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許辭這句話實在有些語出驚人,正在拿筆做記錄的李正正手指一用力,筆尖頓時劃破了紙張。

下意識看了身邊的祁臧一眼。

祁臧倒沒什麽反應,他看向許辭的目光從容裏透着審視,除此以外看不出其他情緒。

許辭與這樣的祁臧對視片刻,倒是把目光投向了李正正。“祁警官還沒見過朱秀,但你今天是見過的。”

“啊?對。朱秀怎麽了?”李正正沒想到許辭會突然對自己發問。

許辭再問:“有沒有發現她哪裏不對?”

在感覺到身邊祁臧的目光望過來後,李正正一愣,繼而臉都紅了。

搞什麽呢?

怎麽許辭像是警察,我像是被審問的嫌疑人?

哪有這樣的道理?

但李正正想了想,除了感覺朱秀沒休息好、受沖擊太大至今臉色蒼白外,他還真想不出什麽明顯的異常。

李正正下意識清了嗓子,還沒能說什麽,許辭已重新看向祁臧,淡淡笑着道:“看來你們做的工作還不到位。我們每年交很多稅養你們,警官們可別讓我們失望。”

許辭的語氣有些輕描淡寫,但話語裏藏着明顯的嘲弄。

李正正立刻有些惱了,祁臧倒是面無表情。

“開個玩笑。兩位別介意。作為公民的我們敢放心掙錢,那是因為有你們在負重前行,其實我非常佩服你們。”

許辭眼裏浮現些許揶揄,或許還有幾分挑釁。

看着這樣的他,一直不動如山的祁臧總算皺眉。

盡管外貌太過相似,但他發現眼前的人已經跟許辭越來越不像了。

許辭給祁臧的印象,基本跟盛夏、少年、檸檬水這樣的美好意象相關。他身上學術氣息很重,不拿槍的時候完全不像警察,像是學者,又或者實驗室裏的研究員。

如果說回憶是一個名為美好的濾鏡。每次回憶,那層濾鏡就會厚一分。

這麽多年一遍又一遍的回憶過來,重重濾鏡裏的許辭,就跟眼前人差距更遠了。

眼前這個叫謝橋的,說話圓滑、滴水不漏,一副被爾虞我詐的商場浸淫已久的模樣,很容易讓人心生戒備。他那略顯輕浮的舉動與話語,也很難讓人心生好感。

祁臧輪廓分明的五官本就顯得鋒利,在他徹底嚴肅下來的時候,五官淩厲感就格外明顯。

他的口吻也嚴厲了很多。“事關生死命案,還請謝先生嚴肅一些。”

擡起眼睑,與祁臧對視片刻,許辭面上的笑意褪去,開口道:“最近都是32度左右的天氣,所有人都穿着短袖,可朱秀一直穿着長袖,還戴着絲巾。商場內有空調,怕冷的女生這麽做倒也無妨,可她在戶外也這樣,就比較奇怪了。此外,她在人前習慣性地做一個拉領口、拉衣袖的動作,像是生怕別人發現什麽。

“觀察到這個異常,我就讓一位女同事幫我注意了一下。果然,在更衣室,她找機會看到,朱秀的胳膊、脖頸位置都有很嚴重的淤紫。我懷疑朱秀遭到了家暴。她沒有結婚,那麽多半是男朋友造成的。”

祁臧問:“這跟兇案的關聯在哪裏?”

許辭反問:“你對朱秀這種超市財務的工作性質,了解多少?”

祁臧:“管錢、管賬?”

超市的主要收入當然來自銷售商品。現在通過掃碼支付的人越來越多,現金相對較少。但北水店位于寸土寸金、土豪遍地的老城區市中心,又經常搞充值返現的活動,每日收到的現金數額也就并不少。

通過掃碼、刷卡支付等購買商品,資金會進入北水店的電子賬戶。如果是現金購買,收銀員會在每日營業結束,把現金統一存到財務那裏,再由財務次日通過銀行存入門店賬戶。

在沒存進銀行前,現金會存放在保險箱裏,鑰匙由朱秀管。

解釋到這裏,許辭再道:“比如,某一天北水店收入一萬,可銀行卡上的數額只增加了5000。那是因為還有5000現金在保險箱裏,又或者在財務人員帶着去銀行存入的路上。祁警官能理解?”

祁臧點頭:“有所了解。體現在會計科目上,好像叫什麽‘在途資金’?如果……

“如果朱秀沒把那5000存進銀行,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包裏,你們什麽時候才會發現?”

“祁警官果然很快抓到了關鍵。”

許辭道,“按理說,如果時刻都能核對每個門店的銷售收入和銀行卡上的流水,就能基本保證不出岔子。這項工作要麽需要特意安排員工時刻盯着,要麽得靠系統實現。

“不過公司的IT資源、人力資源都有限,目前還沒能做到實時對賬,我們集團總部對各分公司財務的對賬要求,是每半個月一次,并且只核對總額。這就給了朱秀操作空間。

“經過我的調查,朱秀每個月初會把一部分超市收到的現金拿走、挪為己用,等到了對賬日,再把錢放回公司填窟窿。她之前還錢一直很及時,也就始終沒被發現。這次我來做檢查,手工導數據做了核對,這才發現問題。”

話到這裏,許辭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給祁臧展示了一張表。“我剛來的時候只查到這個月的異常,以為朱秀工作懈怠,懶得跑銀行,後來發現她的不對勁,才做了進一步調查。

“我今天在Excel裏寫了宏,把半年來北水店每一天銷售流水、賬目上的資金快速做了個比對,事實就很清楚了。祁警官可以看見——

“之前每個月,朱秀也不過拿走10萬,再歸還10萬。數目還不算大。可這個月,她一下子拿了160萬之多。

“此外,這個月之前,她還錢給公司,基本能趕在對賬日的四天前。可這個月的對賬日,就是後天了。她依然沒還錢。我認為她是還不上了。”

擡起左手扶了一下眼鏡,許辭看向祁臧。“依你看,什麽情況下,會出現這麽頻繁的、大數目的借錢還錢?”

祁臧道:“被某種搞理財的騙了,又或者她在賭博。”

“我也是這麽想的。”許辭淡淡笑着道,“不過,朱秀的操作周期只有半個月,這對理財來說稍微有點太短了。朱秀自己就是學財務的,不太會輕易上這種當。所以我個人傾向于是賭博。

“朱秀吃穿用度都很樸素,對于錢,她似乎沒什麽野心。這事兒多半是她男朋友搞出來的。”

許辭雙手交疊,放在了桌面上,繼續道,“馬上就是這個月的下一個對賬日。我猜測,這次朱秀男朋友賭輸了,她無法在對賬日歸還公司160萬。到時候,她挪用公款的事情一定會暴露,等待她的會是刑事處罰。

“她和她男朋友有可能铤而走險,想綁架總經理的女兒劉娜要錢。只不過他們玩脫了,不小心把她殺了。”

李正正聽得一愣一愣的。順着許辭的話想了想,他都覺得朱秀的嫌疑似乎越來越大。

只有朱秀和王玥然住一樓。

其餘人都住在二樓或者三樓,又大多醉酒睡得很熟。

那麽,只要确保王玥然一個人在昏睡,她和她男朋友就可以在一樓浴室殺人行兇。

李正正瞥一眼面前的許辭,不由又有些背脊發寒。

可哪有這麽快就破案的?

他總覺得自己很輕易就被面前的人帶走了。

緊蹙着眉,李正正一筆一劃做着記錄,聽見祁臧問:“你下這種結論,得有個前提——你得确定劉娜不是自殺的。

“那麽我很好奇,你怎麽能做出這種結論?”

卧槽不愧為老大。

李正正凝神看向許辭,頗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如果現場的證據足夠證明她是自殺……你們最多去她學校,找更了解她的同學和老師詢問她的個性和為人處世,應該也就足夠讓你們寫結案報告了,沒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找我們。

“你們搞這麽大陣仗,只能證明你們傾向于這是一起他殺案。而那晚跟她一起住的我們這群人有很大的嫌疑。

“所以祁警官,不是我确定劉娜是他殺,而是你們用實際行動告訴我的。既然如此,我就把我的懷疑告訴你們,給你們提供一點線索而已。”

祁臧立刻反駁了他:“不對。這起案子可不止一個劉娜案,還有一個死者。劉娜也許是自殺,可那分屍案是誰做的呢?你們依然有嫌疑。所以我們會來問詢。”

許辭淡淡地:“哦,那是我陷入邏輯誤區了。我以為,劉娜殺人分屍、繼而自殺,這兩件事密切相關,所以我就一起排除了。是我弄錯了。

“但我想我弄錯這個,也可以理解,實際上……你一直也問的是劉娜,還沒有問分屍案,對麽?”

唇槍舌戰,你來我往。

李正正在旁瞧着都覺得緊張,後脖頸不由滑下好幾滴汗。

盯了許辭半晌,祁臧沒繼續就剛才那個問題與他糾纏,只又問:“現在就要問分屍案了。如果劉娜不是自殺,在你看來,另外一個死者是怎麽回事?”

許辭搖頭:“完全不清楚。其實我剛才說的一切,也只是猜測。我不懂破案,只是想到一個可能,提供給你們做參考而已。”

“不要緊。很多兇案的真相都遠出于我們的想象。我們其實非常需要天馬行空。想得多,總比想得少要好。那麽從這個角度來看——”

祁臧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而又嚴肅。

伸出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他眯起眼睛,毫不客氣地開口:“謝先生你的嫌疑也不小。”

許辭再扶了一下眼鏡,笑着問祁臧:“怎麽說?”

“全國那麽多業務,你都要管,算是日理萬機。”

祁臧道,“作為總部領導的你來門店檢查,這裏的員工順手邀請你,只是出于禮貌,他們應該不想和你這個領導一起吃燒烤玩游戲,而是只想趁你不在的時候吐槽你這次檢查罰了他們多少獎金,又或者要求他們整改了多少本沒必要的工作……

“從你之前的筆錄表述來看,你并不享受這種團隊活動,也認識到自己在場的話,他們玩不痛快,這才早早離場。

“總而言之,其實你完全可以拒絕這種邀請。

“那麽我很好奇——”

祁臧的目光如寒霜般冷冽,帶着不容人回避的質問,“你到底為什麽會參加那個團建?”

聞言,許辭擡了一下眉毛,看向祁臧的眼神則顯得非常無辜。“看來我給你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你認為我是高高在上目無下塵,絕對不會參加基層員工團隊活動的那種人?”

“你确實不像。”

祁臧五官鋒利,板着臉冷眼看人的時候特別兇悍有氣勢。

許辭瞧在眼裏,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誤會了,祁警官。如果非說我有目的,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朱秀,看看她這麽做,是不是有什麽難處而已。”

“作為內控總監,你發現有人舞弊、挪用公款,你優化你們的管理流程,對該員工做出處分,然後你只要報警就可以了。朱秀為什麽挪用公款,是否賭博,家裏有沒有難處,我不認為這是你會管的事情。”

祁臧給了許辭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笑着道:“你之前自己說過的。集團一萬名員工,每一個人的私事你都要管……你哪裏管得過來?”

一萬名員工,許辭當然管不過來。

但劉力行是大區總經理、也屬于高管行列,姜雪則是銷售額最高門店的店長,他們二人之間有沒有私情、有沒有聯合舞弊侵占公司財産,許辭其實是該保持關注的。

所以祁臧認為許辭之前的回答是避重就輕、是在找托詞。

現在他幹脆反過來用他的托詞給了許辭一擊。

鏡片後方,許辭的目光忽得閃爍了一下。

這與他之前表現出的冷靜、從容、犀利、間或表露出的一點輕挑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想到什麽,靜靜看了祁臧許久,許辭才開口:“報警送朱秀蹲監獄,不是我的最終目的。我和公司最關心的,還是被她拿走的160萬能不能要回來。所以我會試圖接近朱秀,追查那筆錢的去向,祁警官确實誤會了。”

許辭站了起來,“我已知無不言,告辭。”

祁臧也霍然站起身,這回直接把自己的手機怼到了許辭眼前。

手機屏幕上赫然是那幅充滿暗黑色彩的畫。

“這幅畫,真不認得?”祁臧問他。

“不認識。畫畫的人也姓謝?倒是巧了。”

許辭搖頭,嘴角揚起一個笑意,“‘一起死去’什麽的……挺非主流的神經病發言。我實在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走了。”

祁臧眉眼冷峻。“你有嫌疑。這幾日留在錦寧市,電話也保持暢通,我會随時找你。”

“沒問題。”迎着祁臧的目光,許辭拿出一個本子,撕下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再遞給祁臧。“這是我的私人號。随時給我打電話。”

離開店長辦公室,許辭穿過大辦公區,走過一截走廊,再拐入安全通道的樓梯間,沿着樓梯一步步走到地下車庫。

發動汽車,将之開到地面上,繞着購物中心走了半圈,許辭将車停在了街邊一盞路燈下。

熄了火,許辭落下半截車窗,側眸望向身邊的那棟修建得美輪美奂的建築。

夜色已深,外立面上象征着繁華的LED全數熄滅,整個商場只有五樓辦公區的位置還明亮着。

夜幕下,孤零零的街燈投下呈倒金字塔形狀的光,其間微塵上下浮動,與五樓的燈火遙遙呼應。

坐在汽車駕駛座的許辭半邊臉被光照見,那上面所有的情緒都散去了,只剩下些許倦意。

這絲倦意忽然讓他看起來真實了。

好似之前他表現出的輕浮無禮、刻薄尖銳,全都只是他的僞裝。現在這層僞裝終于在人後顯出幾分端倪。

很快,手機鈴聲響起,許辭将手機拿起來的時候,所有真實全部收斂,他又成了那個刀槍不入的商業精英謝橋。

“謝總?”孟宇的聲音傳來,“我去樓下給你買了些喝的,回來後發現你不在……你已經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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