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市局各部門相繼開啓加班模式,市局法證中心跟分局法醫的做了具體交接,已帶着屍體回市局連夜做二次屍檢。

祁臧帶着柏姝薇等人搜了大半天的山,又馬不停蹄趕去北水店,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

北水店辦公區門口,孟宇帶着姜雪一起守在這裏等祁臧。

孟宇又拿起手機看了一遍許辭剛才給他發的消息,其實心裏是覺得有些奇異的。

許辭工作向來認真細致。但在孟宇看來,大部分時候,他其實懶于打理人際關系,如今對這些警察們,他顯得似乎就有些過于周到了。

不過孟宇也沒太糾結于此。

很快祁臧他們就到了。

情況确如許辭所講。他們不僅衣服濕了,上面還有許多泥點,看上去實在有些狼藉。

主動上前一步,孟宇道:“幾位警官好,大晚上的趕過來,辛苦了。我看你們衣服都濕了,不介意的話,我這邊有新的工裝,你們換上再繼續問詢?”

柏姝薇性格直爽潑辣,當即以開玩笑、卻又挺不客氣的口吻回了句:“剛才路過了好幾個奢侈品專櫃……你們這裏果然是高端賣場,怎麽?怕我把你們這裏弄髒?”

孟宇一本正經地皺眉。“警官說笑了。”

“我說你這人倒開不起玩笑——”

柏姝薇話沒說完,被祁臧一個手勢制止了。

看向孟宇,祁臧道:“多謝。你是……?”

“我是謝總的助理,孟宇。”

“有勞你帶我去更衣室。”

祁臧跟着孟宇走了。

店長姜雪則看向了柏姝薇。“這位女警官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女更衣室。”

男更衣室內。祁臧剛換好褲子,李正正推門而入,為的是抓緊時間給他彙報今日的調查成果。

他上午先帶人去了死者劉娜的學校。

即将升入高三,學生忙,班主任也心力交瘁,并沒有勻出太多精力應對警察的詢問,只說劉娜性格內向,父母都很忙,家長會都是一個叫姜雪的人過來開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此外,劉娜在學生裏的風評似乎并不好,大家普遍認為她是被寵壞的大小姐,脾氣暴躁、喜怒無常、還喜歡差遣人。

“大家好像都挺讨厭劉娜。”李正正對祁臧道,“有個叫姜瑩的女生讓我印象很深刻。聽說劉娜死了,她居然笑了出來,說她活該。”

祁臧一邊脫掉濕衣服,一邊道:“一個心理抑郁想自殺的女學生,會經常欺負其他人嗎?”

李正正拿不準。“她厭世,想報複社會?也有可能?”

祁臧擺擺頭。“說回那幅畫吧。其他同學見過那幅畫嗎?”

“都否認了。”

李正正回答到這裏的時候,祁臧換上了幹淨的工裝,正在扣紐扣。

李正正不由道:“祁隊,哎我突然發現……你身高這麽高,他們居然恰好有你這個尺寸的工裝。”

祁臧穿好衣服,伸出手臂左右活動了一下。“還真是,意外的合身。”

“我今天剛來的時候,他們還準備好了咖啡和食物,夠可以的。你沒吃飯吧。一會兒我們問詢,你在旁聽着,順便吃點東西?”

“不急。”

祁臧轉身要往更衣室外走,李正正猶豫了一下,開口問:“我能問你一個事兒嗎?好奇很久了!”

“什麽事兒?”

“之前有幾次撞見過,沒看清。剛看清了。你胸口是槍傷吧?怎麽受的?那種地方……差點要命了吧?”

祁臧回頭看他一眼。“是。本來該是三等功的,挨了一槍差點挂了,榮幸拿到了二等功。”

“嘿,這樣的‘榮幸’我可是不敢要。”李正正撓了撓頭,“傳言是真的,你真去支援過緝毒行動啊?”

祁臧的臉立刻嚴肅下來。

他與許辭同窗四年、同寝室住了四年,畢業那年許辭不辭而別,距今已有八年。

所有社交網絡、甚至戶籍檔案上都沒有許辭的信息,他的家人亦是無跡可尋。要不是共同的同學老師跟自己一樣對他有記憶,祁臧會以為這世上從來沒有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祁臧想盡辦法,卻始終沒有找到過許辭。

他甚至一度懷疑,跟自己一起畢業于公安院校的許辭被秘密派去當緝毒卧底了。

否則這無法解釋為什麽連他的戶籍檔案都被處理得一幹二淨。

當然祁臧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實在是因為許辭長得太過漂亮出挑。

即使他各方面都相當優秀,甚至多次拿過射擊單項比賽冠軍,通常來講,這樣長相的人太容易給人留下記憶點,并不太适合當卧底。

只不過,即便理智上知道不太可能,但祁臧也常常問自己——萬一呢?

四年前雲南那邊有一場規模較大的緝毒活動,省廳需要一些新面孔做支援,祁臧報了名,遠赴邊境支援作戰,最終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這也是他年紀輕輕就升為了一支隊隊長的原因之一。

他當年參加這場行動,一方面當然是想為國效力,另一方面也有自己的私心。

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抱着試一試的心理打聽許辭的下落。

可仍是沒有半點結果。

祁臧的臉色變得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李正正反應過來大概是自己問錯了話。

畢竟祁臧參與的任務有很高的機密性,他一個字都不該問。

李正正趕緊站直、低頭,裝起乖,一副乖乖停訓的模樣。

可出乎意料,祁臧一個字沒說,直接推門離開了。

愣了三秒,李正正立刻追出去,在店長辦公室找到祁臧的時候,他看起來除了有些許疲累,與平時倒并無不同。

李正正懸着的心放下去,聽見祁臧頭也不擡地對自己道:“那個叫謝橋的人呢?你之前說,他在找什麽線索?”

李正正:“我馬上去催——”

“不急。分局之前做的筆錄你都看了麽?”

祁臧拿出手機翻着分局昨日做的筆錄的電子版,找到謝橋的那份看了起來。“嗯,謝橋,父母一直在國外……也許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麽給兒子取這個名字了。他們古詩詞讀得少。”

李正正:“诶?”

祁臧掀起眼皮看向他。

李正正做了個投降的手勢。“我語文成績是最差的。”

重新低頭,一邊查看分局做的所有筆錄,祁臧一邊解釋道:“晏幾道你總該知道。他的詞裏就經常出現‘謝橋’這個典故。其中‘謝’通常指‘謝娘’,說的是侍妾、歌女、甚至妓|女一類的角色。

“‘謝家’、‘謝娘家’、‘謝橋’,可以泛指這些姑娘的所在之處……”

原來如此。把這兩個字取做名字,好像确實不太合适。尤其是男人。

李正正剛這麽想,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其實它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悼亡。”

頓了頓,那聲音又道:“祁警官的解讀有些淺了。”

悼亡。

取這樣的名字,想悼亡誰呢?

祁臧淺淺蹙眉,剛一轉身,就對上一雙似笑非笑、卻又沒有一點溫度的眼睛。

幾時辭碧落,誰曾伴黃昏。

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從脊椎深處竄了起來,祁臧緊蹙眉頭,全身的線條都繃緊了。

屋外大雨傾盆而下。白亮如雪的閃電自窗邊劃過,襯得屋內裏燈影如晦,來人的影像一時竟有些叫人看不清。

恍然間,祁臧竟感覺久未謀面的許辭從十年後穿越到了現在,終于與這個時空的自己重逢。

只是這一切還要加一個前提——

如果、如果眼前的人确實是許辭的話。

細看眼睛、鼻梁、嘴唇、面目輪廓、乃至年紀,他們其實全都不一樣。可給人第一眼的感覺又實在太過相似。

“祁警官你好,我是謝橋。”

那明顯比許辭沙啞低沉很多的聲音将祁臧帶回現實。

鋒利的眼眶微微眯起來,祁臧很認真地打量起面前的“謝橋”,似乎想打量出什麽端倪。

越打量,來人身上跟許辭有關的元素就越少。

且不提顯而易見的年齡差異,來人伸出來打算握手的那只手是左手。許辭卻并不是左撇子。

許辭向來懂得保護眼睛,是當狙擊手的好苗子,可來人戴着眼鏡。

許辭的聲音清亮悅耳,祁臧聽過他唱歌,唱得非常好聽,他一度懷疑,老天爺就是偏愛許辭,把所有好的特質都給了他。

可眼前的人聲音卻沙啞很多,就像是抽煙把嗓子抽壞了似的。

祁臧表情嚴肅,瞳孔深不見底,開口時聲音卻已與平時無異。他很自然地與面前人一握手。“你好。聽說你有重要的線索要提供?”

許辭點頭。

祁臧看向李正正。“關門。開攝像頭。我問詢,你做記錄。”

·

祁臧、李正正坐在辦公桌的一側。

許辭坐在他們對面。

祁臧并沒直截了當地問許辭想提供的線索,先走起了常規的問詢流程。“謝橋,35歲?”

許辭點頭。

“案發當晚,你也什麽都沒有聽到?”

“沒有。我睡得很早,應該是當晚所有人裏最早睡着的。”

“可我聽說你沒有喝醉。你很早就離席了。”

“的确。但工作壓力大,我習慣性失眠,有吃安眠藥的習慣。”

祁臧:“在你眼裏,死者劉娜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辭:“我幾乎不認識她。我在集團總部工作,那裏位于沂水開發區,離這裏有30公裏。為了做內部審計檢查,我上周三來到北水店,周五才見劉娜第一面,對她只有個初步印象,她性格比較悶,不愛說話。”

祁臧:“你跟着她一起乘大巴去的別墅?”

許辭再點頭。

祁臧:“那麽,中途她有過大吵大鬧,發大小姐脾氣嗎?”

許辭搖頭。“她看上去教養不錯。”

許辭對劉娜的印象,顯然跟她同學們的說法有出入。

祁臧低頭瞥了眼手機上的分局筆錄,從筆錄上看,姜雪他們對劉娜的印象跟許辭的差不多,既聽話又懂事,只是有些內向而已。

難道劉娜在學生和大人面前,是兩副面孔?

暫時放下這個問題,祁臧又問許辭:“你對劉娜的家庭情況了解多少?”

許辭:“完全不了解。”

“那員工的情況總了解吧。你來這裏做審計檢查,按理連每個員工的個人情況都要掌握,預防他們做出不利于公司的事情。”

祁臧問他,“那麽,姜雪跟劉娜的父親劉力行是什麽關系?”

許辭沉默了一會兒,反問:“你認為他們二人之間存在私情?”

祁臧直言:“不排除這種可能的存在。”

清豐集團在錦寧市有三家大型購物中心,十幾個高端精品超市,還有二十幾個社區超市,這些全歸劉力行管。

北水店超市的店長姜雪,只是他諸多下屬中的一個,他為什麽偏偏找姜雪幫自己帶孩子?兩個人的關系顯然非同一般。

不過從員工的口供來看,沒人認為他們二人之間存在私情。

姜雪剛來公司的時候,劉力行就是她的帶教人,二人素來以“師徒”相稱。

北水店是最重要的購物中心,其中的自營超市年銷售額高達百億,劉力行最重視、也最信任姜雪,也符合常理。

這些都是祁臧翻看筆錄了解到的。

不過他還是想聽聽這個謝橋怎麽回答。

許辭搖頭,只道:“這個問題,我并不清楚。

“盡可能了解每個員工,哪個缺錢了、哪個跟競争對手或者供應商走得過近,我确實都該關注,這屬于我的職責範疇。

“不過,我們集團全國有一萬名員工,我無法對每個員工的個人情況一一了解清楚。我來這裏工作不過三天,做的主要是經營、風險管控方面的檢查,劉力行有沒有跟姜雪産生婚外情,我還真不知道。”

停頓下來,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無框眼鏡,許辭給了祁臧一個很職業化的微笑,忽然道:“祁警官,你知道我有線索想彙報,偏偏不問,反而問了一堆別的問題……我猜測,這是因為你習慣掌握對話節奏。

“你是個很強勢的人,不想被我帶着走,而要在一開始就掌握主動權。不過已經很晚了,我可以說我想說的話了嗎?”

話到這裏,不待祁臧回答,許辭已看着他的眼睛,直言:“我有懷疑的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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