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舊T恤
周浪帶回來一些廣式小點心,蟹黃小籠包、蝦仁生煎、蒸鳳爪和春卷,還有一份炒河粉,品類雖然多,分量卻不大,适合江漓梨餓過了頭的胃。
她先夾了個小籠包吃了,湯汁有點燙,但很鮮,蟹粉的味道又鹹又甜,好吃極了,她餍足地眯了眯眼,咬着包子含糊地說:“這蟹黃包真好吃,哪家的?”
周浪說:“我哪知道,見樓下哪家還開着就進去了,你是太餓了,才覺得什麽都好吃。”
見江漓梨吹也不吹,就夾起一個生煎要往嘴裏放,他連忙攔住。
“別吃那麽急,剛出鍋的,咬一口燙死你,先晾一晾,等放涼了再吃。”
“哦。”
江漓梨只好把生煎放回飯盒裏,扒了口河粉,配一口鳳爪,那鳳爪蒸入味兒了,褐色的湯汁滿口鹹香,又軟又糯,一抿就脫骨。
這才是人生啊,江漓梨覺得自己還能來十只。
她實在是太餓了,飯量比平時漲了五倍,竟然把這一堆東西都給解決了,最後被撐得癱在椅子上休息。
周浪給她接了杯熱水,放在她手邊,身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腳擱在她椅子的橫梁上,抄着手臂,吊兒郎當地問:“得,吃飽喝足,現在能告訴我,你為什麽離家出走了吧?”
江漓梨悠悠地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她現在是賢者時間,何況這事兒也沒什麽不好說的,于是她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向周浪完整地敘述了一遍,最後蹙着眉尖問:“我爸說,我這人太傲了,你覺得呢?”
周浪食指抵着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興許有點兒吧。”
“唉。”
江漓梨沒話說了,連周浪都這麽覺得,看來她是真的傲。
他見她沉默,忍不住問:“怎麽,生氣了?”
“沒,”江漓梨搖頭,精神有點兒低落,“我就是覺得,自己得改一改脾氣了。”
“哦?為什麽?”
周浪饒有興致地追問:“你覺得,當着你那表姐夫的面,你該誇他有文化,水平高,即使你心裏并不是這麽認為?小梨花,你不覺得說違心話,比起脾氣差更不好麽?脾氣傲一點兒,說明你有個性,要是為了讓別人心裏舒服去撒謊,只能讓你變成一個虛僞的人。”
江漓梨不贊成地搖頭:“你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你只是比別人直率點兒,我不覺得這是缺點,反而覺得是你的優點,不需要改正。”
江漓梨知道他一貫口齒伶俐,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便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爸爸說,行業不分貴賤,我不該拿學歷低來取笑人家。”
“可事實是行業就是有貴賤,學歷也有,不然為什麽初中學歷,與博士學歷拿的薪水不一樣?有些企業招聘,要求是明确寫了要求本科以上,你怎麽說?”
江漓梨皺起眉:“你看,你又來摳我的字眼了,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不管一個人學歷如何,行業是什麽,他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別人無權評判他,我不該去評判吳建剛,其實仔細想一想,我對他本人沒什麽意見,只是……只是一想到我姐,就會覺得有點不值罷了。”
周浪笑了:“你這不就是在評判人家麽?認為他配不上你姐。”
“……”
江漓梨拿拳頭重重敲了下腦袋,郁悶不已:“我怎麽這樣啊?我是不是心理有問題?怎麽這麽惡毒呢?”
周浪笑得前仰後合。
“得了吧,誰還沒點兒惡毒心思,區分好人惡人的标準不是看誰心靈純潔,而是看他有沒有把壞心眼付諸于實際行動,再說了,你幹嘛總用聖人的準則要求自己,活得不累嗎?”
江漓梨不說話了,盯着他的臉看,周浪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問:“你看什麽呢?”
“我看你想事情真通透啊。”
周浪還來不及笑,又聽她感慨:“難道這就是無賴的處世哲學麽?”
“……”
他的臉一下就黑了。
“罵誰無賴呢?無賴會給你買好吃的?無賴會給你當知心姐姐?”
他一說姐姐,江漓梨腦袋裏就浮現出他穿短裙的模樣,內心十分想笑,又不能真的當着他的面笑出來,只能戰術性喝水,拿馬克杯擋住嘴唇,憋笑憋得很辛苦。
好在周浪并未看出來,繼續為她頭頭是道地分析:“我看你爸生氣的原因不是你對你姐夫無禮,可能有一點,但不是主要部分,他應該是不想你讀研。”
“他是不想我念太多書。”
“為什麽?”周浪稍微睜大了眼眸,“重男輕女麽?”
江漓梨搖頭:“那也不是,我爸沒有兒子,我是獨生女,這跟他的早年經歷有關。”
她本來不想接着往下講,但見周浪還一臉認真地等着她的解釋,只好繼續。
“我們家祖上是東北人,後來東三省淪陷,全家遷到上海,我太爺爺出洋留過學,也算個不大不小的知識分子,在同濟大學教書,我太奶奶是銀行家的女兒,我這樣一說,你也知道我家的成分有多不好了。”
“後來十年浩劫,我爺爺就吃了大苦頭,他讀了太多書,人很輕狂,屬于當時最又硬又難啃的文人骨頭,打也打不服,打完了,他該罵的還是罵,後來判了無期,送去西北勞改,三四年後,又被送去新疆支援建設,我奶奶帶着我大姑、二姑和我爸爸也過去了,我三姑和四姑就是那時候出生的。”
江漓梨露出個苦笑。
“我爸看不起文化人,要不是我爺爺太有文化,他從小就不會吃不飽,穿不暖,還得被別家小孩兒扔着石頭罵,在他小時候,他看着爸爸每晚頭破血流地回家,從他的角度來說,讀書确實沒什麽好事,那時候的人就是因為讀了太多書,反而沒有好果子吃。”
“那你媽媽呢?”
“我媽?”江漓梨怔了怔,搖頭,“我媽在我四歲時就死了。”
“可憐的小梨花。”
周浪伸出手要來摸她的頭,被江漓梨沒好氣地拍開,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問:“那你想不想讀研呢?”
讀研?
話題怎麽又變成這個了?
江漓梨皺眉:“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可以想一想。”
江漓梨還真思考了一下,最後照實說:“我對學術研究沒什麽興趣,也沒有提升學歷的要求,如果我讀研,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不想過早參加工作,社會上那些複雜的人際關系,對我這種社恐來說太難了,我更寧願待在學校裏,人際關系簡單,又能多看些書,寫點東西。”
“這也沒什麽不好。”
“你真的這樣認為?”江漓梨半信半疑,“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嗯,逃避手段麽?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學校裏,不融入社會吧?”
周浪反問她:“為什麽不能?”
為什麽不能?
他到底是怎麽問出口的?
不能的原因可太多了,社會、家庭、生活、責任,總有一個原因會将她逼出學校這個象牙塔,不管她內心再怎麽抵觸,總歸是要被推向人群的,她不能打着社恐的幌子,永遠停留在原地,就像一個小孩子不能永遠是孩子,總有長大成人的一天。
江漓梨抱了抱胳膊,說:“沒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有些人可以。”
“對,有些人可以,比如說你,但我就不行。”
“你行的,小梨花,”周浪輕輕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好好考慮一下讀研的事,好嗎?”
江漓梨皺眉不解:“奇怪,你怎麽也像我班主任一樣,這麽想我讀研呢?我看上去像要為學術奉獻終生的樣子嗎?”
“我不是想你讀研,你讀不讀研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
周浪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說:“你穿得确實像個老學究,明天我帶你去買幾件衣服,先把你這身鄉土氣息給去掉,不然你走在我身邊,像地主家的少爺帶着大丫鬟似的,你不嫌丢人我還嫌呢。”
江漓梨:“……”
奪筍吶。
他才丫鬟,他全家都是大丫鬟。
//
夜幕降臨,周浪帶江漓梨參觀了卧房,這間公寓一共有三個房間,一間主卧,附帶兩個客房,因為沒有接待客人的需求,他将其中一間客房改成了書房,另一間也作了他用。
具體是幹什麽的,江漓梨不知道,房門緊閉,她也沒有打開去看。
因為整個房子也只有一張床,她便不得已要睡周浪的床,那是一張兩米寬的大床,鋪着深藍色的床單。
除去睡覺,還有一件麻煩事,那便是她出來時沒帶行李,自然也沒有換洗衣物,江漓梨有勤洗澡的習慣,即使是冬天也是每天洗澡,已經一天沒有洗澡,何況還在旅館待過,她感覺渾身又黏又膩,頭發都糾結到了一起,是無論如何都忍不下去了。
洗了澡,更不能穿髒衣服了,毫無辦法,她只得向周浪借睡衣穿。
周浪倒真有些衣服放在這裏,他衣服多,不可能全部帶回家去,一些夏天的衣服就疊在衣櫃裏,他翻箱倒櫃,最後翻出一件灰色的舊T恤,遞給江漓梨。
江漓梨接過來一看,那T恤也太舊了,前面印着黑色字體的英文logo,有些地方都磨破了,也不知道是他穿了多久的,頓時有些嫌棄。
“不能換一件嗎?”
“這件怎麽了?”
江漓梨實話實說:“這衣服也太舊了。”
周浪不同意:“舊衣服怎麽了?舊衣服穿着還舒服些呢,我就這一件,你到底要不要?”
江漓梨拿着T恤,在原地糾結。
“要不,你還是給我換件新點的吧?”
“啧,”周浪不耐煩地皺起眉,“你這人,怎麽聽不懂人話呢,我沒新的了。”
“怎麽沒有呢?抽屜裏不是還有很多件嗎?我剛剛看到了。”
江漓梨說着就要自己去找,被周浪一把推開。
“沒了沒了,就這一件,你愛要不要!”
他用腳後跟踢上抽屜,背着手砰地一聲,将櫃門一關,整個人靠在衣櫃上,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江漓梨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弄懵了,這麽嚴防死守的,有這必要嗎?好像他衣櫃裏裝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堆金銀珠寶一樣。
周浪将眉一擰,不樂意了:“你到底要不要?不要還我!”
他伸手要來搶那件舊T恤,江漓梨心想有總比沒有好,連忙後退幾步,着急嚷道:“我要我要,真是的,急什麽?我又沒說不要。”
“你要什麽?”
周浪盯着她,喉結上下滑動。
“要衣服啊,還能要什麽?”
江漓梨覺得他莫名其妙,周浪卻像她鬧了什麽笑話還不自知似的,憋着笑意別開頭,過了會兒,又轉過來。
“既然你已經要到了,還待這兒幹什麽?”
江漓梨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不給我條褲子嗎?”
“我的褲子你又穿不上,再說家裏開了暖氣,不冷。”
“那我也得穿條褲子呀。”
“為什麽?”周浪笑,目光充滿戲谑,“我又不在,你不穿褲子也沒什麽,你就算光着身子在家跑也沒人知道。”
這不要臉的臭流氓。
江漓梨重重踩了他一腳,拿着衣服一溜煙跑了。
周浪捂着腳,疼得“嘶”了一聲,在後面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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