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別人磨劍,虞絨絨磨符。
劍難磨,符更難磨。
哪怕是用劍身一寸一寸去硬敲,冰塊都總會有松動。
可符之一物,或承載于符箓之上,亦或消散于無形之中,如果不能長久凝結,冰面便會毫無變化。
符箓入冰,不會變軟,還只是第一步而已。
周圍劍修叮叮當當的聲音有些擾人心煩,虞絨絨一開始還去看看周圍人的進度,在意識到自己到底有點心煩意亂的時候,幹脆便不再去看。
看也無濟于事,那便幹脆閉上眼。
如此一來,天地之間好似就只剩下了她與面前的冰。
冰是完整的一塊,卻總會在符意持續不斷在一個點的沖撞之下,碎開一個缺口。
有缺口,便會裂開蔓延如蛛網的線條。
空氣中的冷意呼入虞絨絨的肺中,她的手在冰水中微頓,神識卻在勾勒那些蔓延開來的線條。
然後,她的手中再拈一道符箓,極穩地避開了所有其他碎裂,輕輕點在了其中一條裂紋上。
于是裂紋再開,如此周而複始。
一開始,她還會在每次停頓的時候,下意識去摸符箓,到了後來,符箓用光,她竟然也毫無所覺,只是下意識做了一個拈紙的動作,再重新點在某一條裂紋之上。
心念所動,符意自現。
松梢雪劍凝成的符意在她指尖流淌,坐在冰瀑面前的少女如此久而久之,整個人都仿佛帶上了一股越發銳利的劍意。
暮色沉沉,黑夜悠長,再到朝露散去,梅梢雪峰的金色重新散落大地,點燃冰瀑最高的那一簇,再慢慢移到不知何時也已經入定了的傅時畫身上。
出了禦素閣後,他自然不再穿禦素閣的道服,而是換了一身青衣常服。
青衣少年鴉黑的睫毛輕輕動了動,睜開時便仿佛是被點落的金色驚擾。
他确實是從入定中被驚擾醒來的。
因為不遠處背對着他的少女身上的劍意已經越來越濃,濃到她體內的淵兮都已經在躁動不安,顯然想要破體而出,再來應她此刻周身的這一身劍氣!
二狗睡得七暈八素,也好似被什麽驚擾到,有些驚慌地睜開眼,左右亂看了一陣:“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地動了嗎?!”
陽光堪堪灑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整個冰瀑周圍的所有弟子都似有所覺,向着虞絨絨的方向看了過來。
在某座山巅剛剛停了一式劍招的十六月微微皺眉,倏而回頭,向着冰瀑的方向遙遙看去。
有長老才用軟布擦拭了一下劍身,便只覺得劍身嗡然,猛地擡頭。
阮鐵剛剛磨完手下冰塊的最後一隅,手中原本普通的鐵劍上有道元流轉,已經絕非凡品,他的心裏還沉浸在自己真的在第十日磨平了如此浩瀚浮冰的喜悅中,卻也下意識看向了虞絨絨。
阮鐵覺得那一剎那,他好似聽見了自己難以抑制的心跳。
像是剛剛有了雛形的劍心突然受到了某種無法拒絕的感召,再随之而發出某種巨大的共振。
他本能地覺得,好似有什麽事情會發生。
然後,他看到,虞絨絨慢慢站起了身。
她依然閉着眼,然後,她的手自半空中一拈,明明指間空無一物,卻好似拂動了天地間的什麽符線。
風在這一刻,有了一剎那的寂靜。
圓臉少女輕輕俯身,将剛剛那一符,點在了自己面前浮冰的最後一條裂紋上。
符與線剛剛觸碰的時候,天地之間依然寂靜無聲。
直到片刻之後,突然有一些細微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響起。
“是我的錯覺嗎?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又好像沒有?”
“……我也聽到了,難道是雪巅那邊兒的動靜?但那一般傳不到我們這裏來啊。”
“等等,我為什麽有點站不穩?地面是不是在動?”
越來越多的人有些驚恐地低頭。
而那有些遙遠的聲音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終于有人分辨出來,那是碎裂的聲音。
梅梢雪嶺的冰瀑面積極大,那瀑布在盛夏消融崩騰之時,本就是川流不息的盛景,更是這片大陸最大的瀑布,從一頭甚至看不到窮極之處,瀑布落下時的湖泊自然便也極廣極深,否則也難以承載這樣多的弟子在這裏人手一塊冰面來磨。
但這一刻,仿佛整個冰瀑湖面都在震動,再在這樣的顫抖後,悄然碎裂。
那樣的碎裂,是從虞絨絨的符線所點處而起。
再向外一層一層蔓延。
浮冰碎玉,川流起于瀑,沖入湖中,再順流直下,成為整個霜白域所有水源的起源。
那一符,也竟然好似在虞絨絨的這一伸手之間,成了整個冰瀑湖面碎裂的起點!
所有的冰都在碎裂,從細微而起,逐漸越來越大聲,那裂紋也從一開始的渺然,變得越來越粗,蔓延得越來越快,到了極盛之時,竟然好似瞬息便是數百米!
松梢雪劍的劍意沖破冰面,從每一寸裂紋中沖天而起,再攜這樣浩然的劍氣,直直向前沖去!
冰瀑湖面的盡頭,自然是垂落半空便已經凝結成巨大冰柱的瀑布。
所有人都震撼無語地看着那裂紋蔓延的方向,心道難道這裂紋還要繼續攀上那冰柱,再将這冰瀑也碎裂開來嗎?
來磨劍的人,不都是萬物生的真人嗎?
這世上竟然還有人在萬物生時,就已經能悟出如此強大的劍意了嗎?
十六月師妹也磨了這許久的劍,也從未鬧出過這樣的動靜啊!
這、這是松梢雪劍嗎?
這一劍,竟然……竟然能有如此聲勢嗎?
無數人愕然觀劍氣,伫立無語,心中思緒萬千。
阮鐵更是怔然看着那些裂紋,心中方才因為自己的一點小成就而起的些許自豪早已悄然煙消雲散。
他看到了虞絨絨那一符,也看到了她信手拈來好似輕描淡寫的動作,再看到了如此龐然到他甚至無法想象的碎裂。
他的劍心前所未有地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心中的火熱也越來越濃。
有些為自己方才些許的自得而愧疚,但更多的則是某種澎湃。
有朝一日,他、他也想揮出這樣的劍!
虞絨絨身後,青衣少年擡眼看着那些裂紋,終于在裂紋要蔓延到冰瀑之上前,上前幾步,輕輕按住了虞絨絨的肩膀。
他的聲音依然有些懶懶,卻帶了某種警告的意味:“淵兮,少看點熱鬧。”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身影倏而出現,一腳重重剁在了在了那條最洶湧的裂紋上!
有冰末從她的腳下騰起,蓄勢而去的劍氣與那一腳中的力道在冰面之下相遇,再纏殺出了一片冰霧!
碎裂終于停了下來。
任半煙擡腳毫無形象地抖了抖,再俯身摸了摸冰面,顯然還沒弄清這驚天動地的劍意來源,在以劍氣進行溯源。
傅時畫的手點在虞絨絨肩膀時,她才從剛才那種近乎玄妙難言的狀态中猛地驚醒。
然後看清了面前所有愕然的目光,與碎裂的冰面。
虞絨絨有點結巴:“他、他們都看着我幹什麽?”
傅時畫的手已經松開了她,再指向了一側:“你看那邊。”
之前來這裏的時候,虞絨絨幾乎沒來得及打量四周,就開始埋頭劈冰了,這會兒順着傅時畫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目瞪口呆的發現,那兒也有一處絕壁。
絕壁上也刻着一塊榜。
碎冰榜。
——是以第一次磨劍碎冰的冰塊大小排序的榜單。
虞絨絨:“……”
竟然覺得很合理。
可以,這很梅梢派。
再然後,她就看到自己的馬甲名,以一種淵兮登雪峰的速度,猛烈無比地從最下面一路攀升,因為攀得太猛,差點還沖出了“碎冰榜”三個大字。
再回落了點兒,終于像是喘了口氣一樣,停了下來。
第一,虞六。
任半煙本來還在溯源,這會兒聽到湖邊的竊竊聲,再擡頭一看碎冰榜。
得了,還溯什麽源啊,這不是直接破案了嗎?
任半煙五味雜陳地看着最上面那個名字,心底情不自禁地出現了一句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過了的想法。
——你們符修搞起事情來,都不講基本法的嗎!!!!
明明這是磨劍的地方,結果你一符修來了以後,一符差點直接毀了整個冰瀑!
再想到這事兒的始作俑者說到底是自己,畢竟是她把虞絨絨扔在這裏的,任半煙慌慌張張用神識一探,果然感受到了幾位長老氣勢洶洶禦劍而來的氣息。
事不宜遲,她足尖一點,順着裂紋而前,幾乎是頃刻間就停在了虞絨絨面前。
虞絨絨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已經被任半煙一把拎住,她一手張開,抓過不遠處還在發呆悟劍的阮鐵,一甩袖子,瞬息之間就将三人一鳥帶走。
虞絨絨很确信,自己在被卷走之前,聽到了好幾道聲音。
“任半煙你自己闖的禍自己回來擦屁股!!!!”
“你哪裏跑!!!任半煙你給我回來!!!嗚嗚嗚我的冰瀑湖啊!!!”
“你有本事跑,有本事別讓我抓住,抓住了你等着……%¥&……”
後半句沒聽清。
虞絨絨:“……”
她落地後,有些驚魂未定地想起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傅時畫:“剛剛不是我幹的對不對?是淵兮吧?否則大師兄為什麽要喊淵兮的名字?”
傅時畫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把火竟然一個回旋镖,燒到了他身上。
他盯着虞絨絨看了片刻,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嗯?不然小師妹再仔細回憶一下,我當時到底說了什麽?”
虞絨絨認真思索片刻,腦中終于恍恍惚惚地冒出來了一句話。
——“淵兮,少看點熱鬧。”
哦,是少看點熱鬧啊。
少看熱鬧的意思,是說,嗯,剛才那一劍,确實與淵兮無關。
是她自己,幹了一票大的。
傅時畫輕輕嘆了口氣,十分無辜地眨眼攤開手:“都朝夕相處這麽久了,淵兮能有什麽壞心眼呢?剛才我只是讓淵兮幫忙按住你的劍意罷了,否則真的劈到了冰瀑,恐怕事情會更難收場。”
虞絨絨有些赧然地轉過頭,想要假裝自己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但傅時畫顯然沒打算放過這個話題。
下一刻,傅時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看向她,親切地面帶鼓勵道:“虞小師妹啊,有時候不要太過分低估你自己。要相信自己,有志者,事竟成。你看,這不就是,成的很好嗎?”
虞絨絨:“……”
要不是傅時畫的滿眼促狹太過明顯,她差點要以為這真的是鼓勵了!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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