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撐腰
東門吹雪介紹來的學長姓袁,雖然不是範教授親自帶的博士,但也上過他的課,而且他是本碩博連讀,一路保送上去的,是個金光閃閃的超級大學霸。
江漓梨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跟只小蝦米似的,恨不得對他頂禮膜拜,給他發消息之前都要淨手焚香一遍。
袁大學霸聊天風格也與衆不同,特別簡潔高效,直入主題,不會跟你來回繞彎子,知道她要考哪個方向的研之後,就給她推薦了一份書單,是官網上沒有的,并讓江漓梨練好英語,尤其是文獻閱讀的能力,範教授特別看重這個。
江漓梨回複了個“好”字,又說了“謝謝”,這是受袁學霸的影響,如果她回複一大段感謝話語過去,反而會引起他反感,因為他沒時間也沒精力去看,果然那邊就回了個“嗯”字給她,然後他就下線了。
他在線的時間也很規律,基本只有吃飯的時候在。
江漓梨将書單記在備忘錄裏,準備去書店買書,鑒于他們歷史系的考研難度,開始的越早越好,現在已經三月份,離考試也只有一年不到的時間了。
書店就在學校北門,以賣教輔資料為主,袁學霸提供的書一共有十三本,江漓梨繞着書架找了一圈,還沒找齊,只找到其中五本,看來有些書還是要去網上買。
她将那五本書買了,正打算付錢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頭一看,竟然是許久不見的盧玥。
開學一周了,不知為什麽,沒見她來上課,這還是這學期,江漓梨第一次見到她。
一個寒假未見,盧玥變白了,也變瘦了,但她全身最大的變化是她的發型,她染了頭發,染成了偏黃的榛子色,而且還燙了卷,臉上化了淡妝,比以前更加漂亮了,這種漂亮不是她從前那種冒仙氣兒的漂亮,而是一種時尚、洋氣的美,跟畫報上的女明星有得一拼了。
跟往常一樣,江漓梨又被她的美貌閃瞎了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擡起手尴尬地打了個招呼。
“嗨。”
盧玥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視線落在她懷裏抱着的書上。
“買這麽多書啊,是課外書麽?”
江漓梨臉紅了紅,有點結巴起來:“不……不算是,是我考研要用到的。”
“你要考研?”她微微睜大了眼睛,“考哪個學校?”
“A大。”
“那個學校很難考呀,你加油。”
江漓梨點點頭,正想說句什麽,書店收銀員不耐煩地打斷她們:“你們到底買不買?”
盧玥馬上說:“你先結賬,我在外面等你。”
然後她從江漓梨與收銀臺之間的空隙鑽了過去,在不遠處等着她,江漓梨只好趕緊付錢,将書裝進随身帶的帆布包裏。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買完書後,盧玥問她。
江漓梨撓撓鼻頭:“直接回宿舍吧。”
“今天星期六,你也要在宿舍待着嗎?”
“我很宅。”
她實話回答。
盧玥笑着說:“你該多出來走走,好久不見了,我們要不要去喝杯奶茶?我請客。”
“不用不用,我請客吧。”
“別和我客氣。”
她親昵地挽着江漓梨的胳膊,帶着她往書店外走。
“堕落街新開了家果呀呀你知道麽?我們去那邊喝吧,我上次喝了,覺得還不錯,你肯定會喜歡的。”
堕落街距離北門有點遠,兩人手挽着手走過去,盧玥問了一些“寒假過得怎樣”的寒暄話,江漓梨一一回答了,從聲音到表情都很拘謹,她以為和盧玥的友情早就劃上了句號,畢竟上學期經歷了趙松那件事,但現在來看,她好像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事一樣。
這種轉變令她摸不着頭腦,又有些無所适從,心想她和趙松最後怎麽樣了?成功分手了嗎?現在還有聯系嗎?
想得正入神的時候,耳邊響起一聲“你好”,一個人沖出來攔住了她們。
江漓梨吓了一跳,擡起頭望過去,只見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在北方人裏不算高,但也不矮,大概一米八出頭,看不出具體年齡,說他是學生呢,他又抹了發膠,梳成三七分,但硬要說他是上班族呢,似乎也不至于,他還沒有那麽成熟。
他的長相很普通,沒什麽記憶點,唯一給江漓梨印象的就是他的腦袋特別大,還有右腮上長了一顆肉痣。
她以為是盧玥認識的人,卻發現她也是一臉疑惑。
肉痣男很有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和我朋友開了家攝影店,想給女生拍閨蜜寫真,放在店裏做宣傳,我看兩位小姐姐氣質很适合,有興趣聊聊嗎?”
他的話雖然是對兩個人說的,目光卻集中在盧玥臉上。
江漓梨也是才發現,他身後還站了個男生,應該就是他口中的朋友,是個光頭,長得有點像包貝爾,矮墩墩肉乎乎的。
她有些偏移重點地想,難道他頭不冷嗎?
盧玥聽了肉痣男生的話,狐疑地問:“要錢嗎?”
“不用的,不用的,”男生急忙擺手,“是全免費的,要不我帶你們去店裏看看?就在這附近。”
盧玥轉頭看着江漓梨:“你覺得呢?”
江漓梨有些為難地說:“我不是很喜歡拍照。”
肉痣男生一看就知道,決定權掌握在她手裏,立刻游說起來:“不要緊,不管拍不拍,你們可以先去看看,就當去玩嘛,我們店是很正規的,服裝道具都有,還會後期修圖的,你完全不用擔心拍出來不好看。”
江漓梨:“……”
她怎麽就擔心了?難道她像缺了修圖就不能活的人嗎?
最終盧玥被男生的話打動了,決定去店裏看一看,路上她們知道了肉痣男的名字,叫李斯揚,他在昌大金融系念碩士,不過念的是非全,除了平時上課,還搗鼓股票和生意,比如這家攝影店。
他的光頭朋友姓馬,不知道全名,只聽他介紹叫小馬,但人家比他還要大幾歲,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麽玩到一塊兒去的。
攝影店确實就在這附近,開在一個小區的居民樓裏,規模很小,主要做的畢業照與證件照的生意,寫真拍的不多,在牆上展示着,有古裝寫真、旗袍寫真,還有些穿白襯衫、百褶裙的青春寫真。
在江漓梨看來,拍得并不怎麽好,很影樓風,而且她和盧玥都以為,這家店是李斯揚和小馬開的,結果發現不是,還有個合夥人,是個叫崔楚的男人,他是攝影師,也是這家店的正經老板。
看見江漓梨認真地浏覽着牆上的照片,崔楚笑着說:“怎麽樣美女,想拍什麽風格的?既然你們是李斯揚帶來的朋友,可以給你們打折哦。”
江漓梨心裏嘀咕,才剛認識不久,怎麽就成朋友了,一旁的盧玥驚訝地說:“打折?不是說免費的麽?”
崔楚皺了皺眉:“誰說的免費?”
“你朋友啊。”
正好這時李斯揚端着兩杯水走了過來,崔楚問他:“你說的免費拍照?”
“哦,對啊。”
李斯揚将水遞給江漓梨和盧玥,還對盧玥低聲說了句“小心燙”,才面對着自己的朋友說:“你不是說想找模特拍宣傳照的嗎?我看她們倆挺适合,就帶過來了。”
崔楚眉頭皺得更緊,心裏應該不怎麽樂意,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還是看得出來,他轉向她們二人,表情沒了之前的熱情,變得有些冷淡。
他用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是這樣的,兩位美女,我們店确實想找模特拍照,但我朋友可能誤會了,并不是免費拍,最多打點折,如果要免費的話,我們的标準會有點高,像這位姑娘可以,符合我們的要求,但你的話,抱歉……”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江漓梨說的,而且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江漓梨的臉頰很快似火般地燒了起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一次性紙杯裏的水潑了些出來,濺在她的指尖,溫度滾燙,把她燙得手一縮。
在這失神的檔口,她聽見盧玥生氣地說:“如果我朋友不拍,我也不拍了。”
崔楚不甚在意地說:“随便,你們開心就好。”
盧玥還沒被男人這麽無禮地對待過,氣得拉着江漓梨的手就往外走,她們出去時,還聽見崔楚和李斯揚吵起來了。
走到樓下花壇邊時,李斯揚追出來了,一個勁兒地跟盧玥道歉。
盧玥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漠地說:“你是個騙子,根本就不是免費拍照,你浪費了我們的時間,而且你朋友侮辱了我的朋友,他應該去死。”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說得對,他确實應該去死,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只是……你很漂亮,我想請你喝東西,但一時找不到好的理由,就說了那種話,對不起,給我一個向你和你朋友賠罪的機會,讓我請你們去喝奶茶,好嗎?拜托了。”
李斯揚雙手合十,非常真誠地說,他的眼睛虔誠地望着盧玥,仿佛只要她說一句話,就能決定他是生是死。
盧玥經常在男生身上看到這樣的眼神,只需要看一眼,她就知道,這個叫李斯揚的男生成了她裙裾下的又一只獵物。
她沒有答應,而是說:“我朋友願意我就去。”
在李斯揚近乎祈求的視線下,江漓梨輕輕搖了下頭:“我不去,我要回宿舍了。”
盧玥擡腿就走,李斯揚焦急地追上來,繞到江漓梨這一側,苦着臉勸說:“別啊,小姐姐,給個機會,我替崔楚向你道歉,他這個人就是說話直,沒別的意思,你別往心裏去,求你了,讓我請你們喝奶茶吧。”
他在耳邊說個不停,江漓梨有點煩,停下腳步,皺着眉對盧玥說:“你就和他去吧,除非你不想去,你想去嗎?”
“我……”盧玥咬着下嘴唇,猶豫不決地說,“你去我就去。”
那就是想去了。
江漓梨将胳膊從她肘彎裏抽出來,果斷道:“你去吧,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她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提着帆布袋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盧玥也并沒有追上來,直到走出小區門,轉到北門口那條長街上了,江漓梨的眼淚才掉了下來。
這還是上高中以來,第一次有人當面攻擊她的長相。
不知道為什麽,似乎很多男生都覺得,當他們對一個普通女生評頭論足時,是不會使她們傷心的,就好像她們沒有自尊心一樣,如果被評論了的女生稍微拉下臉,指責他們不該這樣,男生們就會嘻嘻哈哈地笑,反過來還要說她是不是開不起玩笑,或者太較真了之類的話。
從小到大,她經歷這樣的事太多太多了,她以為自己不會再被類似的話傷到,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可以對別人的評論一笑而過,可她以為的,與她真正能做到的,還是隔着一道天塹。
她失敗了,她還是當初那個因為男孩子們開了很惡劣的玩笑,一個人坐在體育場悄悄難過的女生。
難道自己真的長得很難看嗎?
江漓梨盯着玻璃櫥窗,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太瘦,皮膚太蒼白,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還戴着一副老土得要死的黑框眼鏡,不能笑,否則就會露出牙齒上的鋼絲。
這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兒長相,扔到人堆裏立刻就找不出來。
難看嗎?倒也不至于吧,或許自己真該像穆凡和莊小羽說的,開始試着化妝打扮了,要不要先從換眼鏡開始呢?
她想得入神,耳邊突然有人說話,聲音很近,像貼着她的耳廓說的。
“想什麽呢?”
江漓梨吓得一個激靈,身子向後一仰,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周浪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她站穩後,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抱怨:“你想吓死我是嗎?”
他誇張地舉起手:“哇,寶貝,這也要怪我?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在焉,想吃就進去買呗,看你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說的什麽跟什麽?江漓梨一個字也沒聽明白,皺眉困惑地看着他。
周浪指了指玻璃櫥窗:“你不是想吃這個麽?”
她一看,原來自己站在一家甜品店屋檐下,櫥窗後陳列着很多精致的蛋糕,她搖搖頭,意興闌珊地說:“我才不是想吃蛋糕呢。”
“那你剛才在想什麽?”
“我……”
江漓梨擡起頭,看着周浪,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覺得我長得醜嗎?”
周浪的眼神一瞬間就變了,變得有點不像他,少了平時的散漫不羁,多了幾分嚴肅,甚至有些……憤怒?
他抓着江漓梨的手腕問:“是不是有人說你長得醜了,誰說的?告訴我!”
看着他這樣子,江漓梨腦子裏冒出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他就像是一個自家孩子被欺負了,氣勢洶洶要去算賬的家長。
她有點後悔起來,自己實在不該問周浪這個問題,他平時那麽嘴欠,這下肯定更不會放過笑話她的機會了,她是腦子秀逗了才會問他這個問題。
“放……放開我,沒人說那種話,我要回去了。”
“你不醜。”
周浪按着她的雙肩,神色很認真,沒有絲毫玩笑的語氣,直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小梨花,你一點也不醜,你很漂亮。”
呃……
說她不醜就算了,說她漂亮是不是就太過分了,這一聽就是瞎話啊。
江漓梨還沒修煉出他的厚臉皮,臉一下就紅了,眼睛東張西望的,就是不敢看他,周浪嚴厲地問:“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聽見了。”
她聲若蚊吶地回答。
周浪滿意地笑了笑,直起腰,拍拍她的腦袋,又自然而然地接走她手裏沉甸甸的帆布袋,恢複了以往輕狂得不可一世的樣子。
“好了,現在你告訴我,是哪個王八蛋說你醜的,我們去打折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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