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賭約

對于除夕那晚的事,江漓梨一直很不安,總有種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犯了大錯的感覺,但周浪又閉口不談,不給她道歉的機會。

這就更奇怪了,因為此人只要抓住她的小辮子,就只有抓在手心不肯放的,從不會這般大度。

但既然他不想計較,她也只好裝作無事發生。

除夕一過,寒假就只剩個小尾巴了,三月初昌大開學,江漓梨見到了莊小羽和穆凡,一個假期沒見,三個人都很開心,除了帶過來的特産與伴手禮,還裝了一肚子的見聞要分享。

比如穆凡又談了個新男友,與歷屆前任不同,她這次談的是段異國戀,男生叫亞歷克斯,挪威人,據說在巴厘島旅行認識的,兩人甜的蜜裏調油,每天都要打視頻電話,穆凡“honey”、“baby”的叫來叫去,直把宿舍裏另外兩個姑娘瘆出一身雞皮疙瘩。

至于莊小羽呢,她的一腦袋粉毛褪了色,又被她染成藍毛,她和肖曠已經由熱戀期進入穩定期,據說情人節的時候,肖曠特意抱着鮮花去找了她。

這可不容易,因為肖曠老家在山東,而莊小羽卻是實打實的南方姑娘,兩人一南一北隔着上千裏,坐火車都得十幾個小時,何況還是在一票難求的春節返鄉潮期間,肖曠只搶到站票,是一路擠在火車過道裏過來的。

他運氣也極不好,情人節那天,莊小羽帶着他逛自己的家鄉,誰知縣城那麽大,偏偏就和丈母娘撞了個正着,當時兩人手裏舉着棉花糖,正頭碰頭地在一起自拍,莊小羽突然瞪着前方喊了聲“媽”,把他都給吓傻了。

莊小羽談戀愛是沒跟家裏報備的,這下抓了個現行,兩人當即被提進了家門老實交代,還是分開審訊。

莊母審莊小羽,莊父審肖曠。

肖曠人又老實,看見嚴厲的未來岳父,智商立刻下線,什麽“他會對小羽負責”的話一股腦兒就吐出來了,搞得莊家兩老還以為莊小羽幹了壞事,把倆孩子好一頓揍。

最後誤會解開,老兩口又覺得,這壞事雖然還沒幹,但總有一天會幹,非逼着二人訂了個口頭婚約,讓肖曠跪着發誓等莊小羽畢業就娶她,這才作罷。

穆凡和江漓梨要被這對活寶的故事逗得笑死了,江漓梨好奇地問:“肖曠還真發誓了?”

“發了,怎麽沒發?他心裏老樂意了,我懷疑他就是故意的。”

穆凡哈哈大笑:“要真是這樣,這哥們兒行啊,心機夠深。”

“我管他深不深,”莊小羽翻個白眼,“反正畢業我不嫁人,他們要逼我,我就跳樓。”

“為什麽呀?”

江漓梨笑着說:“你不是挺喜歡他嗎?”

“No,No,No,”莊小羽煞有介事地搖搖手指頭,“梨寶貝,我對他的喜歡還沒到要嫁給他的地步,本姑娘正值青春年少,為什麽要這麽早跳進婚姻的墳墓?或許有一天我會嫁給他,但日子還遠着呢。”

江漓梨不理解了:“既然你的結婚對象總歸是他,為什麽不早點嫁呢?我聽說很多愛情長跑的情侶,到最後都分手了。”

莊小羽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那也沒辦法了,如果在一起十多年都走散了,說明那是沒緣分,跟結婚早晚沒有關系,就算結婚的早,也許有一天還是要離婚,還不如不結。”

“贊成,分就分了,下一個更乖,那麽早結婚幹什麽,是外面的野花不香嗎?還不如趁年輕多談幾個,就跟買東西一樣,不貨比三家,怎麽知道哪件貨得扔?”

一不留神,穆凡又開始宣揚她的“游戲人間”理論。

江漓梨笑着沒有反駁,而是換了個話題:“那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穆凡聳肩:“那你別問我,我是不婚主義者。”

“小羽呢?”

“我也不知道啊,沒計劃過,不過,我有個更有意思的問題,你們說,我們三個裏誰會最先結婚?”

這個問題并不難,江漓梨立即說:“我賭是你。”

莊小羽笑眯眯地說:“親愛的,你确定嗎?那可不一定哦。”

“不,我确定,我就賭你。”

“那好吧,我不能賭自己,賭穆凡鐵定會輸,看來我只好賭你了。”

江漓梨心想你賭我不照樣輸,面上卻什麽也沒說,笑着轉向穆凡:“大師姐你呢,你賭誰?”

“我賭你啊。”

“你認真的?”江漓梨吃了一驚,“我可是連男朋友都沒有啊。”

穆凡微微笑着,對她說:“不要緊,遲早會有的,我對你很有信心。”

信心?從哪兒建立的?

梁靜茹現在不僅僅給勇氣了,還給自信了嗎?

江漓梨覺得穆凡今天格外不對勁,說話就像個世外高人似的,雲山霧罩的,看似什麽都沒說,但聽着又很意味深長,令人摸不着頭腦。

她想不通關竅,又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補多了,只好暫時放下這個問題,同莊小羽商量起賭什麽彩頭來,莊小羽說賭輸的請吃飯。

沒想到穆凡聽了,大手一揮:“就一頓飯也太寒碜了,整點別的,刺激點的。”

“那……那三頓飯?”

“我說莊小羽同志,你能不能出息點,別淨整些飯飯飯的,你是飯桶嗎?”

“那你說要賭什麽嘛。”

莊小羽的臉垮了下來,特別委屈。

穆凡眼珠一轉:“輸了的在婚禮上學狗叫,怎麽樣?”

江漓梨瞪大眼睛,抓住杯子的手指一緊:“不是吧?你要賭這麽大?”

“怎麽,”穆凡斜睨她一眼,“你怕了?”

怕?

搞笑,她是聽到這個字眼了嗎?

江漓梨端着水杯,從鼻孔裏嗤了一聲:“開玩笑,我怎麽可能會怕?輸的又不是我。”

“也不會是我。”

莊小羽趕緊說,生怕自己遲點表态就輸了半招,一錘定音:“行,我們就賭這個了。”

“那行,都不許反悔啊,我去起草一份合同。”

穆凡喜氣洋洋地找紙和筆去了,江漓梨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積極,因為沒人賭她,打賭只在她和莊小羽之間進行,她就相當于一個看戲的,哪裏會不開心呢,這就是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吃瓜群衆心理。

江漓梨突然有點後悔起來,扯着莊小羽的袖子說:“哎,你不會為了打贏賭約,故意拖着不和肖曠結婚吧?”

莊小羽扯起嘴角,一副“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人”的譏诮表情。

“我才不會,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江漓梨一想也是,哪裏會有人這麽神經,為了一個賭不結婚,退一萬步講,就算莊小羽肯幹,肖曠也不肯幹。

她這邊剛放心了些,沒想到莊小羽又疑心起來了,眼神戒備地盯着她:“你不會也跟我來拖延計這一套吧?”

“那我肯定不會,”江漓梨大度地說,“你放一百二十二個心,只要遇上合适的人,我立刻拖着他去民政局登記。”

當然,前提是“遇上合适的人”,鬼知道這個人什麽時候出現呢,江漓梨數了數自己單身的年頭,似乎從一生下來就開始了呢。

她對打贏這個賭很有信心。

莊小羽則是在心裏發誓,在江漓梨結婚之前,她絕對不結,她才不會在婚禮上學狗叫,這已經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成了面子問題、尊嚴問題,絕對不可讓步。

悲哀的是,這二人都低估了自己在游戲上的勝負欲,不知道自己會為了打贏一個賭,幹出什麽匪夷所思、又喪心病狂的事,這個賭約又給她們将來的未婚夫造成了多麽大的麻煩,她們根本不清楚。

這時的她們都信心滿滿,堅信自己會贏,穆凡的賭約合同已經立好,拿過來一看,只見上面白紙黑字寫着——

現205號女生寝室打賭如下:

莊小羽女士與江漓梨女士誰先結婚者誰輸,輸的一方将在自己婚禮上表演學狗叫,本次賭約從簽署之日起即可生效,截止至任何一方去見上帝為止,見證人為穆凡女士,她對賭約有最終解釋權與裁判權,違約者不受法律制裁,但會受到游戲之神與朋友們的終生唾棄。

參賭人1簽名:

參賭人2簽名:

見證人簽名:穆凡

日期:202x年3月x號

這份合同有模有樣,甚至還印了章,蓋了穆凡的一個唇印,江漓梨和莊小羽對視一眼,最後拿起筆,在空白處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賭約就此立成。

//

學校生活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在經過開學一周的“假期戒斷症狀”之後,學生們也都或先或後地适應起來。

歷史系這學期課并不多,而且大部分集中在下午或者三、四節課,倒給了大家睡懶覺的機會,似乎每一所大學都是這樣,越往後,課越來越少,學生們也日漸懶惰,大一的時候每堂課必到,教室一眼望過去全是人頭。

到了大三大四,缺勤率直線拔高,學生都成了瀕危物種,能逮着幾個都算運氣好,課堂上稀稀拉拉的,連老師上課都缺乏激情,唯一有激情的時刻就是下課鈴響了,那真是一匹匹脫缰的野馬,轉眼就消失得人影不見。

江漓梨作為一個大學霸,逃課次數屈指可數,到了大三下學期,還是背着書包,每日勤勤懇懇地去上課,除此之外,她還做了個重要決定。

她打算考研。

經過長時間的認真考慮,她覺得自己是适合學校的,校園氛圍使她感到輕松,即使她不能在學校待一輩子,但能多待三年也不錯。

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父親的支持,雖然他顯得不太情願,但總歸是不反對了,而且《吾皇在下》的出版,讓她賺到了一筆豐厚版稅,足以支付她讀研的費用。

至于将來畢業了去哪兒,是按父親的期望回老家,還是留在大城市裏工作,她和家裏還沒有談攏,但管它的呢,那都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她有時覺得自己想考研也是為了這個,為自己贏得一個喘息時間。

但總而言之,她要考研了,并把這個決定告訴了班主任秦維華,但她想考的卻不是本校,她還是想去A大,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考範教授的研究生。

秦維華聽了倒也沒有怪她,也沒有覺得惋惜,沒為學校留下一個人才,而是積極鼓勵她,并且相當熱心,為她介紹了一個研究生學長,說他考研之前,本校就是A大的,或許可以幫幫她。

江漓梨一聽這介紹就有點耳熟,心裏有了預感,後來一添加微信,發現果然是東門吹雪,兩個人都覺得神奇又搞笑。

【東門吹雪】:聽導師說要給我介紹學妹,說想考A大的研究生,我一猜就是你。

【一口大甜梨】:我也猜到是你!

【東門吹雪】:原來你的真名叫“江漓梨”,很好聽。

江漓梨知道,一定是班主任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她有點不習慣別人誇她,随手發了個熊貓頭表情包過去。

東門吹雪回了個擠眼笑的表情。

【東門吹雪】:按照規定,我是不是要把我的真名也告訴你?

【一口大甜梨】:學長想說就說。

【東門吹雪】:那還是算了,保持一點神秘感。/捂嘴笑/捂嘴笑/

江漓梨看着這句話,有點懷疑東門吹雪是不是被人盜號了,她記得他在網絡上是很高冷的,在群裏幾乎不說話,就算說也只說一兩個字,那個“社會你強哥”還總說他裝比,怎麽跟她發消息這麽活潑、甚至隐約有些油膩呢?

不像是他的風格啊。

人真是一種多變的生物,江漓梨甩甩頭,發了個幾個笑哭的表情過去,接着東門吹雪跟她談起了考研的事,問她想考哪個教授,江漓梨當然是說範教授,然後他便侃侃而談範教授去年收了幾個學生,他做的課題是什麽方向,上課的風格等等之類的。

他畢竟在A大歷史系讀過,從師資水平到教學樓、宿舍環境都很清楚,說的頭頭是道,并且還為江漓梨介紹了一個留在A大讀博的老同學。

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人脈資源,因為A大不參與統考,而是自主校招,有自己的參考書和考試範圍與命題方式,雖然這些在官網上都可以查到,但如果有前輩願意指導,這可是天下掉餡餅的好事!

江漓梨至少對東門吹雪說了一萬句謝謝,說要請他吃飯,沒想到他立刻追問了一句:哪天?

江漓梨有點懵,她說請吃飯只是順嘴說的,客套一下而已,當然她并不是不想請,而是因為她不習慣跟不熟的人吃飯,雖然東門吹雪幫了她很多,但他畢竟也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網友,比起跟他吃飯,她寧願直接給他錢。

但人家這麽問了,她推托也不好,只好趕鴨子上架地問了一句:明天?

東門吹雪發來一串“哈哈哈”,說他明天有事,還是下次吧。

江漓梨看到“下次”這兩個字倍感親切,這簡直人類語言史上發明的最美妙的詞語,萬事都可“下一次”,永遠也不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

她松了一口長氣。

這時東門吹雪又發消息問她,怎麽沒在游戲裏看見她了。

她趕緊打字回複。

【一口大甜梨】:我不玩兒游戲了,卸載了。

【東門吹雪】:為了收心讀書是嗎?我懂。/微笑/微笑/

【一口大甜梨】:哈哈哈,學長還在玩嗎?

【東門吹雪】:我還在玩,你那個游戲裏的老公呢,他還玩嗎?

【一口大甜梨】:他也不玩了。

【東門吹雪】:你們在一起了?/撓頭/撓頭/

江漓梨看到這句話汗了一下,怎麽他跟葛翠翠一樣呢,都以為她跟浪客行是一對。

【一口大甜梨】:沒有。/破涕為笑/

【東門吹雪】:挺好。/大拇指/

江漓梨盯着聊天頁面,越看越納悶。

奇怪,他發的這個“挺好”,還有豎大拇指的表情是什麽意思呢?她沒跟周浪湊成一對頂呱呱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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