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沒出半月,新皇登基,天下大赦。
消息傳到齊山鎮,尋常百姓只道皇家無常,對日常生活沒有任何影響。
安舒在小店裏忙碌,聽到消息整個人松了松。
屬實可笑,分明說過自己與鳳北訣再無瓜葛,聽聞他逼宮奪位,卻還是不由自主擔心他陰溝裏翻船。
秦訓從外面回轉,正值夏日,帶了一身熱氣。安舒滿頭是汗,氣惱看他一眼,“你跑哪兒去了?剛剛飯點,差點忙不過來。”
“我……出去寄信,寄往京城。”秦訓說完,死水無波的臉多了幾分忐忑。
寄往京城,寄給誰人一目了然。
安舒垂下眼睫,幽幽嘆了口氣,“嗯,知道了,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一收。”
飯點已經過去,食客走得差不多,桌上橫七豎八擺着些碗筷,桌面湯水斑駁。
秦訓拿了抹布,動作麻利将碗筷收進旁邊的盆裏,擦淨桌面,凳子擺得整整齊齊。
一行幹活,一行去瞄安舒的臉色。
安舒把大勺放下,擡眼朝秦訓望去,倒是吓得秦訓忙不疊收回目光。
“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我還以為你是塊木頭,怎麽也學着做偷看這種事了?”
秦訓使勁兒擦着桌子,“我……我不是偷看,就是想問問,你、你不生氣嗎?”
“生氣有何用?你都寄出去了。”
不說還好,這一說起來,安舒就來了勁兒,從廚房走到秦訓面前站定,“那你倒是告訴我,我要是生氣了,你準備怎麽辦?”
安舒比秦訓矮了整整一個頭,仰頭直視秦訓,生生把秦訓逼退了半步。
秦訓不敢去看安舒,頭偏向一側,“王爺于屬下,是救命之恩,王妃于屬下,是再造之恩,自古忠義難兩全,若屬下向王爺禀報行跡後,王妃追究屬下罪責,屬下當自裁謝恩。”
“哦?是嗎?”安舒使勁兒戳了秦訓胸膛一下,“你小子,我還說你老實,現在看來精明的很嘛!”
安舒甩甩手指,臉皺成一團,秦訓這個胸口,仿佛是一塊鐵板,戳他倒把自己手指給戳痛了。
“屬下該死!”秦訓謝罪,練武之人的本能,安舒手指戳上來的那一瞬,他渾身繃緊,才導致了安舒手疼。
礙于小店門面大開,不好下跪請罪,秦訓竭力放松每一塊肌肉,胸口湊到安舒跟前,面色冷硬,“這下可以戳了,軟的,保證不會再傷了王妃的手。”
安舒又好氣又好笑,假意生氣,道:“你是吃定了我不可能讓你自裁謝罪,才敢這麽明目張膽是吧?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過一句調侃,秦訓聽在耳中,臉色驀地灰敗,“屬下,絕無此意,能死在王妃腳下,屬下榮幸之至。”
話落,便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往頸間劃去。
“你幹什麽!!!”安舒眼疾手快,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整個人都挂在秦訓手臂上,才攔住那短刃的去勢。
安舒從秦訓手中搶過匕首,擲在地上,急得眼圈發紅,“你瘋啦!?你是不是有病?哪有人一言不合就割自己喉嚨?我那是開玩笑!開玩笑懂不懂?”
剛才秦訓的力氣,絕非裝腔作勢,他是真的準備自裁。
越想越後怕,眼淚就從眼眶滾落,争先恐後。
但凡她剛才動作慢一分,力氣小一點,秦訓都有可能橫屍當場。
安舒一哭,秦訓手足無措,“我有病,都是我的錯……”
“你就是有病!”安舒緩過來氣得不輕,“我命令你,以後不可再做危及性命的舉動,不然我就……”
話說一半,安舒哽住,秦訓連命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她還能說什麽?
安舒臉上還挂着淚痕,一臉愁容,秦訓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屬下遵命。”
朱浩然跨進門內,只看見安舒淚眼婆娑,“阿姐!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姐夫欺負你?怎麽敢的啊!”
眼看朱浩然就要去揪秦訓衣領,安舒忙拉住他,“別別別,沒有,不是他欺負我,是我切辣椒的手不小心揉了眼睛。”
“啊?”朱浩然放松下來,“阿姐你要小心着點,眼睛辣壞了可怎麽辦?”
“咦?這刀怎麽在地上?”朱浩然撿起安舒扔下的匕首,“這……不像是切菜的。”
“我防身用的。”秦訓從朱浩然手裏接過匕首,放回腰間。
朱浩然知道秦訓的身份,沒有多說,“我來找阿姐,是有活兒給阿姐,夏家村的夏大戶六月二十八嫁女兒,找個掌勺的,就炒正酒那一天,足足二兩銀的工錢。”
說是夏大戶,不過是耕讀之家,在夏家村裏比較寬裕,鄉裏鄉親這麽叫着。
有錢掙安舒自然不會拒絕,這要是辦下來,名頭打出去,以後周邊村子有個婚喪嫁娶,估計都會來請她,以後就多了個賺錢的門路。
置辦幾十桌飯菜,算不上輕松,四更天就起,備菜炒菜,直忙到晚上最後一輪席位安完。
安舒累得夠嗆,煙秋火燎一整天,滿身油煙味,整個人都油亮油亮的。
參加宴席的人很多,甚至有其他鎮子的人,安舒長得亮眼,只要看到她,必然打聽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兒。
秦訓跟着安舒打下手,不少人找他搭話,都說他豔福不淺,媳婦兒漂亮又能幹。
他一如既往地冷着臉,一一道謝。
從那以後,小飯館的生意好像更好了些,以前雖然忙,但秦訓和安舒兩人還能應付,如今高峰期二人竟有些勉強。
忙完飯點,安舒往凳子上一坐,笑得見牙不見眼,“快一年了吧?現在我們手裏的錢快有二百兩了,掙了好幾十兩。”
秦訓跟着扯了扯嘴角,“還差兩個月才有一年。”
安舒擺手,“不重要,咱們這小店有點不夠坐了,等再攢攢,咱們去縣裏開個大的,再請兩個跑堂。”
秦訓點點頭,“嗯,你說了算。”
正說着,兩個男子跨進門內,一個三十多歲,一個更老些,看上去像是父子,進門便上下左右的打量。
安舒忙站起來,笑容滿面,“二位要吃點什麽?我們有餃子湯圓面條,還有包子油條豆漿炒飯。”
二人沒有接話,年長一些的男人圍着安舒看了一圈,才道:“聽說你是朱家表親?”
安舒有些莫名,“是的伯伯,我是朱家村朱浩然的表姐,您有什麽事嗎?”
“伯伯?”年輕些的男人冷笑一聲,“倒也沒錯,原本你要是那朱浩然的表姐,該叫爹一聲大伯,可惜啊……你不是!”
年長男子開口,“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敢冒充我孫家子女!”
安舒心裏驚了驚,這是孫招弟的家人找上門來了。
朱浩然說過,孫家在隔壁鎮子,離齊山鎮有一段距離,都不趕一條街,這二人特意從隔壁鎮子趕過來,恐怕不是這麽好打發的。
安舒将門半掩,面上只是笑笑,“大伯別激動,來坐下喝杯茶,聽我慢慢說。”
大致講了講與朱浩然相識的過程,再隐去鳳北訣的身份,只說是京城商戶,家道中落遭了難,迫不得已才來投靠朱浩然,借用孫招弟的身份在此安家。
“哦……”老頭子聲音拉得很長,“這麽說來,倒也在情理之中。”
安舒給二人續上茶,笑道:“多謝大伯體諒,既然我用了孫招弟的身份,往後便是半個孫家人,逢年過節會孝敬您的。”
二人相視一眼,年輕男人耷拉下眼皮,“你倒是個識趣的,那我就不繞彎子了,聽說你除了這個飯館,還會去幫忙做席,一次就能掙二兩銀子,也不說多的,每年給孫家孝敬三十兩,就當戶籍租借費了。”
“……”安舒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她一年到頭估計也就能掙幾十兩銀子,這些人一開口就要她幾乎一年的收入。
普通農家,一年到頭能攢出三兩銀都頂天,他們怎麽敢一開口要三十兩的?
“你們怎麽不去搶?”朱浩然進門,臉色十分難看,“三十兩,你一輩子恐怕都掙不到這麽多錢,你們最好見好就收,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砰——!
老頭拍桌而起,“怎麽個不客氣法兒?別忘了現在是你們有求于我孫家,不服就去衙門說理!”
桌上茶水四濺,灑了兩滴在安舒手臂上,秦訓臉色微沉,上前按住唾沫橫飛的老頭,“請你坐下說話。”
老頭不耐煩地掙了掙,沒能掙開,就往秦訓臉上吐口水,“呸!你動我一下試試!”
秦訓無動于衷,眼也沒眨,“請你坐下說話。”
朱浩然忙給秦訓擦臉,“你個老潑男,倚老賣老!害死了姑姑和表姐還不夠!你以為阿姐像姑姑和表姐一樣,任你們拿捏嗎?我怕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哦喲!你以為我們是被吓大的?”年輕男子上前,試圖去扯安舒衣袖,“還十個腦袋,走,我們這就去衙門找縣太爺評評理。”
這是吃準了安舒二人冒名頂替,不敢見官,便以此來威脅。
秦訓捏住年輕男子的手腕,語氣中帶了幾分殺氣,“管好自己的手腳,若當真碰到她,我将其剁下來喂狗。”
男子面容扭曲,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捏碎了,劇痛難忍,一時竟無法開口說話。
安舒起身,面上一片靜色,聲音清清冷冷,“那就去縣衙,你們說,我若是把你們要的銀子數額都給縣太爺,縣太爺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她凝眉思忖,“要是縣太爺站在我這邊怎麽辦?會不會治你們一個誣告罪?會不會先打五十大板再發配去做苦役?浩然,你認識接觸過縣太爺的人,不如為阿姐解答一下。”
朱浩然會意,笑了笑,“據說縣太爺愛財如命,只要銀子夠多,殺了人都能放出來。”
安舒轉臉望着那父子倆,嘴角輕勾,“既然出同樣花的錢,我為何不一勞永逸?”
二人臉色黑如鍋底,老頭沒開腔,有句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
年輕的浮躁些,抽回來的手腕上印着指痕,隐隐作痛,“你個賤娘們兒,以為縣太爺這麽好糊弄?”
朱浩然推了他一把,“嘴巴放幹淨點。”
“喲!這麽護着?跟你有一腿?”他更來勁了,“賤娘們兒,臭婊|子,一看就騷得很,你去給縣太爺賣屁股,說不定縣太爺就會幫你了……”
話音未落,半掩的門被推開,光線照進屋內,幾人循聲望去,只見數人逆光而站。
為首一人軒昂挺拔,一襲八寶流雲紋華服,暗華流光。五官俊美,是能與金烏相競的面容。
在他身後有兩女一男,安舒定睛看,是暗衛亦藍和她的娘親與弟弟。
“娘……阿和……”
姜氏淚如泉湧,越過鳳北訣,踉跄着撲到安舒肩頭,“舒兒,娘的好舒兒,你受苦了……”
秦訓與朱浩然齊齊跪地,拜在鳳北訣身前,“參見皇上。”
驚雷貫耳,孫家父子倆猶如泥塑,半晌才拉扯着趴在地上,渾身抖得似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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