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指點
飯做好了,擺在餐桌上,除了土豆炖牛腩、秋刀魚和雞湯,還有一盤清炒小白菜,江漓梨餓了半天,早已忍不住,抓着筷子就想夾菜,被周浪伸手擋住。
“先等等。”
他拿出手機,對着餐桌買了幾張照,然後說:“吃吧。”
江漓梨迫不及待地夾了塊牛腩,放進嘴裏,頓時眯起眼睛,真的好好吃啊,是她太餓了嗎?怎麽覺得這牛腩炖的這麽入味,這麽軟爛呢?
她一連吃了三大碗米飯,還喝了碗雞湯,撐得肚子都鼓起來,癱在椅子上直哼唧。
周浪踢踢她的腳:“洗碗去。”
“等會兒,”江漓梨打了個嗝,“吃太飽了,我先休息會兒。”
“活該,誰讓你吃那麽多。”
“沒辦法,好吃呀,說真的,我挺好奇的,你怎麽學會做飯的?廚藝還這麽好?”
周浪哼了一聲,明明被她誇得很受用,卻裝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做飯有什麽難的?看看食譜就會了。”
聽他這麽一說,仿佛只要是長了手的人,就都會做飯似的,廚藝小白江漓梨不說話了,老老實實端着髒碟子洗碗去。
吃完飯,江漓梨去房間睡了一會兒,醒來後,她在書房找到周浪,向他借電腦用。
他當時正在打游戲,卻什麽也沒說,直接把游戲關了,讓給她用,自己出了書房。
周浪的電腦是臺式機,因為是為了打游戲組裝好的配置,屏幕很大,分辨率很高,操作起來超級流暢,鍵盤和鼠标是配套的,都是深空灰的顏色,簡約又酷炫,連椅子也是電競椅,看來這人為了打游戲下了血本。
江漓梨打開WPS,登錄了自己的賬號,末世文的番外都已經寫完,她現在沒有填新坑,處于正在休息的階段,但她有本老文被圖書公司看上了,可是因為題材敏感,內容黃/暴,出版社過不了審,許多地方都要修改.
之前她一直用手機改文,十分不方便,今天才想到找周浪借電腦用。
打開的文檔密密麻麻,很多段落下都劃了紅線,這是編輯特意挑出來,她需要修改的地方,這是項大工程。
江漓梨捏捏眉心,聚精會神地看起了文。
過了一會兒,周浪回來了,手裏還捧了個透明沙拉碗,裏面裝着洗幹淨的車厘子,他一邊吃着,一邊走到她身後,好奇地問:“你在幹什麽?我可以看看嗎?”
“這個?”
江漓梨指着電腦屏幕問,他點點頭。
“可以,你看吧。”
于是他将沙拉碗放在書桌上,拎了把椅子過來,在江漓梨旁邊坐下,專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江漓梨:“……”
她也沒想到,他說的“看看”,居然是這麽認真地“看”,她以為他就是站着随便瞅幾眼,就會到一旁吃他的車厘子去呢。
旁邊坐了個喘氣的活人,讓江漓梨多少有點不自在,手指僵硬地放在鍵盤上,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吾皇在下》?”周浪突然問,“這本你不是寫完了嗎?”
“你看過?”
江漓梨側過頭驚訝地問。
周浪揚了揚眉毛:“主角跟我重名的書,我怎麽可能不看?況且你忘了?我送你iPad時,不是還寫了張卡片麽?我可是你最忠實的讀者。”
江漓梨記起來了,話說那個iPad還放在她老家呢,不知道有沒有被家裏那些熊孩子玩壞。
這種感覺好奇怪啊,她認識的人裏,只有莊小羽看過她寫的小說,連穆凡都不知道,她一直把自己的馬甲捂得很好,微博上有些小讀者還以為她是個男的呢。
一陣莫名的羞恥感攫住了江漓梨,她有些臉熱地解釋:“《吾皇在下》要出版了,我在改文。”
周浪瞪大眼睛:“不是吧,出版社現在這麽好說話了?你寫的不是同性題材麽?尺度還那麽大。”
“所以現在不是要改嗎?”
江漓梨面上淡定如老狗,內心卻十分崩潰,跟十級海嘯有得一拼。
果然,他真的看過了,看的還是含車版的。
奇怪,難道周浪加了她的讀者群嗎?因為網站審核力度大,脖子以下不能寫,她一般會把開車的部分發到讀者群裏,就當是讀者福利。
這厮竟然混進了群?
江漓梨有種己方陣營出了叛徒的感覺,非常想把他揪出來,看來她得去問問莊小羽,她是群主,肯定知道有哪些新加入的人。
“叫什麽名字?”
周浪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江漓梨一愣:“嗯?什麽‘什麽名字’?”
“出版書名是什麽?還是《吾皇在下》?”
“怎麽可能?”江漓梨搖頭,“這一看就不是正經書名,出版社不會給過的,責編正在想呢,還沒定下來。”
周浪痞痞地一笑:“是麽,我還挺喜歡這個書名的,簡單,粗暴,直抒胸臆。”
“你喜歡也沒辦法,出版社老師不喜歡,所謂出版的硬性要求就是,內容要健康,思想要積極,态度要向上,三觀要正确,這樣的書才能出版,否則會教壞祖國的小花朵們。”
“那不完了?你在內容這一項上就栽了。”
“是啊,所以要改的地方有很多。”
江漓梨搓搓臉頰,突然有點憂慮起來,她臊眉耷眼地說:“講實話,我都有點拿不定主意了,到底該不該出版。”
“怎麽了?為什麽這麽說?”
周浪耐心地詢問。
不知道為什麽,每當他拿出一副認真的态度,而不是像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時,總會像個人生導師,他會專心聽你說話,為你分析形勢,提出适當的建議,卻不會擅自替你做主,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你立下最後的決定。
周浪他有時……也是能靠點譜的。
江漓梨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忍不住說起了自己的煩惱。
“你也知道,國家對耽美的出版控制很嚴格,這次跟我接洽的是個大廠,算是民營圖書公司裏的翹楚了,做的書品質都很高,我經常買他們家的書的,我自己都沒想到,他們會找上我,所以我也很珍惜這次機會。”
周浪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你現在說的都是好處,你的問題在哪兒?”
“問題就是,負責我的編輯是個挺有名的老師,但他做的是歷史圖書這一板塊,看中我的書也是覺得朝堂那一塊兒寫得好,所以他希望我把感情戲全部删掉,直接寫成歷史正劇。”
周浪不明白:“這有什麽不好的?”
“當然不好啦。”
江漓梨皺起眉頭:“我那些讀者會罵的,你想想,這本書首先是在網上連載,很多人都看過,如果他們将書買回去,卻發現內容改得面目全非了,明明是奸.情,卻被硬生生改成兄弟情,還不往死裏罵?”
“罵就罵呗,罵你又不會少塊肉。”
江漓梨擺擺手:“也不單純是被罵的問題,我是不想讓讀者失望,不想他們将書買回去後,翻開的第一反應是後悔。”
“為什麽會後悔?”
周浪顯得很不理解,突然想到什麽,難以置信地問她:“江漓梨,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本書受歡迎,是因為床.戲寫得好?”
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江漓梨的臉迅速紅了,矢口否認:“沒有這回事!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瞎說!”
“不是就好,”周浪仿佛松了口氣,“因為你的床.戲寫的真的很爛。”
“……”
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江漓梨的臉黑了,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脫口而出:“我寫的床.戲哪裏爛了?”
“哪裏都爛,”周浪實話實說,“一看就是沒有x生活的人寫出來的。”
這是羞辱吧?這是赤.裸.裸的羞辱她吧?
江漓梨的自尊心被狠狠踐踏了,說不清是被周浪說她沒有x生活生氣,還是說她寫的肉很爛更讓人生氣,大概二者兼而有之。
要知道,她可是以寫肉.文出圈的啊,她曾被稱為古耽組肉寫得最香的太太,很多讀者都慕名而來的,結果竟然被他貶得一文不值?
一種尋求進步的欲望壓倒了江漓梨害羞的天性,她抱着學術交流的态度,向周浪虛心求教:“到底是哪裏爛,你指點我一下。”
周浪聞言挑了下眉,像是很驚訝,又像找到了什麽好玩兒的事一樣,嘴角勾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
“你真的想讓我指點?”
話音剛落,他倏地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江漓梨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卻被周浪抓住手臂,用力一拉,電競椅向前滑動,把她送到他雙腿中間。
距離更加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江漓梨的心迅猛地跳動了一下,卻猝不及防地被周浪捧住了臉頰,他的頭湊過來,兩人鼻尖對着鼻尖,彼此呼吸可聞,只有咫尺之遙。
那一刻,她以為他就要親下來了。
說不上是害怕還是什麽,江漓梨閉上了雙眼,卻沒等到周浪的親吻,只聽見他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的床.戲寫得太唯美了,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你太注重用那些美好的詞彙去描述性,但真實的x事不是這樣的,性.說白了就是對器官的刺激,它是充滿野性的,原始的,甚至是肮髒的。”
他說話時,熱汽噴灑在她的臉上,惹得江漓梨身體也燥熱起來,她不知道周浪怎麽做到面不改色說出“性”這種字眼的。
雖然問題是由她提出來的,她卻為他害起了臊。
“你在開始寫一段床.戲之前,會大段寫些風花雪月的廢話,這很沒必要,性不是談情說愛,沒有那麽浪漫,你是以你女性的視角去寫的,這很奇怪,因為你寫的是兩個男人的床.戲,男人之間沒有什麽前戲,一般都是直入主題,不像你們女人,有很多性感帶需要挑逗,比如說這裏。”
他抓起江漓梨的右手,指引着她,摸上她自己的耳垂。
“這裏。”
江漓梨被冰涼的指尖一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周浪牽着,繼續順着耳根往下移,來到了脖頸處。
“然後是這裏。”
手被按在了自己的胸上,江漓梨羞得滿臉赤紅,立即睜開眼睛:“你——”
“還有這裏。”
不等她把要說的話說完,這下又移到了側腰處。
“最後一個地方,是……”
江漓梨怔怔的,感受到他牽引着自己的手,從側腰轉移到肚臍,緩緩往下移,她突然醒悟過來,頭皮像插了電極似的炸了開來,雙手猛地一推,沒把周浪推開,自己反而受電競椅控制,向後滑了一米多遠。
“周浪你混蛋!”
江漓梨雙頰通紅,胸口氣得起伏不定,怒視着椅子上的人。
周浪用食指摩挲着下唇,笑得沒心沒肺:“怎麽,不是你說要指點的麽?這可是如假包換的‘指點’啊。”
這個不要臉的臭流氓!
江漓梨氣瘋了,随手拿起書架上一本書扔過去。
“你給我閉嘴!”
周浪偏頭躲開,書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他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還是精裝版,書皮是硬殼兒的,要不是他躲得快,非得把他額角砸出血來,這要不小心砸太陽穴上,人基本就沒了。
啧,下手真夠狠的。
再一看江漓梨,氣得臉色都發白,他逗她一向都掌握分寸,逗得她大發脾氣,但又能被輕易哄好是最有意思的,這次也許真的做過火了。
周浪想了想,将書放回書架,主動後退一步:“好了,別生氣了,你看,你險些把我砸死。”
“你活該!”
江漓梨狠狠瞪他一眼。
“是,我活該,對不起,別生氣了,繼續回到你寫的小說,行嗎?”
他拉動鼠标,在文檔上滑了滑,最後停留在一個段落,指着電腦屏幕說:“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江漓梨還在生氣,本不想理他,但作為一個作者,她又實在想知道自己小說的哪部分讓人喜愛,在這兩種矛盾心理的較量下,終于好奇心壓過了一切。
她忍不住坐近了些,擡頭看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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