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陪我

苗蘭早上起床時, 在軍服裏面套了身她自己的衣裳。

從小樹林跑出來後,她快速把外面的軍服脫掉扔進草叢。

匕首、錢、尋常用的傷藥,甚至連替換的肚兜和亵褲, 她全都帶在了身上。

反正中衣寬松,這點東西完全能塞得下。

周興在路邊等了一刻鐘左右, 沒等到苗蘭回來, 他察覺到不對勁,趕緊吩咐兩個女子軍過去查看。

那兩個女子軍走去了小樹林,沒看到苗蘭,吓得回來向周興彙報。

“回周将軍, 不……不好, 苗姑娘不見了。”

周興蹙着眉倒吸了口氣,他手一揮,吩咐将士:“速速去找,務必要把苗姑娘找回來。”

接着他又命人回夷陵城外的軍所向張恽和公西佐彙報情況。

他身邊副将李凡問道:“将軍, 此事可要上報給主公?”

周興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件事真的是燙手。

燕昭命他護送苗蘭去荊州,誰曾想昨天夜裏張恽和公西佐找他, 和他說了計劃,還說是苗蘭主動願意的。

而當時,苗蘭也親口說了她願意。

結果……

現在卻給他來了這麽一出。

此事他若不上報給燕昭, 到時候被燕昭知道了, 他便是欺主之罪。

可若是上報吧, 等于是他把張恽和公西佐給出賣了。

無論怎麽做, 兩邊都得罪。

早知道, 他還不如去打前鋒。

李凡低聲道:“将軍, 不如這樣, 由末将回去禀報給張将軍,再問他要不要上報給主公,張将軍自然知道該怎麽做。此事由張将軍上報,您就不用兩難了。”

周興點下頭:“那就辛苦你跑一趟。”

苗蘭一刻不停地往巫山方向跑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一邊跑,一邊時不時回頭看幾眼,生怕周興帶人追了過來。

其實就算周興追過來她也不怕,因為她篤定周興不敢對她怎樣,至少不敢傷她。

先不提她和燕昭不清不楚的關系已經全軍皆知,就算沒有燕昭這層關系,憑着她和張恽的交情,周興也得給她幾分面子。

周興是張恽麾下的将領,雖然也是将軍,但比張恽卻矮了好幾階。

她相信,此番周興護送她去荊州,張恽肯定提前打了招呼的。

公西佐讓張恽打配合的事,想來多少會讓張恽有些內疚。而她就是要利用這點,所以她才決定半路逃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苗蘭實在跑不動了,她坐在草叢邊的石頭上歇氣。

然而她剛坐下沒一會兒,忽地聽見身後響起“嘶嘶”聲,伴随着悉悉索索的蠕動,她脊背一僵,一動不敢動。

她已經猜到那是什麽了,若沒猜錯,是蛇吧,就是不知道有毒沒毒。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站起來馬上跑開時,左手方傳來周興的喊聲。

“苗姑娘!”周興看到苗蘭,驚呼出聲,與此同時,也松了口氣。

苗蘭連蛇都顧不得害怕了,瞬間跳開,好在那條蛇不是攻擊性的毒蛇,在她猛然一跳時,那條蛇受到驚吓一下縮回了草叢裏。

看向迎面走來的周興,苗蘭繃着臉往後退去。

“周将軍。”她冷冷地看着周興,“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你們主公燕昭親自請到軍中的,來去自由。”

周興站住腳:“姑娘你誤會了,周興追來是怕姑娘遇到危險。”

苗蘭笑了聲:“就算遇到危險,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勞周将軍操心了。”她冷聲道,“我不想再為你們做事,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離開,想必周将軍沒理由阻攔我吧。”

周興語氣無奈道:“我自然是不敢阻攔姑娘,但這荒山野嶺的,姑娘一人行走其間,我怕你遇到危險,就算沒遇到衛臨軍中的人,萬一遇上豺狼虎豹的……”

苗蘭打斷他:“我說了,與周将軍無關。真要遇上那些,算我倒黴。”

周興繼續往前走幾步:“姑娘,有什麽事,随我回去再說,可以不?”

苗蘭搖頭退後:“不可以。我給你們軍師面子,沒有當面拒絕他。現在我要走,誰也別想攔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

周興只能帶着人無奈地跟在她後面,一邊跟着她走,一邊好言好語地勸她留下。

确實如苗蘭所猜想的,周興根本不敢上手拉扯她,更不敢命人強行綁她,絲毫不敢傷她。

他着實是拿苗蘭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期待着張恽快些趕過來。

在聽完李凡彙報的情況後,張恽鐵青着臉看向公西佐。

“軍師,我看這下咱們倆可怎麽收場?”

公西佐拍着額頭無奈地笑了聲:“苗姑娘還真是,難怪主公對她非同一般。她這性子,當真是夠烈的。”

張恽道:“她确實不是軟面團。”

公西佐點點頭:“非但不軟,還是個硬茬。她若直接拒絕,我也不可能強迫她。然而她來了這一出,這姑娘呀,真的是……”

李凡見縫插針地問道:“軍師,此事可要上報給主公?”

公西佐嗯了聲:“自然是要上報給主公的。主公不出面,我們沒人能把她請回來。”他一擡手,“你回禀周将軍,讓他務必保護好苗姑娘,小姑娘正在氣頭上,多哄着點,我這就寫信給主公。這件事,與周将軍無關,他什麽都不知道,是我一人所為。”

張恽不放心,點了三百人追過去。

李凡騎馬跟在後面,出了軍所,他才開口道:“張将軍,恕末将說句不該說的。”

張恽道:“有什麽你就直說。”

李凡嘆道:“唉,這件事,軍師确實不該。先不提苗姑娘是主公的心頭好,就算主公對她無意,那她也是主公花錢請來的。可……可軍師卻想讓苗姑娘去衛臨的軍中為咱們做內應。我知道,軍師是為了我們好,他是想讓我們的人少些傷亡。”

張恽重重地呼口氣:“我又何嘗不知道軍師的意思。正因為……正因為知道他是想讓我軍少些傷亡,我才腦子一熱答應了。”

李凡道:“可我們身為軍人,職責就是護一方太平,我們從軍的目的,不就是保護那些老弱婦孺嗎?倘若為了減少我們的犧牲,要去犧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那我覺得我們這些将士也沒有打仗的必要了。”

張恽心中豁然明朗,眼中一亮,伸過手在李凡肩上拍了下。

“你小子說得對!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李凡繼續道:“我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穿上這身軍服铠甲,我是軍人,上了戰場,我就沒想過茍且偷生,哪怕馬革裹屍,我也不後悔的。”

張恽哈哈笑了兩嗓子,揚聲喊道:“加速前行。”

……

苗蘭走,周興也帶人跟着走,她停,周興也跟着停。

她無奈地轉過身:“周将軍,你要跟到什麽時候?”

周興摸了摸鼻子:“苗姑娘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的職責就是保護苗姑娘。”

苗蘭不耐地擺手:“現在我已經不是你們軍中的人了,你不用跟着我,更不用來保護我。”見周興仍然站着不走,她又道,“就算你們主公燕昭來了,我也是這句話。”

天快黑的時候,苗蘭看到前面有幾處人家,都是茅草搭的房子,村中升起袅袅炊煙,滿是煙火氣。

她快步朝着那裏走去,打算用錢向農戶人家買些吃食,再留在這裏住一晚,第二天繼續趕路。

周興見狀,立馬招手讓身後的将士不緊不慢地跟上。

越過木質小橋,來到一戶人家前。

苗蘭看到籬笆小院裏有個年紀和張翠玉差不多大的婦人,正坐在院裏剝豆子。

她走到門前,溫柔地笑着問:“大娘,我是到巫山去拜訪親戚的,走錯了路,眼看着天快黑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到下一個城鎮。請問,您家方便收留我住一夜麽,如果不方便,賣給我幾口吃的也行。”

婦人警惕地看着她,看到遠遠跟在後面的周興等人,沒讓她進去。

“吃的有,只是都是些鄉野粗飯,還望姑娘別嫌棄。”

苗蘭笑道:“能吃到飯就不錯了,哪有嫌棄一說。”

婦人給她拿了兩塊高粱米做的餅子,又端了碗水給她。

苗蘭接過來,遞給她兩個錢。

婦人連連擺手:“不可不可,兩塊不值錢的粱米餅子罷了,哪裏值得兩個錢。”

“大娘,您拿上吧,雖然我身上也沒有多的,一共就幾個錢,但總不好白吃您兩塊餅子。您若不收着,我也不敢要您的餅子了。”

“那,那行,多謝姑娘了。”婦人伸手接過錢,笑得眼睛皺紋橫生。

苗蘭拿着高粱餅子咬了一大口,憋了好久才咽下去。

她不自主地摸了下脖子,這玩意兒是真的糙啊,嗓子眼卡得生疼。

然而看了看在長風夕陽下搖曳的茅草房頂,她只覺嗓子眼更疼了。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學過的一首詩。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

遍身羅绮者,不是養蠶人。

那些錦衣玉食吃着白米大肉的人,卻不是種田種地的。

而真正種田種地的人,卻連飯都吃不飽。

所以那些打仗的,究竟有誰是真正為了這些茅草屋裏的人呢?

吃完高粱米做的餅子,苗蘭到村外的路口邊找了棵大樹,坐在樹下休息。

婦人不願意讓她進屋,她總不能勉強,至于其他兩戶人家,想來也是一樣的心裏。

她能理解。

在戰亂的年代,能拿出口吃的就不錯了,誰敢輕易收留陌生人。

周興在她不遠處生了一堆火,一是為了取暖,二是為了防止野獸過來。

他不敢上前,只能不遠不近地守着。

張恽順着周興留下的标記尋過來時,已到了後半夜。

他翻身下馬,看到坐在樹下縮成一團的苗蘭,心裏一陣難受。

“蘭妹子。”他大步走上前去,快到苗蘭跟前時,又硬生生站住。

想到自己做的混賬事,他背過身去,只覺沒臉見苗蘭。

苗蘭本就沒睡着,只是閉着眼在休息罷了。

聽到張恽的聲音,她假裝沒聽見,連眼睛都沒睜開一下。

“蘭妹子,我……我對不住你。”他悔恨地咬了下唇,“此事主公并不知情,蘭妹子你就算要走,也等見了主公再走好不好?”

苗蘭轉頭看向張恽,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陌生人:“我想走就走,為什麽還要再見他?”

只要一想到燕昭留她吃飯,極大可能是在防着她下毒,她心裏便難受。

既然有心防她,那就別跟她說那些不着邊際的情話啊。

她為他做事,他按時給錢就行。只要錢到位,哪怕他叫人當着她的面檢驗,她也不會生氣。

可他呢,一面逗她跟她調.情,一面又防着她。

很好玩嗎?

她憑什麽要留下來再陪着他玩?

她語氣冷淡道:“燕昭他在我眼裏,和你,和周興,和火頭營所有做事的人,沒區別。你們覺得他很好,在我這兒,他也就只是個男人而已,沒什麽不同。”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苗蘭繼續趕路。

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是東方,最好辨認方位了。

張恽見她往巫山走去,想攔住她,卻又不敢硬去拉她,急得滿頭大汗。

他一個箭步邁到苗蘭跟前,“咚”一聲,單膝跪下。

“苗姑娘,我張恽這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就連主公,我都很少下跪行禮。今天,我跪下求你了,先別走,等主公來,可以嗎?”

苗蘭态度強硬:“不可以。誰來都沒用,我一定要走,讓開。”

張恽跪在她面前,并朝周興使了個眼色。

周興會意,帶着衆将士,集體跪在苗蘭跟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逼我動手是吧?”苗蘭上前,一把抽出張恽腰間的刀,手握刀柄,将刀刃架在他脖子上,“讓不讓?”

張恽挺直脊背:“今天哪怕苗姑娘砍下我的頭,我也不讓。”

苗蘭握着刀柄用力往下壓了壓,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肉,張恽脖子上立馬被劃出一道血痕,血珠子立即滾了出來。

“你!”她氣得紅了眼眶,一把扔了刀,鼻尖發酸,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出來。

張恽緊張得手足無措:“別,別哭呀,蘭妹子你別哭。”他舉起雙手,“要不這樣,你打我一頓吧,只要你能解氣,別再哭了好麽。”

苗蘭哭着跺腳:“我要走,要走,我要回隴南!”

她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因為生氣,因為委屈,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回隴南。

張恽勸道:“等主公來,你跟他打聲招呼,我護送你回去。”

周興也跟着勸道:“苗姑娘,您就再等等吧,昨天軍師已派人快馬加鞭去給主公送信了,主公一旦收到信,最多今天黃昏便能趕過來。”

苗蘭嚎了兩嗓子,這會兒已經冷靜了下來。

她長舒一口氣:“行吧,那我就在這等他過來。”

這幫兵痞子,她實在犟不過,總不能真的把張恽殺了。

……

燕昭收到公西佐的信後,氣得一腳踢翻了公案,燭臺滾落地上,竹簡散落一地。他将軍中事務交代給聶羽,便快馬加鞭連夜趕回。

只不過他是秘密前來,對外仍然聲稱他還在軍中。

他只帶了一百近衛兵,何遇跟許平跟随在他左右。

苗蘭正坐在河邊烤魚,突然聽見張恽喊了聲:“主公。”

她脊背一僵,只當沒聽見,也沒站起身,繼續翻轉烤魚。

見到苗蘭平安無事,燕昭松了口氣,一轉頭,眼神凜冽地掃了下張恽和周興。

“回去再收拾你們。”

他大步走到苗蘭跟前,屈膝蹲下,擡手想碰她的臉,苗蘭立馬偏頭躲開。

“大将軍,既然你過來了,那我可以走了吧。”苗蘭放下手裏的烤魚,站起身道。

“走?走去哪裏?”燕昭挑眉看着她。

苗蘭道:“那你管不着,反正我不想再留在你軍中做飯了,對了,先前的工錢,麻煩結一下。”

她手一伸,掌心向上。

“我總不能替你白幹吧。”

燕昭看着她白瘦的小手,指腹和掌心處,因常年做事有薄薄的繭子。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懷裏一拽。

苗蘭沒防備,一下被他拉入懷中,鼻子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本來心裏就很難過委屈,鼻子再被狠狠的一撞,心裏加上生理刺激,她眼淚嘩一下流了出來。

燕昭雙臂收緊,把她抱在懷中,下巴蹭着她軟軟的頭發。

“乖,別走,留下來陪着我。”

苗蘭用力推他:“燕昭你放開,放開我。”

“不放,再也不放了,以後我走哪兒都把你帶着。”

苗蘭氣得用力抓他脖子,尖利的指甲把他脖子抓出一道道血痕。

燕昭就像是毫無感覺似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眼見着燕昭脖子流出了血,苗蘭才沒再繼續抓他。

“你要是再不放,我就喊了。”

“你喊。”燕昭輕笑出聲,“這裏都是我的人,你随意喊。”

恰在這時,苗蘭看到前面山林間似有人影晃動。

她并沒看清是些什麽人,只當是出來打獵或者砍柴的樵夫。

于是她張口便喊道:“救……”

她剛張嘴發出一個音節,燕昭掌心托住她後腦勺,一偏頭含住她的唇,堵住了她聲音。

苗蘭瞪着眼用力推他,然而任憑她使出全力,也撼動不了他分毫。

她趁燕昭強勢擠進她嘴裏時,狠狠地咬住他的舌。

燕昭吃痛,眉頭輕蹙,抱着苗蘭一轉身,背對着将士們,發狠地輾壓她的唇。

他手上微微用力,掌心摩挲着她的腰,恨不能将她融進體內。

“主公小心!”張恽大喊一聲,随即便是利箭撞擊兵刃的聲音。

燕昭松開苗蘭,把她護在懷裏,旋身躲開。

剎那間,前方林中湧出數百弓箭手,齊齊搭箭指向燕昭。

張恽上前擋在燕昭和苗蘭跟前:“主公,你快走,我殿後。”他轉頭吩咐周興,“周興,護送主公和苗姑娘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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