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在發覺沈音是盛體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這些人絕不是殺害她女兒的兇手。
她的阿阮也是盛體。
金娃娃并不信她,她固執地聽從着主人的話,覺得她需要被看守,她不肯收了火繩,可眼下只憑她和倚狐是擋不住這些惡靈的。
她們此刻在血海絕地,遍地都是惡靈,沈音的血會吸引過來越來越多的惡靈。
這是倚狐擁有靈元的第一次戰鬥,開始的猝不及防,結束的也非常之快,她剛剛運力,那些惡靈早已奔到了眼前,倚狐被一道陰氣穩穩托起,她的身體失去了控制,越飄越高。
她的身體像是被一雙雙手拽住了頭尾,只等用力她就會屍首分離。
在這裏見慣了生死,她且有些麻木,可她還沒有護住沈音,從來都是沈音在保護她的,這次也輪到她保護沈音的。
倚狐不知哪裏來的氣力,體力忽的爆發出一股力量掙脫了束縛,她穩穩地落了下去,後背長出來了一對雙翼,雙翼揮動,刮起來一陣旋風,旋風卷着土塊和縫隙間流淌的血色朝着那黑壓壓的雲蓋去。
不,那不是雲,那是一個個惡靈堆積而成的異象。
“幹得好。”金娃娃雖是孩童模樣,但她早已活了近萬年,看到了倚狐的長進,她給予了誇贊。
只可惜,惡靈太多了,就算倚狐而今有了反抗之力,她還是剛生出來靈元不久的小妖。
金娃娃也發揮不出全部的實力,她的火焰形成了一個偌大的圓,将她們都圈在裏面,隔開了靠近她們的惡靈。
倚狐在這一瞬成長了許多,她守在火焰邊緣,但凡有火焰被惡靈沖擊斷開的位置,她就會立刻用盡妖力将惡靈斬殺,等着金娃娃補上火焰。
可金娃娃始終還是件半神器,她要在主人的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被惡靈沖開的火焰,越來越多了。
倚狐已經完全露了妖性,她的眼眸變作了淡綠色,她後背的雙翼越來越大,雙手漸漸變作了前足,只剩下一顆頭顱還是那張嬌美的容顏。
她體內的靈元瘋狂轉動,淡綠色的靈氣越積越多,可那些沒有完全離開身體的死氣居然朝着體內倒回,圍着靈元打轉。
倚狐的靈元漸漸被黑氣包裹,她捂住小腹,喉嚨處多了一絲腥甜。
她不敢張口,唯恐吐出一口鮮血來,再暴露了自身的身份,那才是錯上加錯。
不,她也是盛體。
如果她流出鮮血,朝着火焰外跑去,引開這些惡靈,說不定沈音她們就能獲救。
她若死了,還有複活的可能,可沈音她們若死了,那就再無來世。
倚狐思緒微定。
她轉過頭,看向了沈音。
沈音依舊憔悴蒼白像是随時都會凋零,未幹的血跡讓她沐浴在血紅間,可與入陣時不同,此時的沈音渾身都是高高在上的聖潔。
在她原來的那個世界裏,有菩薩割肉救人,今有沈音自毀救她。
信徒尚知供奉,她亦能不知要報恩。
或許,也不全然是恩情,而是她真的想守護沈音。
朝夕相處的一幕幕再次浮現心頭,倚狐心念大怔,心中已有決斷。
她在體內探尋着屬于沈音的那一股靈元之氣,她要将靈元之氣歸還,而後離開此等,引走惡靈。
“別動。”她剛剛找到屬于沈音的靈元之氣,耳邊突然出現一聲輕呵。
倚狐驚異地回頭,那是屬于沈音的聲音。
可回過頭去,沈音依舊雙眸緊閉,容姿憔悴,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模樣。
她沒有醒過來。
大概是靈元之氣歸沈音所有,她能感受到倚狐在挪動她的靈元之氣。
可這一聲呵責,并不會改變她的心意。
她有舍身為她的想法,自然不會輕易改變。
被惡靈沖開的火焰越來越多了。
金娃娃要支撐不住了,她得快點了。
“砰!”忽的身後傳來一聲聲響,金娃娃的力量變弱,紫衣居然是掙脫了火繩,跑了出來。
眼看着紫衣逼近沈音,倚狐急的大喊一聲:“夫人,我沒殺阿阮姑娘!這些靈元都是阿阮姑娘贈與我的。”
她張了口,鮮血湧出。
那些惡靈更是暴動起來。
“盛體,還有盛體!”
“不,或許她是補藥。”
“你蠢啊,她是妖,妖物的血怎麽可能是紅色的,妖物唯有是盛體,血才會是紅的!”
“大補,大補啊!”
“……”
紫衣步伐微微頓住,長袖揮出已經打在了偷溜進火焰裏的惡靈身上,她面色沉重:“姑娘,我知不是你害我女兒了,我幫你們!”
此時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惡靈可不是其他生靈,它們是沒有人性的,只會重複屠殺只吸食血肉,她身在此處,若是被攻破,必然也要遭殃。
她雖是可以轉身就跑,可她尚存良知。
這些人沒有害她女兒,那麽正如風靈鳶所說,沈音的傷她也有些責任。
若真如倚狐所說,這靈元都是阿阮贈送,那她們想必是阿阮的朋友,唯有救下她們,她才能知道女兒是被何人所害。
她已不抱有阿阮尚存人間的幻想,那顆靈元她已探查過了,毫無生機。
只願能找到兇手,報仇雪恨。
那一口血渾然像是斷了她的靈氣,倚狐竟是動彈不得,漸漸沒了力氣支撐着誅殺那偷溜進來的惡靈。
她們大抵是要死在這裏了。
倚狐緩緩倒了下去,她的翅膀不再堅韌,有被撕開的口子,漸漸分成了兩半。
她竟是來不及嘗嘗那等為卿死的感覺。
疼,更多的還有無力感。
花,她看到了白色的花。
在血海這樣血紅和黑暗聚攏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一抹純白,倚狐緩緩伸出了手,一時竟辨不清自身是不是已經身死。
“倚狐,靈元給我。”
眼前忽的多了一人,右手執着一條長鏈,左手緊握一塊玉牌。
是,沈月華。
她來不及問為何沈月華會在此。
倚狐連忙抛出身上的所有靈元給沈月華,沈月華玉牌扔出,那玉牌淩空而漂浮,發出耀眼的光芒,伸手接住她遞過來的靈元。
沈月華挑出兩顆靈元,再祭出幾塊靈識丢向金娃娃圍出的火圈不同的位置。
她在布陣!
等着沈月華丢下全部的靈元和靈石,火焰蹭的一下漲起來很高,火光烈焰燒盡了那離她們近的惡靈。
黑煙直冒。
漸漸的火焰愈來愈高,堆砌成了一座高牆,她們像是與外面徹底隔斷開了。
沈月華淡然收回手,鎖鏈挂回腰間,柔白的手掌推到了金娃娃的後背:“流寧,可以了。”
金娃娃化作淡淡的金焰飄進了風靈鳶的燈籠裏,沈月華這才松了口氣,她沖着紫衣拱拱手:“多謝夫人搭救。”
紫衣怔了怔,她驚嘆于沈月華的實力強大。
沈月華與紫衣道過謝,這才上前扶起來倚狐:“徒兒長進許多,為師甚是欣慰。”
倚狐還未曾适應她和沈月華的師徒關系,也還沒正式拜過師,她還是随着沈音喊着沈月華一聲宗主。
“咳…宗主,你如何能進來的?”
“鳶兒是她的主人,她又怎會傷我。”她眸光微動,飄向那與沈音療傷的風靈鳶,意味不明。
倚狐聽得是一知半解,可沈月華出現在此未免太匪夷所思,此次離宗的只有風靈鳶和她們,而且宗門宗主離宗是大事,沈月華不是靜姝,名下并無少宗主代理宗門事,她怎會冒然出現在此。
原書裏也不該有沈月華的。
不對不對,雙生花本共生,縱然沈月華是假的,也畢竟是繼承了修靈花的骨血,既是如此她是不能離風靈鳶太遠的,所以她跟過來才是合情合理的。
難道說在書中是沈月華藏匿起來,暗中跟着風靈鳶。
是了是了,唯有這樣才能解釋了。
此次若不是她們陷入絕境,沈月華也不會出手。
一切都合理了起來。
好在,她跟了過來,不然她們怕是都要死在這裏了。
“多謝宗主救命之恩。”
倚狐出聲道謝,沈月華淡然一笑:“倒是不見你與師姐這般客氣。”
自然是因為她早些時候與沈音客套的夠多了,她和沈月華還沒到無需道謝的地步。
“咳!”她體內死氣翻湧的越發厲害了,咳出來的鮮血愈來愈多。
沈月華沾了一點那鮮紅的血,笑容愈發晦暗不明:“你原來是盛體,怪不得師姐對你這般上心。”
她頓悟在這浮生三千萬中尋覓到一顆跟自身重疊的影子有多麽的難得,也醒悟沈音漸有的心思。
倚狐是體力不支昏睡過去的。
等着沈音醒來時,居然沒了找她算賬的機會。
這只小妖居然要将靈元之氣還給她,沈音将她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沈音艱難啓唇:“多謝鳶師妹!”
她跟風靈鳶道了謝,步伐踉跄地走近沈月華。
沈月華當她要質問她為何在此,心一下就提了起來:“師姐……”
沈月華一時間不知要如何解釋,可沈音根本不是要問她為何在此。
沈音指了指她懷中的倚狐:“給我。”
……
“師姐,你此刻還很虛弱。”
沈音不理會她,她坐下去将倚狐從沈月華懷中抱了過去,将她的頭擱在腿上,讓她躺着休息。
沈月華怔了怔:“師姐……”
她欲言又止。
早在沈音執意要留倚狐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了,倒是不知沈音早已有了此等癫狂的私有欲。
渾然像是風靈鳶對她。
瞧瞧那邊。
因她圍在沈音身邊,風靈鳶又不高興了。
只是她有些話,總是不吐不快的。
“沈師姐,師尊曾說你心中無情,無欲,是我等中最有可能得道成仙的,而今你有些修為亂了。”
沈音擡眸看了眼沈月華,也看了看那不知何時站在沈月華身後的風靈鳶,她垂下眼眸,看着倚狐,淡淡道:“我不問你們的是什麽勾當,一路随行,還遮遮掩掩,你們也不必來管我的閑事。”
她這話說的不對。
這番話就像是她和風靈鳶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似的。
沈月華回眸看了眼風靈鳶,風靈鳶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此次遇險,于她也是驚險。
沈月華握住了風靈鳶的手,寬慰地摸了摸她的手背。
風靈鳶眼睛亮了亮,沈月華都看在眼裏。
罷了罷了,她承認了,便是有些勾當的。
她搭着風靈鳶的肩膀,與她同坐一起,盤算着這陣法還能維持的時間。
餘光卻是恰恰瞥見盯着倚狐走神的沈音。
也莫怪她話多,可她始終是宗主,難免比旁人多顧慮一些。
“沈師姐,師尊曾說,一旦有情,神佛亦能成惡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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