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電影

江漓梨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熊熊烈火裏,火焰如一條條飛舞的紅蛇,嘶着猩紅的信子朝她撲過來,幾乎燎燒上她的頭發,她不停地往後退,被熱氣蒸烤得滿頭大汗,她還看見了自己死去的媽媽,在大火裏一寸寸地化為灰燼。

不,媽媽不是燒死的,是患了癌症才死的,她死的時候,她只有四歲,連她的模樣都沒有印象。

那不是媽媽,那是火焰裏的幻象,預示着她的下場。

她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于是夢裏的她開始逃跑,火舌在身後追着,她看見一塊巨大的黑色玄武岩,像一塊界碑立在天地之間。

江漓梨飛奔過去,盡力往上爬,指甲斷裂,弄得十根手指鮮血淋漓,她終于趕在火焰灼傷她之前爬上去了,她四肢攤開,躺在巨大的玄武岩上。

真冰涼啊。

她翻個身,看着底下的野火燃燒不止,四周已成一片火海,而這塊岩石成了她的諾亞方舟,這樣不行,她想,她需要水源,來澆滅這場大火。

可哪裏來的水呢?

她抓耳撓腮地想,想着想着,自己被尿給憋醒了。

一睜眼,看到的場景,足夠讓江漓梨減壽十年,她看見周浪夾着她的右腿,左手圈過她的腰,将她牢牢抱着,另一只手還搭在她的肚子上。

她也不遑多讓,相當于半個人躺在他的身上,他們就像兩棵古樹根一樣纏抱在一起。

稍微擡起頭一看,床單淩亂,被子被他倆踢到一邊,外面天光大亮,透過落地窗投射進來,作為一個二十多年的母胎單身,從沒跟任何男生有過親密接觸的女生,江漓梨的臉瞬間紅透了。

蒼天吶。

真是好一副白日宣y的畫面啊,誰要是這時候闖進來,絕對會以為他們有一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周浪是怎麽和她睡在一塊兒了的?

江漓梨在腦中拼命搜刮着昨晚的記憶,她最後的印象是周浪說她發燒了,要帶她去醫院,她說不去,好像還吐了。

好吧,看床單顏色都換了,那她一定是吐了,還是吐在了床上。

是周浪幫她清理的?然後順便睡在了這兒?

那看來還得謝謝他,江漓梨覺得自己沒必要想下去了,因為她的膀.胱就快爆炸了,但她不想吵醒周浪,省得他又說些騷話。

她小心翼翼地拿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然後是将腿慢慢地抽出來,同時還要擔心周浪醒來,好在他睡得很沉,只是眉毛不安地動了動。

然後就只需要往旁邊挪了,江漓梨将動作放輕,屏着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就在以為要成功的時候,周浪忽然翻了個身,像座大山似的,一把将她壓在身下。

“……”

尿都被他壓出來。

江漓梨心跳如雷,不敢有任何動作,一分鐘的時間過去後,壓在她身上的周浪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還沒醒來。

她略松了口氣,想故技重施,推着他的肩膀把人掀下去,只是剛碰到他的身體,周浪就在她耳邊嘟囔幾聲。

“幹嘛?睡完就想跑?”

江漓梨瞪大眼睛:“你醒了?”

“早就醒了,你一動我就醒了。”

周浪沉沉地笑了幾聲,聲音比平時要沙啞一點,有種慵懶的性感。

江漓梨氣壞了,伸手去推他,可周浪就跟水泥似的,根本推不動,她忍住想罵人的沖動:“醒了你就趕緊起開,你重死了!”

“不起開,”周浪跟她耍起賴來,“大清早的,有豆腐不吃白不吃。”

說着,他還故意将頭埋進江漓梨的肩窩裏,沖她耳朵眼兒吹了口熱氣,江漓梨就跟被閃電擊中了似的,一陣異樣的刺激從尾椎骨傳導上來。

她瞪圓了眼,忍無可忍地道:“周浪,你別給我耍流氓啊!”

“嗯,”周浪根本不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懶懶地問,“耍了又怎樣?”

怎麽樣?踹死你!

江漓雙臂被他箍着,腿還是自由的,她揚起兩條腿一陣亂蹬,混亂間,也不知道是膝蓋頂到了哪裏,只聽周浪痛苦地悶哼一聲,放開了她。

江漓梨吓了一大跳:“喂,你沒事吧?”

周浪說不出話來,整個人疼得弓起了腰,像一只煮熟的蝦子,江漓梨又有點狐疑,忍不住想看看他到底傷到哪兒了。

“你不是裝的吧?”

“別碰我!”

周浪像趕蒼蠅一樣拍開她的手,眉心緊皺,神情痛苦,看樣子是真疼,江漓梨愧疚不已,真怕把他給踢出個好歹來,弱弱地說:“要不,我們上醫院去吧?”

周浪氣得七竅生煙,翻個白眼:“自己生病,死都不去醫院,別人出事倒是願意去了?江漓梨,看不出你還挺雙标。”

“我哪有?”江漓梨很冤枉,“我這不是看你太疼了嘛,你好點兒了嗎?不過我到底踢到你哪兒了,肚子嗎?”

“踢到哪兒?”

周浪瞪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将她壓在身下,惡狠狠地說:“踢到這兒了,老子下半生的x福差點被你踢沒了。”

他挺身撞了她一下。

江漓梨的臉瞬間爆紅:“周浪,你神經病啊!趕緊給我起開!”

“我不起開,我要試試有沒有踢壞,要是出了什麽毛病,”他冷哼一聲,“小梨花,你就等着嫁給我做媳婦兒吧。”

說完他整個人翻起來,分開她的雙腿,從她的腿間強行擠進來,雙臂撐在她的耳邊,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只是看着下方的她,甚至還很貼心地為她整理了一下頭發。

江漓梨完全懵了。

她不知道這混蛋說的真的假的,她看見他的眼珠變黑了,像醞釀着一場風暴,她覺得此時的周浪變得很有攻擊性,就像雄性在雌性面前那種天然的攻擊性,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獵物似的。

她本該變得惱羞成怒,試着反抗,可奇怪的是,江漓梨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她認為肯定是感冒造成的。

與此同時,周浪的頭湊的越來越近,幾乎要貼上她的唇。

江漓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竟然很丢人地哭了起來。

周浪看見她兩眼淚花,動作立刻頓住,口吻頗有點無奈:“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哭什麽?”

“我……我尿急。”

“……”

不管是多少年後,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江漓梨都恨不得坐時光機穿越過來,亂刀砍死此刻的自己。

//

鑒于江漓梨已經退燒,他們就沒去醫院,只是周浪以看護病人的借口,死皮賴臉地不肯回家,要留下來。

這是他自己的公寓,江漓梨也不能趕他走,只能随他去了。

倆人還算和平地度過了一天,周浪打游戲,江漓梨碼字,互不幹涉,要吃東西就點外賣,因為江漓梨還在病中,只能喝點清淡的粥,周浪卻不舍得委屈自己,麻辣兔頭、羊肉串、牛蛙拌面,什麽香點什麽,把江漓梨饞得直流口水。

她眼不見為淨,幹脆抱着粥去了二樓,誰知周浪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邊啃兔頭,一邊啧啧有聲。

“真香,有些人吃不到,可惜了。”

“……”

江漓梨忍無可忍,捏着拳頭,轉身無語地看着他。

“周浪你幼不幼稚?”

他還一臉無辜:“我吃個東西,哪裏幼稚了?”

“那你幹嘛非在我邊上吃?不就是想饞我嗎?”

周浪振振有詞:“這是我家,我想在哪吃,就在哪吃。”

說完,還眨眨眼:“你很饞嗎?要不給你咬一口?”

他好心地把一只兔頭遞了過來。

江漓梨:“……”

真是要被氣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只被他啃得只剩半邊的兔頭,認真同他講道理:“我感冒了,呼吸道裏全是病菌,你跟我在一起吃,通過飛沫傳播,是很容易傳染的,為了你的健康着想,不如你在樓下吃,我在樓上吃。”

“沒事,我身體好,不怕你傳染。”

周浪笑眯眯地說。

江漓梨一口老血悶在心裏,差點翻白眼:“你不怕我怕,我怕你到時候訛我,你不想下樓的話,不如你在卧室,我去書房?”

“我不喜歡別人在書房裏吃東西。”

“那這間呢?”江漓梨指着那個房門緊閉的神秘房間,“我一直想問你呢,這房間是用來幹什麽的?”

“你自己看。”

周浪擰開房門。

江漓梨好奇地看過去,發現裏面很黑,但周浪很快把燈打開了,原來這個房間被他改造成了影音室,有一整面牆都是幕布,窗戶上挂着厚厚的帷幔,雖然是白天,卻一點光也透不進來,這就是房間沒開燈時一片漆黑的原因。

房間裏還擺了一套沙發,有雙人的,也有單人的和貴妃榻,上面擱着毛毯,一看就很松軟,讓人坐下了就不想再起來。

但這些都不是讓江漓梨驚嘆的地方,最讓她驚豔的,是兩面牆上貼滿了電影海報,有很多都是江漓梨喜歡的。

她一路看過去,越看越興奮。

“你也喜歡看《疾速追殺》?基努裏維斯好帥,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海報。”

“這張最有設計感。”

“沒錯,電影也是,第一部 最好看,你喜歡看《泰坦尼克號》?”

江漓梨摸着那張“世界名畫”,海報的觸感很平滑,小李子還很年輕,風華正茂,遠不是如今發了福、光着膀子在海灘上玩水槍的樣子,他從背後抱着凱特·溫斯萊特,站在甲板的船舷上,二人在金色的夕陽中閉上眼,享受着海風吹在臉上,就像在淩空飛翔。

周浪的目光也落在這張海報上,他微微一笑:“當然,人生電影,我看了十幾遍,臺詞都會背了。”

“You jump,I jump。”

兩個人不約而同,背出《泰坦尼克號》裏的經典臺詞,然後相視一笑。

“看部電影嗎?”

周浪最先提議,江漓梨點點頭:“好啊,看什麽?”

“你想看什麽?”

“嗯……你看過《西西裏的美麗傳說》嗎?我一直想看來着。”

周浪揚起一邊眉毛,有些驚訝地看着她。

“你确定要看這個?”

“怎麽了?你看過了?也不是非要看這個,你來選吧,我都行。”

“我沒看過,但聽說過。”

周浪忽然笑了一下:“不選了,就看它吧。”

他這個笑容,令江漓梨着實有些摸不着頭腦,直到電影開始之後,她才明白周浪是為什麽笑,她事先真的不知道,《西西裏的美麗傳說》竟然是部“情/色”片,她一直以為是像《魂斷藍橋》一樣的愛情電影來着。

老外在電影尺度上從來不遜色于人,一上來就是限制級的開車畫面,壓根兒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吓得江漓梨手裏的勺子都掉了。

這也太尴尬了,讓人想連夜買站票回家的尴尬!

平心而論,江漓梨從不覺得看情/色片有什麽不對,她能在宿舍和穆凡、莊小羽一邊啃着鴨脖,一邊觀摩《色·戒》,但如果一起看的人換成周浪,她就渾身不自在了,尤其是在經歷過早上的“小插曲”之後。

她偷偷摸摸地看了周浪一眼,發現此君竟然看得聚精會神,眼珠子都不挪動一下,再一看屏幕,莫妮卡·貝魯奇風情萬種地走在意大利小鎮的街道上,露出一截穿着黑色絲襪的豐腴小腿。

果然,男人的劣根性啊。

他都沒說什麽,如果此時自己提出換部影片,那也太欲蓋彌彰了,江漓梨只好拿出看科教紀錄片的态度,繼續一本正經地看下去,越看越覺得這電影不錯,倒品出了“情/色”之外的東西。

她看電影時,嘴巴總不肯閑下來,非得嚼個什麽東西才好,蔬菜粥剩了大半碗,被她嫌棄地推到一旁,反而悄悄摸來一只麻辣兔頭。

周浪立刻就發現了,斜着眼問她:“你感冒能吃嗎?”

“能吃,”江漓梨啃着兔頭,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正好通一通我的鼻子。”

于是周浪也就沒管她了,後面她果然被辣的鼻涕直流,堵塞了許久的鼻子終于通了。

周浪一直待到晚上十點鐘,要不是江漓梨說自己困了,要睡覺,催他趕快回去,他還能磨一個小時的洋工。

臨走時,他用手掌卡着門,說明天她如果也不發燒,就帶她去買衣服。

江漓梨想,她确實需要買點衣服了,于是點頭說了好,周浪還不走,又啰嗦了十多分鐘,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廢話,非常挑戰人的耐心。

她實在忍不下去了,将他扶着門框的手掰下來。

“好了好了,你走吧,拜拜!”

砰地一聲,門被她關上,她靠着門松了口氣。

這尊大佛總算給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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