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黑洞

晚上十一點多,江漓梨爬上鐵架子床,正打算睡覺時,收到盧玥的一條語音消息,問她睡了沒有,能不能出來一下。

話裏帶着哭腔。

江漓梨的睡意瞬間跑光,還以為她出什麽事兒了,趿拉着拖鞋就往樓下跑,剛跑出五區宿舍大門,就見門口停了輛白色奔馳,李斯揚在車外站着,腳邊煙頭積了一地。

看見她的那一剎,他頓時浮現出一種感激的神情,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樣,江漓梨一頭霧水,走近了才發現,他的臉上竟然有巴掌印。

江漓梨驚訝極了:“怎麽了這是?”

李斯揚尴尬地擺了擺手,正想說話,車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

盧玥坐在裏面,長發淩亂地披在兩肩,襯得一張鵝蛋臉越發顯小,臉上交織着淚痕,楚楚可憐的,她招了下手,讓江漓梨坐進來,同時對車外的李斯揚說:“你走遠點。”

她說這話時聲音特別冷,比深山老林裏的寒澗還要冰冷,江漓梨從未見她用這樣的語氣跟人說過話,一時不免有些愣怔,李斯揚卻聽話地走開了,他的背有些駝,在料峭的春夜莫名有幾分落拓。

江漓梨收回視線,坐進車裏,盧玥立即靠過來,在她肩上找了個舒适的位置。

“怎麽了?和我說說。”

“我和他吵架了。”

“因為什麽吵的?”

盧玥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想親我,我不讓他親,然後他就強迫我,我打了他一耳光。”

她撸起衣袖,讓江漓梨看她的手腕,只見上面一圈淤青,還腫了起來,瞧着觸目驚心,江漓梨看得皺起眉頭,脫口而出:“他怎麽這樣啊?”

盧玥不說話,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要不要跟他分手?”

她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不分手”,還是“不知道”的意思,忽然間,一個問題浮現在江漓梨的腦海裏。

盧玥為什麽……不讓李斯揚親呢?情侶之間做這些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可這話到了嘴邊,也被江漓梨咽了回去,她覺得自己問這個不合适,而且也擔心會刺激到盧玥,她不想被親,一定是有她的理由,這不意味着李斯揚就能夠強迫她。

她說不出安慰人的話,只好一遍遍地撫摸着盧玥的長發,想以此讓她安下心來,她的頭發又柔又順,在指間滑過的觸感很好,像什麽名貴的綢緞。

盧玥仿佛一只眷戀母親的雛鳥,側臉靠在她懷裏,雙手環抱着她的腰,忽然問道:“漓梨,你說,我為什麽總是碰上這樣的人呢?”

“什麽樣的人?”

“就是那些……讓我受不了的人。”

她在她懷裏換了個姿勢,繼續說:“你有沒有過那樣的時刻,一個你認識了很久的人,你自以為你很了解他,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卻發現,你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你覺得他的嘴臉特別醜陋,令人作嘔,甚至難以忍受。”

接下來的時間裏,江漓梨沒有說一句話,全是盧玥在說,她輕靈的嗓音盤旋在車廂小小的空間裏,透着一股疲憊,和深深的無可奈何。

她傾吐的那些話語很瑣碎,沒頭沒尾,全是女孩子內心最隐秘的心事,若要抽絲剝繭,找出一條中心主旨,那只能是兩個字——後悔。

盧玥後悔與李斯揚在一起了。

這種後悔是晚上吃飯時突然迸發出來的,那時李斯揚正興致勃勃地說着周浪的八卦,盧玥在一邊冷眼旁觀,她無法想象男生也能做到像他這樣嘴碎,她覺得李斯揚就像高中時的那些女孩子們,時常圍在一起講八卦、說別人壞話,叽叽喳喳,像一群令人讨厭的麻雀。

所以她當時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事後雖然用場面話圓了回去,可那種後悔情緒就像一只釘子,牢牢地釘在了她的腦海裏。

一瞬間,加持在李斯揚身上的那些濾鏡仿佛統統碎掉了,什麽研究生在讀、什麽年少有為、什麽前途無量,就如過眼雲煙,撥開那些遮眼的浮雲,盧玥發現他其實只是個素質低、專愛背後诋毀別人的小人。

而且再一仔細看,他的頭還特別大,油光滿面,像個豬頭,盧玥無法理解自己當初怎麽會答應做他女朋友的,她心裏已經對他起了抵觸心理,在李斯揚伸着嘴要來親她時,她一把就将他推開了,內心無比嫌惡。

江漓梨聽她說完,望了眼車窗外的方向,遠遠看見李斯揚站在路燈下抽煙,其實就她看來,他雖然長得不夠帥,但也算周正,不至于像盧玥說的,是個豬頭。

不過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審美取向,也許盧玥就是不喜歡他這一款,她想了想,對盧玥說:“如果實在不喜歡,就分手吧。”

盧玥聽了這話搖頭:“分手沒有那麽簡單。”

江漓梨不解:“為什麽?不是直接提分手就可以了麽?”

盧玥再度搖頭,卻沒有進一步解釋,突然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和周浪在一起了嗎?”

“當然沒有,”江漓梨瞪大眼睛,“你怎麽會這麽想?”

“沒什麽。”

盧玥笑了笑,即使是最優秀的作家看了,也無法形容出那個笑的味道,昏黃的車頂燈光下,她的笑一如既往的美麗,可又似乎摻了什麽耐人尋味的東西,江漓梨也是直到很久以後才回過味來,她為什麽會那樣笑。

笑完,她淡淡地說:“就是覺得,周浪對你挺好的。”

江漓梨對此沒說什麽,她的心思早飄到了其他的事上頭,身體裏殘留的酒精使她昏昏欲睡,非常想念自己溫暖的被窩,但同時她又隐隐察覺到,也許今晚的事不會是最後一次,直到盧玥真的和李斯揚分手為止。

她早就意識到了,盧玥在感情的事上頭特別不理智,做事拖泥帶水,也十分依賴別人,只是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信任自己,難道是因為她沒什麽女生朋友的緣故嗎?

她想着想着,困意就湧上來了,被盧玥覺察到,讓她回去睡覺,又表示了一番吵醒她的歉疚,江漓梨擺手說“沒什麽”,目送着李斯揚開車帶她離去。

也正如她所料,這樣的事果然不是最後一遭,這之後的一連好幾周,每次她和李斯揚吵架了,都會驅車來宿舍樓下,叫江漓梨下去。

其實叫她下去也不能做什麽,江漓梨安慰人的能力約等于無,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話“沒事的”、“別哭啦”、“分手吧”。

但盧玥好像也不在乎,也許她只是需要有個人陪在她身旁,而且她每次來都是深夜,這倒給了江漓梨方便,因為這個點穆凡要麽不在,要麽已經睡了,不會知道她偷跑出去,而且還是去安慰盧玥,要是被她知道,估計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江漓梨最後一次被叫出去,是在深夜兩點多,她扯着呵欠,正想拉開車門往裏坐,車門就被盧玥自己從裏面打開。

她下了車,看也不看江漓梨一眼,就怒氣沖沖地走掉了。

江漓梨的睡意一下全跑光了,問旁邊的李斯揚:“怎麽回事兒?”

李斯揚左手拿着車鑰匙,聳了聳肩,嘴角翹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哪兒知道?”

可以看出,經過幾次争吵之後,他對盧玥的态度也有了變化,不像之前那樣恭敬與愛護,捧在掌心都怕摔了。

但不管怎樣,他們倆也不可能不管不顧,看着盧玥一個人在深夜的校園裏游蕩,于是提步跟了上去。

盧玥在前面走,他們在後面跟着,也不上前去打擾她,只是邊走邊小聲交談着,江漓梨也是才從李斯揚的嘴裏聽到,原來第二天是他論文答辯的日子。

“那你這麽晚還在外面?明天起不來可怎麽辦?”

“沒辦法啊,”李斯揚苦着臉,下巴朝盧玥的背影一點,“那姑奶奶要跟我吵,你能拿她怎麽辦,我總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也是。

江漓梨嘆了口氣,問他:“你們這次又是為了什麽吵架?”

“你問我?”

李斯揚背着雙手,郁悶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朋友叫我一起吃飯,我就把她帶去了,結果她看見崔楚,轉身就走,我說這有點不給我面子,她卻比我還要生氣,罵我是騙子,還是在大馬路上罵的。”

“騙子?”江漓梨不解,“你騙她什麽了?”

李斯揚一臉冤枉:“我沒騙她,是她自己以為那輛車是我的,其實是小馬的,就是那光頭朋友,你應該還記得,他家是拆遷戶,家裏給他買了輛奔馳,小馬不怎麽開車,就把車借給我了,我從來沒說過那車是我的呀,可盧玥非說我騙了她,還說什麽天下男的都一個樣,我就不明白了,她之前是被什麽男的騙過嗎?”

他問這話時,目光望着江漓梨,顯然是希望她答疑解惑。

江漓梨避開視線,下意識撒了謊:“我不清楚。”

李斯揚并沒有懷疑她,而是扯出一個苦笑:“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覺得盧玥老是找茬兒跟我吵架,是因為我買不起奔馳車。”

“她……”

江漓梨本想替盧玥辯護,想說她不是這樣的人,可頭腦裏卻浮現出趙松以前說的話,盧玥就是一個拜金的婊/子。

唇邊的話一下就縮了回去。

李斯揚繼續說:“跟盧玥在一起,真的很需要勇氣,你看她那麽漂亮,像個難以接近的女神,可只有真正跟她在一起了,才知道她是一個黑洞,她會把你所有的快樂跟幸福都吸進去,讓你懷疑自己,變得挫敗起來,說實話,這樣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江漓梨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論調,不免有種振聾發聩的感覺。

她突然發現李斯揚這個人并不像盧玥說的那樣膚淺,她下意識打量起這個男人,發現他跟盧玥在一起後,真的變了很多,再也不是那天在北門搭讪時,那個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的學長,而變成了一個胡子拉碴,眼底青黑、透露着深深疲憊的男人。

難道真的如他所說,是盧玥造成的嗎?是她吸走了他的快樂嗎?

江漓梨知道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她應該為盧玥說幾句話,可她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驚悚的念頭,如果李斯揚這麽說,趙松也是這麽說,那麽真正有問題的人,會不會就是盧玥呢?

想到這一點,她硬生生打了個寒噤。

這一晚過後不久,她就從盧玥那裏得來消息,她跟李斯揚分手了,與上次不同,這次分手,是李斯揚主動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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