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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今:“我幾時說過與你們一夥了?”
白孤面露驚訝:“那就是我記錯了?我看月照君與我們君上情投意合,結為道侶,還以為遲早會入魔境。原來是我以為得太早了。”
這些話,無一不是說給雲山道探子聽的,如果這人死了,楚寒今叛逃魔族的消息會立刻傳遍六宗。
白孤又說:“這人留着沒用,放回去通風報信更不好。我這就處理掉。”說着拖起這人的後肩,似乎打算就地掩殺。
楚寒今出聲了:“站住!”
遠山道的修士,他的袍澤兄弟,怎麽可能讓魔族的人處理掉?楚寒今說:“我讓你殺人了嗎?”
“那,這……”白孤一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樣,最終,将目光轉向了越臨。假惺惺的,但正好應了他心裏打的算盤。他問:“君上,你覺得要怎麽處理呢?”
原來如此。
楚寒今算是看明白了。
他本來的目的不是殺人,就是為了試探越臨的意思。如果越臨真心實意回魔族,這正道的人都來魔族探知虛實了,舞到跟前焉有不殺之理?但如果越臨心裏向着楚寒今,那定然也會順着楚寒今的意思,放過這人。
現在,是把越臨架在火堆上烤,非烤出他的立場不可。
越臨掃了一眼探子,反問白孤:“哪兒找到他的。”
白孤似是沒料到他這麽問,沉吟:“進門時,正看見他在梁上,鬼鬼祟祟,我便将他捉了下來,認出一道通音符,斷定是正道的人前來打探消息。”
越臨面色驟怒:“哦,是嗎!?”
他不怒還好,一怒,吓得白孤後退兩步,試圖分辨越臨話裏的意思,神色迷惑:“君上……”
越臨冷笑了一聲:“你要是信不過我,不必說什麽将君位過給我,只要我想拿到手,有的是手段。更不要一口一句君上,陽奉陰違,又暗暗派人監視我,還不知從哪兒找來個人,試探我的妻子,還要栽贓于我!”
白孤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君上,我絕無此意!的确是我無意撞見,君上……”
越臨擡腿一腳踹翻他:“滾出去!看見你就煩!”
吼了一通,白孤吓得肝膽俱裂,扶着衣冠連滾帶爬往外跑,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跑了?
楚寒今略感意外地看了看越臨。
說實話,沒想到他為人這麽暴躁。不過等白孤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越臨臉上的猙獰也褪去,顯然剛才是故意為之。但白孤卻是當真怕他了。越臨表現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反而讓白孤捉摸不透。
越臨轉向了楚寒今,內涵:“你又給我惹了麻煩。”
楚寒今毫不留情:“他來魔族的目的是找我,你要嫌麻煩,可以放我離開。”
一句話怼的越臨沉默片刻,嗤笑:“想得美。”
說完,他看了看日頭,似乎趕着什麽事,身影快步離去。
院子裏只剩下楚寒今和那名探子。楚寒今為對方輸送靈氣,沒多久,對方猛地吐出一口血,翻身半跪:“月照君……”
楚寒今:“不用跪了,我問你,你怎麽過來的?”
對方嘆息搖頭:“慕宗主囑我來的。晨陽被護送到榮枯道後,指認你和魔族勾結,還殺了他師弟落陽!現在榮枯道震怒,六宗對你議論鵲起,慕宗主擔心你,讓我先過來探知你的安危。”
慕斂春對楚寒今絕對信任,肯定不會相信風言風語。
對這個結果楚寒今不是沒有預料,點了點頭:“晨陽指認我殺了落陽?”
“對,護送修士本來也指認晨陽和落陽偷習邪術,造成大禍。但誰知道他突然翻供,信口雌黃,說得頭頭是道!畢竟當事人只有他、你和那個魔頭。你跟魔頭一起走了,嫌疑自然加大。月照君,你現在名聲危矣!”
楚寒今搖頭,并不在意:“名聲無礙。你替我告訴師兄,我在魔境很好,讓他不必擔心。”
對方訝異道:“我是來助你一起走的,你不走嗎?”
楚寒今:“我暫時走不了。”
對方臉色凝重,似乎不知當講不當講:“剛才我也聽出了一些端倪,說月照君和那個魔頭結為道侶,情根深重,請問這是真的嗎?”
楚寒今也不否認:“我和他的關系,暫時說不清楚。”
對方猶豫了片刻,又道:“站在遠山道的立場,也為了君上自己考慮,跟那個魔頭還是不要再有牽扯為好,否則月照君你一世清譽,恐怕要從此斷送。慕宗主……也十分擔心你的處境。”
楚寒今實在是無話可說。
到如今這個場面,像是貓兒吃糍粑,甩也甩不掉,讓他再跟越臨決裂一次,轉身就走,連肚子裏的孩子也不顧及,總覺得薄情寡義。
楚寒今只好安慰他:“不用擔心我。他不會傷害我。再者……”
他願意待在這裏,其實還有原因。咒印的始作俑者是白孤,本來可以帶回榮枯道審問,誰知中途殺出這一樁事。既來之則安之,也可以趁此機會查探清楚,同時觀一觀魔族的動向。
楚寒今下定決心:“我暫時不走了,不過你放心,我想辦法送你出去。”
對方直嘆氣:“那就有勞君上。”
楚寒今請他進了內院,替他療傷,再囑咐侍從準備了一桌好飯好菜,确定他身體恢複,思索着道:“這裏沒有制作傳送符的材料,看來只有硬闖出去了,等天色稍晚一些,我送你出城。”
對方道:“有勞。”
期間,越臨一直沒出現。
楚寒今倒是有個想法,總覺得越臨明知他會放這人走,故意不回來,給他留下充足的時間。
……哎。
楚寒今嘆氣,感慨越臨用心良苦。看天色暗下來了,道:“我送你走吧。”
魔道的人混入正道就跟正道的人混入魔道一樣,只要稍事僞裝低調行事,不引起別人的注目,一般不會被發現。他們走到城門,也無需檢查令牌,坦然走出去便可。
目送遠山道的探子離開,楚寒今啓程往回走。
傍晚,魔族都城一派日暮時分炊煙袅袅的景致,收攤的收攤,逛街的逛街,點燈的點燈,還有婦人從窗戶倒出一瓢淘米水,開始煮夜飯。
楚寒今信步往前,幾個小孩兒站在樹下跳格子,聽到遠處娘親的呼喚,說:“不回去,我們再玩一會兒吧?”
“嗯嗯嗯!反正我家煮飯晚,現在回家還得幫忙燒火,我才不願意呢。”
“繼續繼續!”
一會兒,就看見個婦人手拿笤帚趕來,拎起小孩兒的衣領往屁股上拍打:“還不回家!還不回家!”
那小孩兒被打了屁股,扭着腰,哇哇哇哇嚎啕大哭起來:“痛!痛!”
楚寒今看着,莫名笑了一聲。
好一副自在安閑的畫面。
看見小孩子,莫名覺得很可愛呢。
那婦人把孩子摟在懷裏,用力揉了揉屁股:“痛痛痛!現在知道痛了?讓你回家你不回家?這麽晚我叫你,你聽不見嗎!”
她怒氣沖沖,又扭頭看其他幾個孩子,恐吓說:“再不回家,新回來的魔頭抓你們去煉丹!還不知道怕呢!日不歸家夜不落屋!不止煉丹,還把你們抓去吃了!”
“啊呀呀呀……”
幾個孩子吓得渾身發抖,飛快地跑了。
楚寒今笑容收斂起來。這個新回來的魔頭不出意料是越臨,看來消息已經傳遍了。但沒想到越臨名聲這麽惡劣敗壞,竟然能用來吓小孩兒?
這跑掉的孩子當中,只有一個跑得慢,反而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楚寒今。
他模樣俊秀,手裏拿着一個木頭做的玩偶,衣服雖破爛,但幹淨整齊,眼神也有種銳利之感。楚寒今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你怎麽還不回家?”
小孩反問:“你呢?你怎麽不回家。”
楚寒今覺得他可愛:“我不怕那個魔頭。”
小孩噘嘴,哼了聲:“你不怕他啊?他可壞了。”
“怎麽個壞法?”楚寒今頗感興趣。
小男孩抱着娃娃,坐到了一旁的大石板上,說:“你給我買串糖葫蘆,我就跟你說。”
楚寒今脾氣也好,“那我去給你買。”
等他買回了糖葫蘆,小孩兒不客氣地接到手裏,咬了一口,又遞給他:“你也吃一顆吧。”
楚寒今咬了一顆,酸酸甜甜的,味道還不錯,他友好地提醒正事:“你可以講故事了。”
小孩兒晃着腿,“啊啊啊,我跟你講。這魔頭壞到極點了你知道嗎?當年魔境內難得和平,他父親雖然是個好色的淫棍,但武力高超,四境內沒有人不服他,因此都老老實實,并不敢叛亂。可他殺了他爹以後,其他魔頭大概小瞧了他的武力,紛紛造反争奪君位,但無一例外,都被狠狠地鎮壓了。”
楚寒今目光落到他稚嫩的臉上,面露沉思:“嗯,還有呢?”
這些東西楚寒今心裏有數,修道要遵循天道,人事可就遵守人道。而人道,無非是欲望,沖動,争奪,愛恨,殺伐。
小孩兒幽幽道:“還有?這麽輕飄飄一句話帶過了?那可是殺人,殺可多人了。淩遲,分屍,車裂,削為人彘,生挖內丹,碎裂靈核,煉為鼎爐,投入煉劍池,殺人盈野,流血漂杵!當時每十戶人家就有一戶被殺絕。而那個魔頭,真了不得,一人站在血海之中,無人能望其項背,當時他也僅僅二十歲出頭。”
楚寒今嘆了聲氣:“後來呢?”
小孩兒黝黑的眼望着他:“你怕他嗎?”
楚寒今搖頭:“他很可怕,但我并不害怕。”
小孩兒抿了抿唇,臉頰微微鼓着,又說:“但他後來就慘啦!雖然先前殺的都是叛亂者,但手段太暴戾殘忍,引起了同陣營人的恐懼。鋒芒畢露,唇亡齒寒,同陣營也擔心以後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殺掉,于是他們開始提防越魔頭。”
楚寒今嗯了聲:“然後呢?”
“後來,大家的擔心就發生了。”小孩兒晃着腿,“這魔頭嚣張跋扈,手下也無惡不作,這天,竟然殺了同盟位高權重某族王的獨子,戰火升級,剛開始只屠殺父輩的舊部,變成了同陣營內的自相殘殺。”
小孩兒望着楚寒今:“你說他可怕嗎?不僅殺敵人,連自己人都殺。”
楚寒今:“你剛才還說那是他手下殺的?”
“他的手下當然也是他豢養的爪牙,跟他能脫得掉關系嗎?”小孩兒扭開頭,哼了一聲,“這就叫反噬,誰讓他鋒芒畢露,不知道收斂。”
楚寒今想了一會兒,說:“怎麽我聽到的版本和你不一樣?”
小孩兒:“你聽到什麽版本?”
楚寒今道:“有人陷害他。”
“哼,哪怕有人陷害他,但他以前殺的人都是真的啊!他作的惡也是真的啊!最後死,也是孽力回饋而已啊。”
看他振振有詞,楚寒今默了默,點頭:“你說的也對。”
小孩兒眼神明亮:“那你現在怕他了嗎?怕就早點回家,不要大晚上還在街道逗留哦。”
他這麽擔心自己,楚寒今忍不住笑,笑完伸手摸摸他腦袋:“你也早點回家。”
他摸的時候,小孩兒微微眯起眼,跟只被撸的貓似的露了虎牙的尖,十分享受,甚至還微微踮起了腳,好愛親近他。
楚寒今準備走了。
小孩兒抱着娃娃張開了雙臂:“你抱抱我,我站的石頭好高,下不來了。”
楚寒今友善道:“石頭不高。”
“抱抱我啦,抱抱我!害怕。”小孩兒漆黑的眸子十分沉着安靜,但又止不住撒嬌,還拼命跺腳,有點別扭的樣子。
楚寒今自從懷孕以後似乎無法拒絕小孩子了。他嘆了聲氣,走近摟着小孩子,輕輕将他放到地上,腳尖着了地。
小孩兒腦袋抵着他心口,似乎被他身上的檀香熏暈了,攥緊了衣角不肯松。但抱着他的姿态極乖巧,被放下來後拽了拽衣領,耳尖微微泛紅,臉也通紅。
他說完“再見。”摟着娃娃調頭跑進了不遠處的巷子。
看見人影消失,楚寒今垂眼靜了一會兒,轉頭欲走,背後傳來新的腳步聲。
越臨高大的身影從暗中走了出來。
他若無其事,擡了擡眉梢,低聲問:“下午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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