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柴土狗
“盟主。”
趙杏仁叩門進來。
柴青執筆伏案,在紙上寫寫畫畫,聽到聲音,她頭也不擡:“說。”
“回盟主……”趙護法低聲道:“那老兒死了。”
“……”
筆尖一頓,柴青揚聲問:“嗯?”
“是屬下無能。”
趕在趙杏仁俯身跪地之前,柴青丢了筆繞過桌案及時将人扶起:“玄武叔叔何來此言?人死就死了,當不得趙叔叔一跪。”
她前一個“玄武叔叔”,右一個“趙叔叔”,情真意切,并不虛僞,守在書房一角的錢小刀兩眼發光地望着趙杏仁,暗道:有生之年若他能得盟主一句“叔叔”,就是死,也值了。
錢小刀一母同胞的兄長名為錢小弟,九州最強鑄劍師,季奪魂手上那把退敵無數的破佞劍,正是出自他之手。
柴青乃風流劍柴令之女,是以入了刺客盟做了盟主,盟內數得上身份的多是她的長輩,她尊稱已故的錢小弟為錢叔,卻不肯喊錢小刀一聲“叔”。
她是盟主,誰敢強逼着來?
錢小刀眼珠子轉動,羨慕慘了臉白心黑斯斯文文的趙護法。
“趙叔叔不妨和青說一說,人是怎麽死的?”
趙杏仁在刑訊一道頗有建樹,陳毒餌的師父落在他手中十有八.九讨不了便宜,這些柴青早有預料,只是人忽然死了,她難掩驚訝。
一把椅子扯到趙杏仁近前,柴青道:“趙叔叔請坐。”
她連番禮遇,趙杏仁既欣慰又感動:“屬下、屬下站着就好。”
錢小刀“噗嗤”不給面子地笑出聲:“玄武護法怎的還不好意思了?”
姓趙的笑裏藏刀地睨他一眼,錢小刀不吱聲了。
柴青坐回她的位子,沒理會兩人間的‘交鋒’,一臉正色:“趙叔叔請說。”
說起來也簡單,抓獲陳易平當日,趙杏仁少不了将其嚴刑拷打一番,磨磨其銳性,可陳易平一把年紀了,骨頭倒是硬,最後熬不住花樣百出的折磨,自絕筋脈而死。
“死前,他是這樣說的。”
趙杏仁變臉功夫甚強,眼前明明還是那張臉,流露出的表情卻教人感到森森的癫狂——
他仰頭大笑:“這是多麽偉大的計劃,柴青!你阻攔不了的!宗師不能,大宗師不能!九州終有一天,會——”
“???”
柴青被玄武叔叔的模仿能力震撼到,靜待幾息,她問:“沒了?”
“沒了,話沒說完,人就咽氣了。”
房間一陣沉默。
“宗師不能,大宗師不能……連季奪魂都不能阻擋的計劃,是什麽?又因何稱得上‘偉大’二字?”柴青冥思苦想,為求嚴謹,她追問:“陳易平死前,精神狀态還好罷?”
“還、還好?”
不過是被逼死罷了。
趙杏仁冷漠地想。
恰是此時,叩門聲又起。
門扇推開,左青龍應聲而進:“盟主,都準備好了,可以繼續啓程了。”
刺客盟一幫人馬沿路休整,休整完畢,朝合歡城快馬加鞭進發。
合歡城,合歡宗。
柳情濃一行人早柴青一日歸來,她人回到合歡宗,聲名卻在陳毒餌受千刀萬剮之刑的那一刻飛向九州。
走出門去,販夫走卒都曉得合歡宗的柳情濃做了怎樣一樁大事。
認真來講,陳毒餌在武人裏不是最強的,但他一言不合屠戮無辜百姓,影響惡劣,真正辛辛苦苦讨生活的民衆巴不得這樣的人死幹淨。
而現在,他果然見不着明天的太陽。
合歡城的百姓夾道歡迎女英雄回家。
“辛苦了。”
“辛苦了。”
“好孩子,大娘送你雞蛋,你多補一補。”
馬隊被圍,來送什麽的都有,當季的新鮮瓜果、蔬菜,雞蛋、鴨蛋、鵝蛋,送情書的也有。
羞答答的小姑娘成功送到信,捂着臉跑開,合歡宗弟子們看看小師叔白而紅的俏臉,憋笑憋得很辛苦。
不得不說,柳情濃出名了。
得到父老鄉親的親切問好,還有不知名的小姑娘的芳心暗許。
梓陽清寧廟一戰,柳情濃以手刃陳毒餌的戰績,風光沖上那塊宗師榜。
老島主将其排在第五十五名。
宗師,柳情濃,瀝心境。刻刀在石碑留下嶄新的八個大字,明燦的陽光照在鷺洲島,老島主盯着石碑從上到下看完一遍:“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對勁啊。”
“哪裏不對勁?”
遠人間的老閣主信步走來,老島主面目慈祥地瞧這位耳目通天的老朋友。
“嘶,你這什麽眼神?”
“遠人間——九州最大的情報組織,多年來只賺不賠,唯一一次失算,是在柴令之女的行蹤上。別人問不對勁正常,你問不對勁,才是真的不對勁。”
“扯哪門子的繞口令呢?你喊老夫來,不會是請老夫欣賞你這座破石碑罷!”
老閣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氣呼呼的。
來之前他就說了,陸老頭可壞可壞了,都說了不去,奈何徒兒們不幹,非催着他湊熱鬧。
氣死。
這熱鬧是輕易能湊的嗎?
陸老島主撚須一笑:“何來的破石碑一說?每年,鷺洲島都會換一塊新石碑。”
兩只老狐貍誰也不肯率先道破天機。
老閣主問:“你還請了誰?”
“柴青。”
老閣主笑了:“你這老頭,不厚道。那就等柴青來了,咱們再一塊說道說道。”
他揮袖就走。
走到一半,正巧看到門下憨憨的二徒弟和陸老頭的徒弟們玩得不亦樂乎,頓時氣得牙癢。
索性眼不見為淨。
遠人間的二弟子還在熱情催問:“快說快說,柴青怎麽了?她真的欲.求不滿嗎?你說她欲.求不滿,她真的沒動手打你嗎?”
“……”
見過憨的,沒想到這裏藏着一只更憨的!
陸大瞬間放心周二和陸二做朋友。
遠人間老閣主姓周,弟子和鷺洲島這邊的情況差不離,皆随師父姓,本來擔心師弟嘴上沒把門的少不了挨柴青的揍,這下有更能吸引火力的周二在,陸二應該安全了。
然而他放心的太早了。
周二話音剛落,老島主的二徒弟陸二摩拳擦掌,眼睛恨不能冒綠光:“可不是!一看就是想女人想瘋了,脾氣差得很,咱們都知道姜少宗主随大宗主柳茴閉關修煉,一年多了,愣是沒傳出半點音訊,連封信也送不進去。柴青當了盟主看着穩當,其實還是老樣子,壞得很!不是我說,我見她的第一面,才問候了一句‘姜姜’,她就提刀砍過來了。好險的!要不是我躲得快,尾巴根都要遭她削下來了!”
陸大:“……”
周二試圖去關心關心難兄難弟的尾巴根,腦袋挨了陸二一下:“你亂瞅啥呢?”
“啊,不是,我……”
“我說一句‘姜姜’,她就受不了了,好似我碰了她的女人一般,我長這麽大,就沒受過這麽大委屈。但最氣人的你知道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我打不過她!”
“……”
周二感同身受:“确實好慘,照你這麽說,柴青還真是想女人想瘋了。她也太狗了。我先前想和她耍朋友,特意跑大老遠送她一塊天外隕石,她倒好,看不上我的禮物,說她有祖傳的寶刀,我說我這隕石是好東西,不如把你祖傳的寶刀熔了,把我的隕石填進去,屆時殺不了一整個大宗師,殺半條腿的宗師應該可行。”
他吸吸鼻子:“你猜她回我什麽?”
“什麽?”
周二梗直脖子:“她說要砍就砍一整個的大宗師,砍半條腿的大宗師,血呼啦差的,有什麽好?聽起來一點都不威風。她又說,祖傳寶刀除非生死一戰,否則斷不能熔。于是我的隕石就擱置了,成了沒人要也舍不得送出去的大寶貝。”
陸二剛要開口讨要那塊天外隕石,耳聽這話立馬歇了心思:“那柴青的祖傳寶刀,你可有領教過?”
“你瞅我像是傻的嗎?”
“……”不用瞅,挺像的。
周二不理他,耷拉着腦袋自說自話:“自打柴青晉升無我境,戰力一天一個水準,我是瘋了才要領教她不見血不歸鞘的傳世寶刀。”
柴青僅憑一把斷刀殺得江湖人聞風喪膽,再解開一重‘封印’,怕是要上天。
兩兄弟不分先後地幽幽一嘆,不約而同想:果然天驕是一種不講道理的生物啊。
如季奪魂。
如柴青。
好在,打不過柴青,他們還可以暗搓搓地罵柴青。
“狗柴青!”
“離不開女人的土狗!”
一上午打了八個噴嚏,柴青眼尾淌殘淚,鼻尖微紅,小聲地吸了吸氣:“不是有人在罵我,就是绛绛在想我。”
說到“绛绛”,她眼睛喜得眯起來,心花怒放。
一側的青龍叔叔騎在馬背,擡頭看天,天上的雲彩飄啊飄,像極了盟主在江湖走南闖北、攆雞追狗的彪悍背影。
他想,姜少宗主人貴事忙,沖刺武道巅峰一個人估計要當個人使,兒女情長什麽的,絕對不會耽誤正事。
比起想盟主,私底下罵盟主的人更多罷。
人怕出名豬怕壯,盟主年紀輕輕武道境界就壓得許多人擡不起頭,再說了,她拉仇恨的本事比柴老大都強,結合起來,就是又出名又壯……
咳!
可不得遭人嫉恨?
左青龍兀自在腦袋裏開小差。
合歡城到了。
此次前來,柴青是以刺客盟盟主的身份拜訪合歡宗,駐紮在合歡城的分壇壇主收到訊息,早早候在城門前,迎盟主入內。
粗略算算,刺客盟分壇入駐合歡城僅僅是這一年間發生的事。
合歡城是合歡宗勢力核心範圍,柳眉巴不得将壞侄女拴在褲腰帶上,一力促成刺客盟在合歡城設立分壇。
正午時分,現任的柳宗主掐指一算,覺得好事将近。
适逢一弟子來報:“宗主!柴盟主抵達合歡城!”
柳眉喜上眉梢:“快請!”
“哎呀哎呀,姑姑,姑姑!你快悶死我了!”
姑侄相見,柳眉眼裏的喜氣汩汩往外冒,摟着人不撒手。
柴青悶得想翻白眼,想想她一盟之主的頭銜,勉強忍住,稍被松開,眼神禁不住往姑姑胸前瞥——
好家夥!
怎麽又大了?!
“你個壞東西!還曉得來看我?我還以為到死都瞧不見你人呢。”
“呸呸!快呸呸!說得哪門子話?”柴青催着姑姑“呸呸”兩聲,心道好險,好在她有先見之明,進門前就屏退左右,否則讓盟衆曉得她出門太久,回家一趟差點被親姑姑的奶憋死,臉還要不要了?
“瞅什麽呢?”
柴青眉眼頓彎,撲過去抱住大美人:“姑姑,青青可想死你了。”
“想我?”柳眉輕哼,摸摸她腦袋,又摸摸她臉,生氣一年不見柴青臉上愣是沒長半兩肉:“刺客盟的廚子幹什麽吃的?要不這樣好了,你在家好好住幾個月,但有要事,直接在分壇處理?”
她委實受不了這孩子一走不回的架勢。
“那可不行,姑姑,你也是一宗之主,怎麽能撺掇我當‘昏君’呢?”
刺客盟如今發展蒸蒸日上,又逢江湖亂象頻生,當柴青不願多回家看望姑姑麽?
是她走不開。
坐上那位子,鋪天蓋地的麻煩找上來。
有時候麻煩不找她,為了刺客盟長遠發展,她也得主動去找麻煩。
柳眉在她腦門彈了一下,氣悶道:“好了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來找我的,是為了绛绛罷,哼,她還在閉關,一時半會出不來呢。”
盡管很想承認想見心愛的绛绛姑娘,柴青還是穩住心緒,安安生生地在她對面坐下來:“姑姑,我來此,是有事相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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