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留宿
江漓梨愣愣地盯着屏幕,心裏在想,該死,怎麽偏偏是這段?
周浪指出的這一段,文筆不見得有多麽出衆,情節也沒有多曲折離奇,雖不至于稱之為整篇小說中的敗筆,但确實有讀者評論過,說這一段過于拖沓,偏離故事主線,似乎沒有出現的必要,連她最忠實的擁趸者莊小羽都這麽認為。
相比起小說中其他動人心魄的地方,這一段顯然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但偏偏,這恰巧也是江漓梨最喜歡的段落。
這一段描寫的是書中主角作為一個不受寵的小王子,在禦書房一場鬥毆中,不慎用硯臺将太子砸傷,他害怕父皇責罰,吓得躲到冷宮一處斷牆下。
時值隆冬,冷風卷着雪沫,從斷牆的豁口處刮進來。
小王子抱膝坐着,被凍得渾身發紫,一會兒想着太子會不會死了,一會兒想着父皇是不是在大發雷霆,派了宮中禁衛來抓他,內心怕得要死,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這麽無聲無息死去的時候,一個叫春生的老太監尋了過來,在阖宮的人都在為了太子的傷勢上下奔走的時候,只有這名老太監記得,還有個混亂中不見了的小王子。
他将小王子背回去,路上擔心他睡着,凍死過去,便為他講起晉文公重耳的故事。
後來小王子長大後流落異國,他總會想起這個北風呼嘯的夜晚,他趴在老太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聽他講晉文公流亡十九年,最終回到故國,開創霸業的故事。
這一段沒有寫主角與各個男人之間的旖旎暧昧,也沒有寫朝堂上的波詭雲谲,屬于歷史控與“磕學家”們都不感興趣的部分,很多讀者甚至都不記得老太監這個角色。
江漓梨之所以喜歡,是因為她能做到共情。
她家是個大家族,家裏姊妹多,發生龃龉是家常便飯的事,在她小時候,經常因為和表姐妹們争執被爸爸罵,她氣不過,又實在委屈,便會跑出門去哭一會兒。
姑姑們雖然愛她,卻只是在吃穿上多照顧一點,沒有人記得還要安撫一個小女孩兒的情緒,知道她不會跑遠,也就不會出來找她,只是在吃飯時打發夏依達來喊她。
在夏依達到來之前,江漓梨蹲在大馬路邊,或是靠在園子裏某棵梨樹下放聲哭泣,內心總會幻化出一個人來,也許是她想象中的媽媽,她會溫柔地撫着她的頭發,叫她不要哭。
如果一個人肯冒着風雪,單獨出來找你,是多麽令人心存感激的一件事,如果說後來的小王子變得心狠手辣,猜忌多疑,可他心中一定有個溫情的角落,是屬于這個夜晚,屬于這個老太監的。
江漓梨知道自己喜歡這一段,是因為感同身受,可周浪為什麽也會喜歡呢?
按照他不管不顧的個性,一看就是受盡寵愛長大的才對,難道也有躲着大人哭泣的類似經歷?
江漓梨若有所思,周浪卻打斷了她的思緒。
“所以你看,你不要妄自菲薄,即使删去你那些感情線,這依然是本好書,我相信那個編輯也是看中這一點,不用擔心會有讀者罵,我不僅覺得沒有人會罵你,反而覺得書籍出版後,會為你引來更多的讀者,再說,還有更現實的一點。”
他笑了笑:“你不是被你爸斷了經濟來源麽?出版的版稅可是很豐厚的,你不想要嗎?”
想要,當然想要。
江漓梨本來也想出版,哪個網文作者不想出書呢?版稅暫且不提,看到自己用鍵盤敲下的一個個文字,變成板正的方塊字,印刷在潔白的書頁上,是件多麽激動人心的事?她之前只是有些小顧慮,現在經他這麽一說,那些顧慮徹底沒了。
她重新高興起來,将鼠标拖曳到自己删改的地方,再次投入工作。
周浪忽然在旁出聲說:“《吾皇》怎樣?”
“什麽怎樣?”
“我問你這個作為出版書名怎樣?”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江漓梨默念了兩遍,覺得還挺順口的,跟原來的書名也有點關聯,她滿意地點點頭:“我挺喜歡的,等下跟編輯說說,看她覺得怎樣。”
說完,她忽然覺得有點口渴,便伸進那個沙拉碗裏,拿了一顆車厘子準備吃,剛放到唇邊,就聽周浪冰冷無情地報了個數字。
“一顆五元。”
“……”
手邊的車厘子頓時不香了。
江漓梨吃不下去了,将車厘子扔回去,生氣地叉起腰:“周浪,你是不是太小氣了?吃你一顆櫻桃會死嗎?還一顆五塊,你怎麽說出口的?物價管理局怎麽沒把你抓了去?”
周浪比她還要理直氣壯:“車厘子本來就不便宜,你要嫌貴可以不吃,還有,你還要付我水費、電費、網絡費、床位費,等下微信一起轉給我。”
江漓梨皺起眉:“你非要這樣?”
“非要怎樣?”
“跟我這麽事無巨細地算賬。”
周浪聞言,眼睛笑得眯起來,像只懶洋洋的花狐貍。
“不是你說的麽,親兄弟,明算賬,小梨花,我這是在按你說的辦事啊。”
“……”
行吧,這也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江漓梨很無語,她是想跟周浪算清楚,最好誰也不欠誰的,但也不用算得……這麽清楚且細致吧?
再這樣下去,只怕他連空氣都得向她收費了。
她算是服輸了,舉起雙手說:“OK,我錯了,我不該說那種話,咱們翻篇了,行嗎?”
“不跟我算了?”
“不算了。”
“成交。”
周浪扯出一個得勝的笑容,拿起手機,低頭按了幾下,江漓梨手機叮咚一響,立即收到了他的轉賬,是她先前轉給他的總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晚飯又是周浪做的,江漓梨負責洗碗,吃完飯,兩人閑着沒事做,又去影音室看了兩部電影,一部是印尼動作片《突襲》,一支特警小分隊闖進敵人老巢,見佛殺佛手起刀落,畫面血腥又讓人熱血沸騰。
為了調節口味,第二部 換成了基努裏維斯早年拍的愛情電影——《漫步雲端》,雖然年輕的老李鮮嫩可口,帥得一塌糊塗,但略顯老套和清水的劇情看得江漓梨昏昏欲睡,她靠在雙人沙發上打了個盹。
再一醒來時,自己竟然靠在了周浪的肩膀上,她立刻擡起頭,看見電影已經演到了尾聲,而她的身上蓋了一條毛毯。
她甩甩頭,問:“幾點了?”
周浪把帶着表的手腕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一看,竟然已經十一點、接近零點了。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江漓梨揉着發脹的眼睛問。
周浪在手機上操作着,頭也不擡:“等會兒,打局游戲。”
“你回去了也能打呀。”
“把這局先打完。”
江漓梨瞄了眼那激烈的游戲戰鬥場面,又看周浪一副“沉迷游戲,不可自拔”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還要打多久呀?”
“剛開團,還要一會兒。”
他終于舍得從手機裏擡起頭:“怎麽了?你困了?”
江漓梨搖搖頭:“我是覺得你太晚回去不好,路上開車不安全,而且你爸媽不說的麽?”
“他們最近不在家,沒人管我,你要實在擔心我,那我在這兒睡?”
他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問。
江漓梨點頭:“可以啊。”
周浪手指一頓,游戲裏的他立刻被隐藏在草叢裏的射手給秒了,百裏玄策華麗麗地躺在地上,等待回城。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這是你的公寓,你想在這裏睡就睡呗,不用征得我的同意。”
江漓梨如實地說,她的語氣一板一眼,卻讓周浪覺得可愛極了,他翹起唇角,盡量壓制住自己想在地板上蹦幾下的沖動,十分不厚道地退了游戲,冷靜克制地說:“行吧,那你睡沙發,我睡床。”
江漓梨睜大眼睛:“你不覺得應該讓我睡床嗎?”
“為什麽?”
這難道還用問嗎?
她一臉沉痛,指着自己:“我是女生,而且還是個病號啊!”
周浪搖搖手指頭:“小梨花,你這個思想可不對,男女平等,憑什麽男生要把床讓給女孩子睡,自己只能睡沙發呢?明明男人比女人的體格更高大,更不适合睡沙發啊,你看我的腿這麽長,睡沙發是絕對躺不下的,但你就很容易了,至于生病的問題……”
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放心吧,客廳也有暖氣,不會凍着你的!”
“……”
世間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又慣會強詞奪理的人啊!
許是看她的表情太像憋着內傷,他又笑眯眯地提議:“或者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床,我們又不是沒有一起睡過……”
“滾吧你。”
江漓梨把毯子摔在他臉上,起身憤而離開。
這一晚她就睡在了沙發上,還是挺舒服的,只要她翻身的動作幅度不大,就不會摔下去,就算摔了也沒事,地上鋪着厚實的地毯,摔不疼人。
江漓梨還能卷着被子,繼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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