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比劍臺邊的悲切氣氛不知何時散了開來。

一些感同身受的小聲啜泣也早就停了。

大家傻傻地微微張開嘴,茫然地盯着擂臺上的兩個人。

擂臺上的兩個人裏,其中一個人還在重複這種傻傻的動作,茫然地盯着笑容耐心溫和的圓臉可愛少女。

多少有點像是在套娃。

觀山海從自己剛才夢裏什麽都有的胡話裏慢慢醒了過來。

發現夢醒了,人居然沒散。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謂夢醒了還是很感動。

因為夢是真的,劍碎是真的,新老婆……也、也是真的。

居然真的……是真的!

虞絨絨自覺償清了心裏的一些愧疚,又順勢解決了虞丸丸的苦惱。

想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小胖子都要快活地看着銀子靈石如水般流出去。

再聽到對方在喃喃自語間說自己是可愛師妹,虞絨絨的心情不由得也極好。

觀山海抱着自己碎了的舊老婆殘片,恍恍惚惚地起身要下比劍臺,臨了,還是沒忍住地回頭又問了一遍:“虞師妹真的要送我一柄四象爐的本命劍?”

“不是送,是賠禮。”虞絨絨認真道:“還請觀師兄不要有心理負擔,盡管笑納。”

觀山海如夢似幻地一腳踩下比劍臺,然後又想起了什麽,猛地回頭道:“是我、我輸了!別忘了記錄虞師妹贏!”

——顯然已經忘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說過諸如鐵血劍修絕不認輸一類的話。

原來不是不認輸,只是認輸的時候未到。

一旁那位記錄輸贏的執事很是不耐煩道:“用你說?你還想在比劍臺上賴多久?比完了就快點下來。”

觀山海看了對方一眼,敏銳地發現了什麽,很是不尊敬道:“嘿嘿,老劉執事,你是不是嫉妒我哇?”

被說中了心事的老劉執事表情一頓,冷哼一聲,轉過了頭。

有一說一,誰不嫉妒呢?

大家雙眼發紅地看着觀山海仿佛什麽一夜暴富的土財主,走路的姿勢都比平時更嚣張了許多,就這樣施施然走下了比劍臺。

他也不走,就這樣傻笑着在人群裏招搖地繞了一大圈,經過相熟的同門身邊時,還要再多說兩句。

“老陳,不比當初,不比當初了啊!日子好起來了!老觀我,有劍了!本命劍的那個劍!”

“嘿,嘿嘿,徐師姐剛剛看我那場了嗎?知道我有什麽了嗎?!沒錯!就是本命劍!”

“我已經在給新老婆想名字了!叫什麽好呢?我要去、要去翻翻字典!”

“孟師弟!孟師弟诶你別跑啊!!你知道我——”

與他平時有些交情的諸位同門捂着耳朵,毫不掩飾臉上“你不要過來啊”的表情,作鳥獸散狀。

卻也有人若有所思,覺得自己有了些大膽的想法,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說出來也太不要臉了點。

但、但若是不要臉就可以擁有老婆,那臉又算什麽呢?

虞絨絨對臺下這些劍修的心思一無所知,她沒有側頭看一旁的榜。

她知道自己已經是第一。

她環顧了一圈周遭弟子,正要說還有人要繼續嗎。

有人終于忍不住,讷讷開口道:“你們說如果我的劍也碎在了這位虞師妹手下,會不會、會不會……”

後面的話已經不用說下去了。

所有人都已經自然而然地順着那個“會不會”想了下去,又或者說,本來就在想那個“會不會”之後的事情。

大膽的想法誰沒有呢?

誰還不想天賜良緣……哦不,天賜本命劍呢!!

大家面面相觑,臉上隐含緊張與躍躍欲試,卻見一名平時實在劍不驚人的岳姓弟子突然從人群裏擠了出來,表情夢幻地一躍跳上了比劍臺,向着虞絨絨一拱手。

“請虞師妹賜教。”

虞絨絨擡手起符。

既然要比劍,就算此時此刻的目的略微不純了一些,卻也是真的想要向這個屠了榜的虞六好好打一架。

所以劍起時,是認認真真的好劍。

更是傾盡所有的絕對純然劍氣!

岳姓弟子剛才是認真看了虞絨絨與觀山海的比劍的,雖然似有所悟,卻尤有不解,他自認劍之一道比觀山海略遜一籌,起手自然不敢有保留,出劍便是自己練了千萬次、于梅梢雪巅悟得的最強一劍!

松梢雪劍的劍意籠罩整個比劍臺,臺邊的弟子們也早就收了此前遐思,眼中不由得有了驚豔之色,心道這老岳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竟然卻還藏着這樣一手!

虞絨絨的符也已經落下。

與方才的一路細碎微亮有些不同,她這一次的符也如高山之雪,如奔流之川,再如此與岳姓弟子的劍硬碰硬地在空中遇見!

如此僵持不過瞬息。

一點大家竟然已經些許感覺到了熟悉的奇特碎裂聲響了起來。

虞絨絨:“……”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對方裂了一小道豁口、且那點裂紋正在迅速蔓延至整個劍身的劍,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問道:“你們的劍,都這麽……脆的嗎?”

有人憤憤想要反駁,說自己的老婆就是全世界最堅固最硬最無敵的存在。

但是再想到觀山海的劍和面前已經倏而裂開的這一把,到底還是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有人确實也還眼饞本命劍,卻更多地開始思考,自己的劍難道就真的不能敵她一符?

再因而逐漸滿身戰意沸騰,恨不得也去與她對一劍,一試高下。

一回生二回熟,虞絨絨再次掏出了那個小本子,娴熟地抛出問題:“喜歡薄劍還是寬劍啊?輕劍還是重劍啊?用多長的尺寸?要哪個爐裏定制的?有喜歡的鑄劍師嗎?”

岳姓弟子臉上的夢幻之色又回來了,他憋了憋,到底還是先自己承認了:“不瞞虞師妹,我确實想挑戰你,畢竟你屠榜的姿勢太惹人注目,很難讓人不手癢。但、但也确實肖想過是否被碎了劍以後,也、也能有和觀師兄一樣的待遇。”

他飛快向着虞絨絨行了一禮:“這個想法無論如何都到底有些卑鄙,我、我……”

岳姓弟子已經做好了被怒罵的準備,然而等了片刻,對面的少女聲音竟然依然很平和悅耳:“想要本命劍又不是什麽壞心思。我只有兩個問題想問,岳師兄方才與我交手的時候,可有盡全力?可有故意讓自己的劍碎?”

“當然是全力以赴!只要我劍在手,每一次揮動必然都是全力!與虞師妹一戰,暢快淋漓,我心服口服,哪有其他心神去讓自己的劍故意碎開呢?”岳姓弟子應道。

“你盡全力,我也盡全力,碎了就是真的碎了,有什麽辦法呢?”虞絨絨笑了笑,大筆一揮:“那麽,岳師兄想要什麽樣的劍呢?”

岳姓弟子的眼眸極亮,他的語速甚至都變快了起來,顯然所謂夢寐以求,便是絕對能脫口而出。

虞絨絨耐心地一一記下,再燃起一張傳訊符。

她收起本子,還未起身,已經又有人再上比劍臺,朗聲道:“我饞本命劍,也想問虞師妹的符!請與黃某一戰!”

這一日,比劍臺上劍光符影交錯,劍氣如虹起,符意如游龍,比劍臺上因為承受不住劍意而碎裂開來的劍片越來越多,碎聲越來越密。

竟然有人一時興起,在旁邊搬了小桌子來畫正字記錄虞絨絨究竟碎了多少劍。

虞絨絨的小冊子總共也就幾十張紙,很快就用完了,一旁立馬有師姐貼心地遞上了新的一沓裝訂好的空白小冊子。

封面上還用正楷大氣淩然地題了幾個字。

“受害(劃掉)受益人名錄”。

虞絨絨:“……”

她忍俊不禁地擡眼,卻見剛剛被自己碎了劍的師姐分明頭發都被符意削去了一截,笑容卻依然燦爛地沖她比了個嘴型。

虞絨絨:“……”

如果她沒認錯的話,那是三個字。

女菩薩。

……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可能都是能被載入梅梢派史冊的三日。

帶着漂亮寶石發卡的少女在一塊比劍臺上,從頭到尾站了足足三日。

三日碎盡梅梢外門弟子三千劍。

臺邊的人填滿手下第六百個齊齊整整正字的最後一橫,再看向夕陽日落之時,正值此次比劍大會的海選落幕。

她碎了三千劍,卻見了自然不止三千劍。

散霜筆已經微微發熱,在寫了第三千張傳訊符後,虞絨絨垂眸看到自己的散霜筆上,竟然也有了一道細碎的裂紋,不由得搖頭苦笑,心道蒼天饒過誰,看來她也是時候換一只新的符筆了。

……

萬裏之外,入仙域元滄郡中,将一身華貴紫衣撐得滾圓的虞丸丸茫然地坐在自己過于闊氣的房間裏。

平時厚厚放着各項協議合約條款與賬本的長桌子上,已經疊了厚厚一沓傳訊符。

收到第一張傳訊符時,虞丸丸其實沒什麽感覺。

只以為是這個回傳訊符越來越慢的阿姐終于良心發現,知道幹活了,心道算了,不回就不回,直接說要求也算是直截了當。

直到這樣的傳訊符一會兒一張,越來越多,陸陸續續密密麻麻,不舍晝夜日以繼夜,竟然如此持續了足足三日之久。

念及虞絨絨此前将自家鎮宅的劍都掃蕩了的行為,虞丸丸到底還是有些擔憂,心道天下好劍林林總總也就那麽多把,照這個速度,多少劍也不夠阿姐搜羅啊。

倘若要的是不同的東西也就罷了。

傳訊符上竟然全部都是巨細無遺的、關于劍的要求。

林林總總浩浩蕩蕩,涵蓋了天下八大劍爐,外加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劍爐,顯然絕不僅僅是給一個人的。

虞丸丸這樣一張張讀過來,覺得自己好似通過這些字,觀劍知人,再看到了這麽多活生生的劍修。

所以他越看越是心驚,心道自己阿姐怎麽回事?什麽時候認識了這麽一大幫劍修?

阿姐明明修符,怎麽卻好似格外廢劍呢?

照這個架勢去掃蕩三千柄劍,還好虞家身處入仙域,不歸大崖王朝皇城的那位管,否則簡直有口難辯意欲何為。

虞丸丸在心底嘆了幾聲,再慢慢展開面前的傳訊符,看清了上面的字樣和要求後,才很是松了一口氣。

錢能買到的劍,要多少都不是問題。

但這口氣才松了一半,雪花般的傳訊符又洋洋灑灑滾滾而來。

三千傳訊符,便是這樣飄落,也幾乎要有一人高,淹沒了小半個虞丸丸。

虞丸丸:“……??”

他阿姐到底在幹什麽?!

如此過了許久,三千張傳訊符終于傳到了最後一張,停了下來。

梅梢派的劍修要畫六百個正字,才知道虞絨絨碎了三千劍。

日夜與數字打交道的虞丸丸只是大致掃了一眼,便知道此處有三千傳訊符,那麽自然便是要去訂三千柄劍。

虞丸丸才要起身,沉眉找人來做總結列表,再晝夜加急地趕去那些劍爐下訂單。

卻又有一張傳訊符在空中打了個轉。

上面還有一行字。

“——丸丸我在比劍,不小心弄碎了好多人的劍,賠償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虞丸丸:“……”

他擰眉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反複再看了許多遍。

然後,他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倏而起身,揮舞着那張傳訊符,胖胖地沖了出去。

“阿爹——!阿娘——!我阿姐她!她可算是出息了!!比劍能贏了!!還碎了別人的劍呢!!碎了不止一把,是碎了三千把劍!!!”

……

“你說多少?三千把劍?她一個人?”梅梢後山,有人猛地起身,雙手一拍面前的案幾,聲音難以控制地變得尖細了起來:“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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