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觀山海的字典裏沒有認輸兩個字。

梅梢劍修的世界與信條都很簡單,可以輸,但要戰着輸,站着輸。

可以被打敗,但不能在真正落敗之前,就松劍投降。

觀山海自诩劍修中的戰鬥修,修中之修,劍中之劍,縱使此刻已經預料到此戰接下來恐怕自己會極其狼狽,狼狽到丢掉自己這些年來一劍一劍打出來的連勝聲名,觀山海依然不打算認輸。

所以他橫劍于前,沉聲道:“我不會認輸。”

這個說法很有趣。

不是想要繼續,而是不會認輸。

那麽接下來的對局,便絕不是簡單的“那就打到你認輸”。

而是打到你,不得不輸。

面對這樣一位願意以自己的傷來換贏,且在生生受了那一劍後,神色不改,眉頭不皺,神色很是坦然的劍修,讓他不得不輸,從來都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

兩人身邊的那塊榜單上,原本虞六就只是上榜而已,觀山海在第一,但在虞絨絨按住了觀山海的起手劍後,虞六的名字便悄然躍居在了第一位。

虞絨絨的神色更認真了些,她用另一只手輕輕摸索過手中筆杆,帶起一串連綿符意,倏而一笑:“好。”

再起符時,觀山海突然覺得,對面的符,變了。

他目不能觀,眼無法看,天地之間明明處處是符,眼眼是線,但若是看不到,便是真的窮盡目力也無法看到。

但看不到,不代表感覺不到。

之前的符,更像是在不讓他出劍,預判所有他的出手,再用一道符斜斜壓住他所有可能出手的軌跡。

而現在,則像是某種無聲無形的約戰!

觀山海心中恍然,長笑一聲,只覺得暢快!

于是他的劍再一次真正出鞘,帶起連綿劍意,再如江河般向虞絨絨的方向翻湧而去!

虞絨絨勾符。

她本就讀過太多書,知道太多劍,再與傅時畫這十日不眠不休的對戰以來,她又将她只是在書中讀過的劍再見了一遍。

所以觀山海才起手,她其實就已經知道了那是什麽劍。

她有千萬種符可以封住他這一劍,但她偏偏沒有,而是擡手起劍符。

是她登上了梅梢雪峰之巅,第一次見到金頂皚皚時,心中的那一劍!

符出如劍,無影無形般在半空與觀山海的這一劍倏而對撞!

直到這一聲對撞轟然炸開,觀戰的衆弟子們才從對撞的裂痕中看到了那道絕不亞于觀山海劍氣的符意!

觀山海連退三步,爆喝一聲,氣勢再攀,長劍下壓,便要以一身修為硬生生将這一符劈開!

虞絨絨已經提筆,準備再起劍符,迎戰觀山海的下一劍。

然而空氣中突然有了某種……略微耳熟的,碎裂聲。

虞絨絨睜大眼睛,腦中恍然響起了此前冰瀑湖泊碎裂時的聲音,間或混雜着幾聲自己用符意硬生生切碎了傅時畫某把劍時的脆響。

她似有所覺,目光慢慢落在了觀山海的劍上。

觀山海的眼睛睜得比虞絨絨還要更大一點。

他的眼神很驚愕,很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什麽自己此生都從未想象過的事情。

然後,他那柄日夜都不離身的劍,就在他驚恐的目光裏,順着方才所有與符線碰撞過的痕跡,悄然出現了許多裂紋,再倏而散落成了一地碎片。

陽光穿過風雪,再落在那些晶瑩的碎片上,反射出一點光澤,倒映出觀山海瞳孔地震的一張臉。

虞絨絨的目光落在那一地劍片上,有些慌張無措道:“……啊。”

風也靜,雪也停。

劍修的膝蓋都是直的。

觀山海過去也是這麽以為的。

但此時此刻,觀山海沉重而張皇地慢慢跪在了地上,眼淚在一雙大眼中打轉。

虞絨絨很是過意不去,雖說比劍臺上确實刀劍無眼,她也不是故意要碎對方的劍,但畢竟,碎了……就是碎了。

她才小心翼翼踏向前一步,卻聽一聲哭嚎沖天而起。

“我的老婆啊——!!!!”觀山海捧着碎劍殘渣,幹嚎道:“我的老婆,怎麽會這樣!!”

虞絨絨向前的腳步一頓:“……”

???

他、他說什麽???

什麽老婆??

觀山海淚眼模糊,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他吸了吸鼻子,原本英挺的臉上一片哀思:“你不懂的,你根本不懂的!我的劍,她,她就是我的老婆啊嗚嗚嗚嗚……!”

臺下有人感同身受,聲音裏也帶了悶悶:“虞師妹不是劍修,有所不知,我們劍修的劍,就是我們的老婆,這輩子矢志不渝的道侶,人生絕不缺席的伴侶。嗚嗚嗚觀師兄的劍碎了,我也好悲傷,我的老婆要是碎了,我可怎麽活啊嗚嗚嗚……”

“我也……嗚嗚嗚。”

“我、我也……!”

……

臺邊竟然一時間悲切有之,哀思有之,聽起來簡直仿若在為觀山海的劍送行。

虞絨絨:“……”

她确實是真的不懂,但無論如何,這麽多聲哀嚎積攢出來的哀思卻也算是已經傳遞到位了。所以她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還是愧疚地小心問道:“這劍是觀師兄的本命劍嗎?碎了會對觀師兄的修行有什麽影響嗎?”

“我才築基,哪有什麽本命劍嗚嗚嗚!”觀山海哭道:“道行沒有影響,但、但我的老婆她碎了呀!!”

他深吸一口氣,又慘然看向虞絨絨:“虞師妹不要為此而有任何負擔,是我觀山海技不如人,碎了劍,怨不得別人!還要感謝虞師妹讓我知道,這天下原來還有這樣的劍符,這樣的打法,我的老婆,她,她不虛此行,死得其所……!”

虞絨絨悄悄松了口氣。

既然贏了,其實碎劍一事确實與她無關,勝負輸贏,便是今日觀山海将命留在了這裏,也是生死遂願,何況區區一把劍。

但虞絨絨,畢竟是虞家的絨絨。

所以她沒有離開,更想到了某個小胖子最近連環發給自己、而她還沒來得及回複的傳訊符。

于是虞絨絨思忖片刻,試探道:“或許,觀師兄是時候擁有一把自己的本命劍了?”

觀山海聞言,肉眼可見地更悲傷了:“虞師妹這樣有劍不用的人,哪裏懂得我們窮劍修的苦……我哪來的錢搞本命劍啊!”

虞絨絨聽懂了:“是沒錢,而不是不想……的意思,對嗎?”

觀山海連連點頭,眼中的眼淚已經快要兜不住了:“誰不想啊!!誰不想自己的老婆就是本命劍啊!!!”

虞絨絨再松了一口氣,“哦”了一聲。

淚眼婆娑的少年終于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好似有哪裏不對,怔然擡起頭來。

然後,他就看到面前的少女從乾坤袋裏掏了一個小本子出來,再撈了一根書寫用的炭筆,蹲在了他旁邊。

“那就好。”虞絨絨翻開本子,先寫了觀山海的名字,然後開始問:“觀師兄喜歡薄劍還是寬劍啊?喜歡輕劍還是重劍啊?習慣用多長的尺寸?是想要一柄有名有姓的,還是想要哪個爐裏定制的?有喜歡的鑄劍師嗎?”

觀山海:“……?”

臺下其他原本也沉浸在哀思中的其他劍修:“……??”

這、這是什麽進展?!

觀山海不解其意,卻也并不覺得這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短暫的錯愕後,下意識讷讷道:“虞師妹是說我理想中的本命劍嗎?我……我喜歡寬劍,重劍,手臂再長三寸,想、想要四象爐的那位漢鑄劍師的劍!”

虞絨絨飛快記錄了下來,點了點頭:“好。沒問題。喜歡什麽花紋嗎?有什麽其他特別的要求嗎?需要鑲嵌寶石嗎?”

“什麽……沒問題?”觀山海眨了眨眼,茫然道:“劍、劍還能鑲嵌寶石嗎?還可以有花紋嗎?”

“四象爐我有印象,每個月下旬都會起爐,現在發訂單還趕得上,恐怕要委屈觀師兄将就一段時間,得等到下個月四象爐開爐。”虞絨絨頓了頓,擡眼打量了觀山海幾眼,又在那張紙上寫了點什麽:“比劍大會上恐怕是來不及了,觀師兄先找把別的劍将就一下吧。”

然後,她掏出了一張傳訊符,将剛才寫的那張紙扯了下來,別在那張符上,輕輕揚手。

灼燒的痕跡蔓延在符紙上,符紙的另一頭,自然是已經許多日都愁眉苦臉,四處尋找花錢的法子無門,憤怒地向着虞絨絨發出了無數批判的小胖子虞丸丸。

觀山海的表情更茫然了,他看着虞絨絨的一系列動作,頭上冒出了無數個問號,欲言又止。

虞絨絨也很茫然:“觀師兄還有什麽別的問題嗎?為什麽這樣看着我?”

兩個人對視片刻。

觀山海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嗯?你理解的什麽意思?”虞絨絨耐心問道。

觀山海覺得自己沖擊雪峰之巅的時候,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忐忑期待又不敢相信自己在期待什麽過。

“劍、劍爐……本命劍?”觀山海顫抖道。

“不甚碎了觀師兄的劍,我很抱歉。”虞絨絨恍然大悟,終于明白了對方為何如此,認真解釋道:“所幸觀師兄的喜好用劍不是非常刁鑽,而我家……也略有薄産。還請觀師兄靜候佳音。”

觀山海怔忡地看着虞絨絨,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麽。

他如此看了她許久,突然擡起一只手,狠狠捏了自己一把,然後看了看自己稍微淤青的手臂,喃喃道:“是、是疼的。是疼的我怎麽還在做夢呢?夢裏我一戰喪偶,老婆碎了,然後峰回路轉,居然有可愛師妹要送我一個……新老婆?”

“這個世界上什麽時候有這種好事了?夢裏真就什麽都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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