。”
逃跑新娘半信半疑的接過手帕,“多謝。請問恩人,您是——”
陸善柔說道:“你從未見過我,我也從未見過你,走吧。”
陸善柔牽着魏崔城消失在夜色中。
逃跑新娘也跟着消失了。
過了一會,脫靴遺愛的宋推官帶着家眷箱籠,在三通镖局的護衛下,也從城隍廟裏走出來了。
宋推官吩咐镖師,“今天九次脫靴遺愛,耽誤了行程,走了一天,連京城都沒出去,走夜路不安全,我們就找個客棧住下,明天一早再啓程。”
天氣冷了,都不喜歡走夜路,镖師們當然同意,宋推官有錢,晚上下榻似家客棧居庸關分店,整個客棧都住滿了,有幾個镖師不得不打起了地鋪。
當然,這一些陸善柔和魏崔城是不知道的,陸善柔當晚睡在魏崔城的房間裏,潛心研究和實踐着兔子的一百種吃法,忙得很,無暇顧及客棧的變化。
似家客棧房間裏青花瓷瓶裏有應景的菊花和楓葉插瓶,陸善柔把這些花花葉葉都拿出來的,先把兩枝黃菊花放在魏崔城嘴裏,“好好叼着,不準花枝落下來。”
魏崔城不曉得她又要對自己做什麽壞事,反正她滿肚子壞水,他永遠都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麽。
但是下一步都會比上一步讓他快樂,他就幹脆把自己交出去了,像個木偶傀儡一樣,任憑她怎麽折騰。
陸善柔用兩片寬大的楓葉,蓋住了魏崔城的雙目。
現在,魏崔城不僅僅叼着菊花枝口不能言,眼前也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了!
一下子沒有了視覺,魏崔城很不安,他想說話,但是嘴巴一動,花枝就會掉下來。
怎麽辦?
正思忖着,就聽到外頭樓梯傳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兵刃相碰的聲音!
陸善柔将窗戶推開一個小縫,往外看,“外頭有很多衙役,打着火把,好像把似家客棧包圍了。”
魏崔城立刻想起了逃跑新娘,問道:“會不會是來客棧找新娘的?”
“不太像。”陸善柔說道:“三通镖局的人和衙役打起來了。”
魏崔城也在窗縫裏看,果然,雙方混戰成一團,但是又明顯留有餘地,刀劍沒有刺對方要害,互相碰一碰,意思意思罷了,最多的是赤手空拳,互相推搡。
陸善柔頓時興奮起來了,“會不會是我們挑撥離間起了作用,宋推官和沈金柄結了仇,沈金柄帶着衙役從城隍廟追到了客棧尋仇?”
魏崔城看着樓下猶如孩童打架般類似兒戲的“交戰”,說道:“只看到了宋推官,沒有看見沈金柄。”
樓下大堂裏,宋推官光着腳,沒有穿襪子,穿着一雙沒有後幫的趿鞋(注:也就是拖鞋),被一群三通镖局的镖師牢牢圍在中間,氣急敗壞的指着衙役們罵道:
“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這三年在我手裏得了多少好處去!現在我不幹了,姓沈的來了,我不過是在城隍廟裏和姓沈的吵了兩句,他就派你們這群狗腿子來抓我?”
衙役們趕到似家客棧時,宋推官正在泡腳,他這個年齡都有些腎虛畏寒的毛病,泡腳的熱水裏加了藥物,每晚都要泡到鼻子出汗才罷休。
今晚泡到一半,就被敲門聲打擾了,镖師們說一群順天府提刑所的衙役闖進客棧,要拿下宋推官。
把宋推官給氣得!連襪子鞋子都不穿了,就這麽光着腳,穿着趿鞋,指使镖師們将衙役趕走。
這些衙役以前都是宋推官的狗,都說人走茶涼,我還沒走呢,茶就涼了!狗都敢噬主了!
宋推官餘威尚存,三通镖局的镖師們訓練有素,很快就将前來捉拿宋推官的衙役們擊退到了樓下大堂。
一個衙役見雙方僵直不下,幹脆将手裏的兵刃一扔,跪在地上說道:“宋推官,小的們都還記得大人的好,只是這一回,小的們實在沒法子了,必須請大人去一趟。”
宋推官說道:“我和那個姓沈的沒什麽好聊的,話不投機半句多。你轉告姓沈的,別太得意,順天府的推官可不是那麽好當的。”
衙役說道:“宋推官,沈推官再也不能和您說話了,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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