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鳳北訣讓秦訓與朱浩然起身,并未去看孫家父子二人。

他靜靜站在那處,看姜氏與安舒抱頭痛哭。

待姜氏情緒穩定,安屈和與鳳北訣才走近。

“阿姐,我回來了。”

安屈和離開內京時才比安舒高出一點,白白淨淨的世家小公子,關外數年回轉,身量已經快趕上鳳北訣了,結實挺拔,皮膚粗糙了不少,整個人泛着古銅色澤。

安舒眼睛紅紅的,淚眼帶笑,伸手去摸安屈和的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和長大了。”

安屈和低頭蹭蹭安舒手心,“阿姐,我去關外,并沒有把功課落下,而且還跟亦藍姐姐習得武藝,參了軍,從走卒到守備,麾下統領千人。”

“哇……”安舒不禁驚嘆出聲,安屈和還未滿十八。

安屈和把安舒的神态看在眼裏,“我說過,會做娘和阿姐的後盾。”

說着,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鳳北訣,“雖然如今阿姐可能不需要我做後盾,畢竟,我的姐夫是一國之主,舉國上下,再沒有比此更強硬的後盾了。”

安舒垂着眉眼,對鳳北訣福了福身,“多謝聖上将家母胞弟周全送還,請落座,山野小鎮,只有粗茶相待,怠慢之處,聖上不要怪罪。”

鳳北訣直直看着安舒,“舒兒,我來接你回家。”

安舒鼻梁一酸,她聽得出來,眼前之人,是沒有失憶的鳳北訣。

不知他何時找回了記憶,還是他根本就不曾失憶?

安舒不自覺捂住胸口,時隔一年,傷口早已痊愈,只留下一團疤痕,此時似在隐隐作痛。

姜氏扶住安舒,輕聲道:“舒兒,可是哪裏不舒服?”

安舒搖搖頭,“沒有,大家先坐吧。”

衆人落座,朱浩然忙前忙後沏了茶,“你們聊,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走過孫家父子倆身旁,朱浩然頓住腳步,俯身附耳,聲音輕得像風,“我告誡過你們,見好就收,你們冒犯的,是當今聖上的結發妻子。”

眼看年輕的膝下沁出一片水跡,朱浩然冷哼一聲,甩手離開。

小店裏彌漫一股尿騷味,秦訓眉頭一皺,将二人拎到後院綁住,打水拖地一氣呵成。

安舒一言不發,安屈和道:“阿姐,陛下已與我們說了,依照當時的情形來看,實乃無奈之舉。”

慶山嶺事發時,鳳北訣并未找回記憶。

安舒被綁,确實擾亂了鳳北訣的心緒,但畢竟丢失了愛上安舒的那一段記憶,尚能冷靜應對。

綁匪的意圖很明顯,要将鳳北訣和安舒永遠留在慶山嶺,綁匪挾持安舒,哪怕鳳北訣本事通天,也不可能一瞬射殺數個綁匪。

無論那支箭射向哪一個綁匪,安舒都必死無疑。

于是,鳳北訣将那支箭射向了安舒。

他沒有十成的把握保證安舒不死,但如果不搏一把,便一線生機都沒有。

這半年多,鳳北訣不知道安舒是死是活,只有奪得這天下,一切才能順理成章。

若安舒已死,他便是親手為安舒報了仇,守着荒冢孤墳了卻餘生。

若安舒沒死,他便能與安舒同坐高臺看山川萬裏。

姜氏嘆氣,“舒兒,娘知道你九死一生吃盡苦頭,心裏委屈也是應該的,但皇上此舉屬實無奈,如今皇上親自來接你入主坤安冊封國母,舒兒你……要不要原諒皇上?”

鳳北訣道:“多謝二位替我說話,事實既成,無法改變,不便再找借口,舒兒如何決定,我不能勉強,但鳳北訣此生,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

姜氏滿面訝色,男人|妻妾成群乃是常事,莫說真龍天子,就算一般勳貴,也很難做到一生只有一個女人。

安舒攥着圍裳,半晌,擡眼去看鳳北訣。

還是熟悉的眉眼,漂亮炫目,讓人感嘆凡塵竟能出妖精。

瘦了很多,幾乎皮包骨頭,恍惚回到當初昏迷在床的光景。

“一朝登九五,肩負天下任,若聖上真為我好,便放手由我去吧。”

安舒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上空飄來,幹啞粗糙,沒有實感。

此刻她并不恨鳳北訣,甚至想抱着他大哭一場。

這次拒絕,可能就是永別了。

她不适合争權奪利,也不喜歡争權奪利,而鳳北訣處于權利争奪的正中心。

上一次,鳳北訣墜落涼崗,她經歷生離死別心如死灰;鳳北訣大難不死失憶回轉,卻不得不将利箭釘入她的胸膛才換得一線生機。

那下一次呢?

再回到那權利紛争的地方,後面還有什麽在等着他們?

時間能撫平一切,最初她提起鳳北訣就滿心怨怼,不過一年,氣怨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眼下心裏堵得慌,待一年年過去,從旁人口中聽到一代君王的功績逸聞,或許她只會莞爾一笑。

安舒望着鳳北訣,眉眼舒展,“有幸相知,就此別過,祝聖上千秋萬載。”

姜氏拉了拉安舒衣袖,“舒兒!莫要任性!不急這一時半刻,再好好想想。”

身為女子,她知道女人有多難活,女人要仰仗丈夫而活,而鳳北訣這樣的男人,鳳毛麟角,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

“娘,我想過了。”安舒眼神堅定,此刻她無比冷靜,“有的人,擅長玩弄權術,并且樂在其中;有的人,仰望權勢求而不得;有的人,身在其中卻無法把握;而有的人,生來就膽小怕事,只要溫飽,平平淡淡也萬分滿足。”

衆人沉默一瞬,鳳北訣道:“我知道了。”

頓了頓,鳳北訣起身往外走,“走吧。”

安舒沒動腳,“我……是不是沒說清楚?我不會去到重重宮牆內,我……不願做皇後。”

她扯了扯嘴角,“當然,若聖上一意孤行,我也只能遵從。”

鳳北訣回頭看她,“我知道,走吧,黃楊縣的地契房契我都替你保留着,雲裳和月瑤一直等你回去。”

安舒眼眶一熱,情難自控,差點當場嚎啕大哭。

“對不起……”她聲音如蚊,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鳳北訣幾不可聞嘆息一聲,“你在此處冒名頂替,多有不便,不如回歸本身。”

“好。”安舒低低應聲,“我與朱浩然交接一下,這店裏還有許多食材,不能浪費,讓他帶回去吃了。”

朱浩然沒有走遠,一直在門口侯着,亦藍出門便将他叫了進來。

安舒絮絮叨叨與他交代了許多,最後将鑰匙遞給他。

秦訓将孫家父子提到跟前,“陛下,這二人如何處置?”

鳳北訣眼也沒擡,“罪不至死,去舌留命。”

“皇上饒命!”孫家父子淚涕橫流,頭磕得砰砰直響。

秦訓腰間的匕首抽出,走向孫家父子,“聒噪,命已經留下了,不要再叫嚷。”

安舒拉住秦訓衣角,看向鳳北訣,“陛下……門口人來人往,不要吓壞了百姓。”

鳳北訣面無表情,“舒兒的意思,是要放過二人?”

“嗯。”安舒點點頭,面上有幾許忐忑之色。

鳳北訣還是從前的鳳北訣,人命在他眼裏,與泥地裏的臭蟲毫無區別。

秦訓停下動作,鳳北訣略一颔首,便往門外走。

朱浩然罵罵咧咧去給孫家父子松綁,“算你們運氣好,我阿姐良善,不然你們舌頭都被拔了!還不快滾!”

安舒看着鳳北訣寬平卻單薄的後背,心裏愈發難受,低頭匆匆跟上。

是她無用。

馬車與馬匹由侍衛牽在街頭,一共兩架馬車,來時鳳北訣一人獨坐,姜氏與安屈和同乘,亦藍騎馬随行。

此時返程,多了安舒與秦訓,秦訓可以騎馬,安舒只能坐馬車。

安舒跟在姜氏與安屈和身後,卻被安屈和攔在馬車下,“阿姐,這馬拉我與娘親就夠累了,你再上來擁擠不說,馬還凄慘。”

說完,便催着馬夫趕馬。

安舒:“……”

這小子,還跟她來這出。

有什麽用?她與鳳北訣,不同于尋常夫妻鬧矛盾,不是旁人助攻一下就能和好如初的。

感情上她想跟鳳北訣共度餘生,理智告訴她要慎重,在生死邊緣游走的波折,她經不起第二次。

鳳北訣打起簾子,朝安舒伸手,輕松将安舒拉上馬車。

安舒暗自驚訝,都瘦成這個樣子了,力氣還是這麽大。

馬車晃晃悠悠啓程,安舒與鳳北訣相對而坐,一時無話,鳳北訣眼神毫不掩飾舔舐着安舒。

安舒打破沉默,“很難吧?”

從鎮北王到登基為帝,不過半年多的時間。

“還好。”

鳳北訣說得輕描淡寫,安舒卻是不信的,若是容易,怎麽可能瘦得這麽厲害?

“我與你講講?”鳳北訣笑了一聲,安舒心裏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

安舒點頭,“也好。”

“那,就從我的母妃講起。”鳳北訣聲音低醇,“她确實是細作,卻不是成功的細作,沒能完成任務,最後死無全屍。”

那曲鳳求凰,慶帝時常彈與貴妃,情真意切,寵愛非常,惹無數人豔羨。

直到貴妃被查,判處淩遲,世人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假象。

世人皆以為貴妃是因後宮争寵而死,實際上,是,也并不全是。

争寵,争的是帝王之寵,争的權勢,稱之為權力鬥争下被傾軋的棋子更為妥當。

鳳北訣至今不明白,父皇與母妃到底是有情人還是無情人,若說有情,父皇卻親口下令将母妃淩遲,若說無情,母妃故去後,父皇日漸萎靡,臨了不顧閣臣反對,立诏傳位于他。

安舒聽得入迷,“所以,遺诏的事竟是真的?”

初聽傳言,她還以為是鳳北訣聯合首輔趙常興僞造的遺诏。

鳳北訣道:“當時年幼,長居冷宮,還有一半胡人血統,趙常興将遺诏扣下銷毀,僞造遺诏傳位于皇後所出的嫡長子。”

“趙常興自認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父皇備了兩份诏書,其中一份提前交在我的手上,還有三皇兄與麗嫔為證。他想保持體面壽終正寝,便只能接受我的提議,與我共同成就如今的局面。”

“當年不知父皇此舉用意,趙常興不宣讀遺诏輔佐我登基,我拿着這一模一樣的诏書有何用?直到我手握重兵,一切便不一樣了。”

說到此處,鳳北訣臉上露出一絲嘲弄,“早知如此,弱冠之年便直接入主乾元,何須浪費時間。”

安舒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突然對鳳安瑾出手?”鳳北訣臉上嘲弄之色更甚,“一登九五,六親情絕,手足相殘,父子反目。”

安舒默然,鳳北訣應該是無意皇位的,卻總有人一步步逼着他走。

在鳳北訣二十歲那年,已經是威震四方的鎮北王,手握數十萬鐵騎,完全可以将天慶帝的遺诏拿出來,名正言順登基為帝。

但他沒有,而是選擇常駐關外守護疆土,甚至為了擁護鳳安瑾平安繼位,與毅親王周旋數年。

鳳北訣看安舒,“你可知,南疆平亂我為何墜落涼崗?你可知,綁匪為何能将你從皇城擄走?”

安舒搖搖頭,她一直在鎮北王府鹹魚躺,數着日子等鳳北訣回轉,最後只等來噩耗。

後來她渾渾噩噩,好不容易降臨奇跡,卻是把她忘了的鳳北訣。

鳳北訣将前因後果講給安舒,安舒氣得面色發紅,“那你怎麽活下來的?那具穿着你衣服的屍體又是怎麽回事?”

“半山腰一處岩石突出,我沒有一墜到底,而是落在了那一處岩石之上,受傷卻不致命。涼崗陡峭,墜落的士兵不少,岩石上有一具士兵屍體,與我體型相當,我本意是想調換二人服飾,将屍體毀容,推下懸崖,以此混淆視聽,再借機籌謀。誰知士兵并未死透,毀容途中醒了過來,掙紮着将我一并扯下了懸崖,結果便是他穿着我的衣服身死,我失去記憶被僧人救治。”

“原來如此!”安舒依然憤憤不平,“鳳安瑾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怎麽可以這麽惡毒!?你一心為他穩固江山,他竟然想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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