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清寧廟
柳情濃自然不會找根繩子吊死。
她選擇讓陳毒餌死一死。
來之前,柳眉曾言,殺了陳毒餌,便是柳情濃揚名天下之時。
這話不錯。
疾風驟雨之中,劍光斬碎一重重雨幕,為劍氣包裹,碎裂的水珠有了金石之堅。
此起彼伏的吸氣聲裏,陳毒餌彎弓射箭,淬毒的箭矢刺破風雨裏的沁涼,他志得意滿地朝對手投去一瞥,仿佛下一刻合歡宗的小師妹就會倒在泥濘,魂赴黃泉。
“做夢呢。”
柳情濃咒罵一聲。
勢如破竹的毒箭懸在半空,灌滿劍氣的水珠一粒粒地擋在箭前。
奔騰的野馬被馴馬人的鞭子打得不敢動彈,又好似一巴掌扇在陳毒餌張狂自傲的黑臉。
就在他怔神之際,柳情濃下手毫不客氣,劍尖撩起:“碎雷清光斬!”
說時遲那時快,蒼穹一聲雷響,冥冥中為這劍招賦予玄妙的威力,在場的大多數人都知道這是巧了,可巧成這般,也很耐人尋味了。
從雷響的那一刻,陳毒餌聲勢被奪,射出的箭矢扛不住劍氣碾壓,箭身一分為二,狼狽地掉在地上,染了塵泥。
“不可能!瀝心而已,怎能是真我境的對手?”
宗師分為褪凡、瀝心、真我、無我、超我,五段之後,堪為大宗師,陳毒餌不敢想有大宗師之能,可在他看來,以他的武學天賦越級挑戰無我境的柳眉,輸贏也該在□□之分,柳眉老了,沒武人的争競之心,贏了她不才是應當?
但他的箭被柳情濃擋了。
晉升無我境的柳眉沒來,正值瀝心的合歡宗小師妹來了。
陳毒餌眼神陰毒:“恥辱!”
“小師叔小心!”
合歡宗的弟子們急忙大喊。
五支利箭一瞬齊發,幾乎同時,圍觀的人們感到天地之間一股駭然的威勢翻騰而起。
“他到底是真我境還是無我境?”
“應該是無我境罷?這戰力,敢挑戰柳眉,少說也是無我境罷!”
“可不對啊,欸?對了,你們見過真正的無我境嗎?”
趴在二樓窗前的漢子搖頭。無我境,那得有多大的運道才能全須全尾地見識到?
錢小刀嘿了一聲:“我見過。咱家盟主就是無我境。”
他往下方淡然瞥去:“陳毒餌這一招的威力,連咱盟主真我境的三分之一戰力都沒有,若此時他敢向盟主口出狂言,我相信,用不了一息,他就會人頭落地。”
九州尚武,也只出了一個武道昌隆的柴青。
他說的這些別人不懂,漢子問道:“姓陳的什麽境界?”
“他?撐死真我境了。”
少年眯眼淺笑:“但柳小姑姑是實打實的瀝心哦。”
實打實的瀝心,不摻一絲水分,柳情濃多年來勤學苦練鑽研武道,今日,當是她成名之時。
她閉上眼睛,驀的,劍光閃爍,縱橫成網。
三息之間,出劍十餘次。
最後兩劍,一劍落在陳毒餌引以為傲的玄色大弓,一劍,斷他右臂。
雨水混着血水漫過柳情濃靴底,她冷聲下令:“結陣!”
跟來的數十弟子自發以小師叔為中心,四面皆圍好人牆,柳情濃提着傷重的陳毒餌走到清寧廟門口:“奉宗主之命,将此人千刀萬剮,敢有勸阻者,便是與合歡宗為敵!”
不等陳毒餌出聲,她果斷封鎖其周身大穴。
這一招殺雞儆猴使得幹脆利索。
千刀萬剮,用的還是殺豬匠專用的剔骨刀。
來梓陽之前單單想到要将人千刀萬剮,柳情濃接連做了三天噩夢,可到了清寧廟前,她執刀的手沒有任何顫抖,平穩有力,不皺一下眉頭。
血腥味飄來蕩去,有人不忍觀之,有人站出來指責合歡宗行事霸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何至于此?
卻不敢突破那道人牆。
血氣漸濃,柳情濃白着臉專心行刑。
“好個殘忍無道的小兒,合歡宗就是這麽做事的?柳茴教的好徒弟!”
陳毒餌意識昏蒙地擡起頭,汗出如漿:“師……師父……”
“保護小師叔!”
一只大掌瞬息而至:“滾開!”
一掌拍散劍陣。
柳情濃咬牙在陳毒餌身上剜出好大一塊肉,大有置生死于不顧的狠勁兒。這一幕發生太快,快到錢小刀瞳孔睜圓,來不及喊出“盟主”二字,身穿黃袍的老者已到柳情濃近前。
“滾回去!”
一聲喝令,真氣如刀矗立在三寸之地。
老者足下一頓,猶不死心地上前。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隔空扇來,有劈山斷海之勢。
“柳姑娘。”
左青龍、趙杏仁一左一右護着柳情濃轉移。
轉移的當口,合歡宗的小師妹還不忘一手擒住賊子肩膀,一手握着剔骨刀在陳毒餌胸前剜肉。
廟門前的地面現出一道大大的深坑。
無比清晰的巴掌印。
幾道人影翩然落地。
四位壇主靜默無聲地立在盟主身後,柴青以面具遮容,垂眸把玩那雙玉白的手:“啧,怎麽聽不懂人話呢?”
“找死!”
老者提起真氣大步向前,柴青翻臉比翻書快,看她抽出斷刀,四位壇主識趣閃退到幾丈外。
“柴青?!”
人群響起一道驚呼。
老者面色沉沉:“果然是你。”
知道來人是柴青,他不敢托大,運起畢身功力以肉掌橫空一斬,登時草木倒伏,石磚崩裂,破舊的荒廟屋頂掀飛。
黃袍老兒逃得飛快。
虛晃一招,只為死裏逃生,想來他內心清楚,真與柴青交手,勝負難料。
他要走,合歡宗的弟子無餘力阻攔,刺客盟的護法、壇主長籲短嘆。
戲劇性的一幕清晰發生在眼前,圍觀衆人不禁咋舌——竟連一戰的勇氣都沒有嗎?
想想對方的敵人是柴青,又好理解了。
畢竟,這是柴盟主啊。
柴青眉梢上挑,刀尖所向披靡,刀氣如龍,追上老人的腳跟,一刀,斷其腿筋。
“拿下。”
“是!”四位壇主走上前封鎖老人周身大穴。
雨水不絕,長風倒灌進廟門,柳情濃手上的剔骨刀刀刀落下,柴青屈指一彈,解開陳毒餌的啞穴,緊随而來的是破音的咒罵。
罵沒失了力氣,狼狽求死。
“刺客盟與合歡宗互為江湖同道,俠以武犯禁,往後江湖若有人仗勢屠戮無辜百姓,陳毒餌就是下場。”柴青音色清冽,清到極致,透出入骨的冷然:“這便是刺客盟的規矩,犯規矩者,無論逃到天涯海角,刺客盟,必殺之。”
“好!”
錢小刀激動拍手,拍得掌心一片通紅。
有人喊第一聲,就有人一直喊下去,甚至膽大的隐在風雨裏發問:“刺客盟,會徹查七情宗覆滅一事嗎?天機樓、鷺洲島、藥王谷,至今無人出來表個态度,柴盟主,我們可以相信你嗎?”
“你們當然可以信我。”柴青朗聲道:“自我接管刺客盟第一日起,便發誓要蕩清江湖潛藏的險惡。魑魅魍魉,我不懼,我也相信,會有更多的同道與柴某站在一起,撐起黎民百姓頭頂的天。他們不必懼怕。沒有人來定九州的規則,我來定,刺客盟來定。倘刺客盟有朝一日也沉淪黑暗,到那時,必會有仁義之士前來推翻、重建。”
她認真地逡巡過探出頭的一張張或清晰或模糊的臉,聲音有了素日難得的堅定溫柔:“但我在一日,就不會讓那一天到來。”
柴青扭過身來,不再言語,反而一言不發看着柳情濃行刑。
千刀萬剮之刑,是震懾,也是對七裏鎮死去百姓的交代,更是在九州敲響一道警鐘。
人命可貴,誰蔑視生命,就要先舍去生命。
陳毒餌倒在血泊中。
剔骨刀靈活好用,榨進他生命最後的價值。
清寧廟門前,前所未有的安靜。
柳情濃收刀。
手臂累得打顫。
她側過身,冷不防幹嘔一聲。
血氣熏得她想吐。
她擦擦眼角沁出的淚,走到人前,背脊挺直:“犯我門下子民安生,即犯我合歡宗,合歡宗任何一位弟子,都不答應。陳毒餌死有餘辜,再有下次,就不是千刀萬剮之刑了。”
她最後看向心懷憤懑的老者,長吐一口氣,朝柴青拱手抱拳:“告辭。”
合歡宗弟子連忙跟上。
不得不說,清寧廟當衆行刑,在場的武人們終于回憶起合歡宗昔日的輝煌與不可侵犯。
陳毒餌一腳踢到鐵板,死得不冤。
圍在風雨裏的武人不肯散去,柴青足尖一點,等諸人再去看,只見着她單薄的背影。
“盟主!”
左青龍等人拔腿去追。
錢小刀從二樓窗戶一躍而下,身後的大漢們也扯着嗓子喊:“盟主!”
這下,人們不想散,也得散了。
雨過天晴,柴青坐在一處建築物的屋頂:“嚴刑拷打,問一問,他們師徒二人的修為怎麽來的。”
趙杏仁領命離開。
錢小刀激動道:“盟主!您果然來了!”他推着背刀大漢上前:“看,新入盟的!”
大漢曾經在春水鎮與柴青有過幾面之緣,再見面,局促地活像個小媳婦,他納頭便拜:“見過盟主!”
柴青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好,一起努力。”
一句鼓勵的話,引得大漢與他的同伴歡欣鼓舞,左青龍深有感慨地瞧着當下畫面,再聯想她在清寧廟門前慷慨激昂的一番話,忍不住想:盟主靠譜的樣子,還真是閃閃發光啊。
有點柴老大的意思了。
他興奮握拳。
安頓好新入盟的成員,柴青凝眸望向遠方。
“盟主,咱們要去鷺洲島嗎?”
不親自走一趟,很難猜到鷺洲島葫蘆裏賣什麽藥。再者,老島主也不是故弄玄虛的性子,沒在信上說,定是茲事體大。
“不。”
柴青輕聲道:“不去鷺洲島,咱們去合歡宗。”
除卻想見心上人,她還想知道,七情宗副宗主鄭出雲死前說了什麽。
直覺告訴她,這很重要。
順着這個方向走,能少走許多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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