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許辭望着五樓亮着光的窗戶,開口道:“嗯。我先回去了。喝的你留給警察同志吧。”

“明天我們——”

“明天我不去公司。審計報告寫好發我就行,我來改。”

“關于朱秀的問題,要深入剖析到什麽程度?關總那邊會不會有問題?”

孟宇提到的“關總”,指的是主管清豐集團的COO關鴻文,他主管運營,全國的連鎖店也都歸他統籌管理。

這回朱秀捅了婁子,暴露出他們資金管理存在漏洞,孟宇無非是不知道只把這件事推給門店管理、或者上級城市分公司就可以了,還是說要趁機參關鴻文一本,要把責任歸到他所領導的運營總部。

孟宇之所以對這種事敏感,也是有原因的——

主管財務的CFO林景同,是衆人眼裏未來會繼承清豐集團的太子爺。但鮮為人知的是,其實他只是林懷宇的次子。

在他出生十年前,林懷宇就有了大兒子。他跟當時的妻子離了婚,大兒子跟了母親姓關,叫關鴻文。

關鴻文小時候本也一直跟着母親,後來不知道怎麽,他還是來了清豐集團。

如此,關、林二人明裏暗裏都在較量。

清豐集團的組織架構比較特殊,內控中心是挂在財務總部下的,也就是說許辭作為內控中心,是林景同的人。

事實上他也确實是林景同的親信。

有着這樣身份與立場的許辭,當他發現林景同的對頭關鴻文在管理方面的問題,該不該揭露、該不該批評、批評到什麽程度,就成了一件微妙的事情。

想到關鴻文、想到董事長林懷宇,擡頭望向旁邊商場的LOGO,許辭的目光停留在“清豐”這兩個字上,眼神變得充滿冷意,仔細看還有着淡淡的嘲意、以及隐隐帶着的一絲恨意。

片刻後他開口,語氣倒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不用管,把基礎的部分整理好就行。文字部分我來寫。寫完我會給林總先過目。”

·

北水店購物中心五樓辦公區。

許辭離開後,柏姝薇去找朱秀了,祁臧和李正正繼續留在店長辦公室查看其餘線索。

祁臧看的不是實際證物,而是分局王晨那邊發過來的證物照片。

瞥見行程單的照片時,祁臧眼尖地看到什麽,立刻問李正正:“出門游玩,就算多帶張紙,有的人也嫌麻煩。所以拿到團建行程單,有的人并不會帶在身上,拍照記下行程就行了。至于行程單的原件……要麽放在辦公桌、要麽扔進垃圾桶。李正正,他們的團建行程單,找一份給我,哪怕翻垃圾桶。”

“不用翻垃圾桶。店長姜雪那裏就有。我見過。我去拿過來。”

李正正果然很快拿了行程單過來。祁臧将它與照片上的做了比對——二者的左上角居然統一地都有一枚訂書機的釘子。

祁臧揚起行程單問李正正:“沒發現異常?”

李正正撓了半天頭。“老大請你明示。”

“那個叫謝橋的人,說的也不完全有問題。你是欠點敏銳性。”祁臧給他指了指那枚釘子。

李正正總算福至心靈想到了關鍵。“只有一頁的行程單,為什麽有訂書釘?”

之前的筆錄顯示,制作行程單、訂酒店、安排活動項目的人是購物中心的人事經理王玥然。

祁臧當即道:“你出去一趟,讓柏姝薇穩住朱秀,先把王玥然叫進來問話。”

五分鐘後。店長辦公室內,問話的人變成了李正正。

“你為什麽要在暴雨天安排去爬山的活動?”

王玥然回答得很自如:“我讓同事幫我查了天氣,她說不會下雨,我就信了。再說了,就算下雨也沒關系。只不過戶外運動項目取消了而已。大家可以待在別墅玩游戲唱歌,不影響。對了,感興趣的人,也可以去紫水瀑布。那個瀑布就是要下雨才好看。”

紫水瀑布在當地倒的确有名,那是白雲山的著名景點,據說在下雨天,如果運氣好,會看見紫水瀑布那裏出現仙女的身影。

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好運。一旦看見仙女,應當抓緊機會向她許願。據說這仙女特別靈驗,很多人都獲得了她的祝福。

确實會有許多人特意挑雨天去紫水瀑布。

李正正再問:“誰幫你看的天氣?”

王玥然:“那天有商管人員跟店鋪的人吵架,吵着要離職,我焦頭爛額的,讓朱秀幫我看的,她跟我說應該不會下雨。”

居然真是朱秀?

李正正的眉頭一下子皺緊,再開口:“能說說你怎麽做的行程單嗎?”

王玥然這下回答得更自如了。

按她的意思,集團推崇無紙化辦公,她本來是打算将行程安排通過郵件的形式發給大家。朱秀卻提醒她,集團總部領導謝橋要過來,姜雪經理提過,出于禮貌,會邀請他一同前往,那麽他們應該給領導發出更正式一點的邀請。

許久沒有好好休息一次了,王玥然做活動策劃時很有熱情,本就把郵件正文設計得很漂亮。聽了朱秀的話,她幹脆把正文彩打了出來,做出既是行程單、又是邀請函的樣子。

最初王玥然做了三種不同的行程安排,白雲山別墅趴,平野基地真人CS,和幸福農家樂。

她想的是把三種安排用一封郵件發出去,大家回複郵件确認參加的同時,可以一并投票,決定想去哪裏。

這樣她既可以統計參加人數,又可以看見大家的投票。

解釋到這裏,王玥然道:“也怪我實在忙糊塗了,沒想那麽多,就一股腦把三種供大家挑選的行程安排全部彩色打印出來,還用訂書機裝訂好了。打算把裝訂好的行程單分發下去的時候,朱秀又提醒了我——

“總部領導謝總日理萬機,告訴他結果、問他去不去就行了,沒必要還讓他在這上面耗費精力多餘查看,甚至人家根本就可能不屑于參加。

“另外,我把沒定的行程也都彩打了出來,其實挺浪費紙墨的,就這麽發下去,一定會被姜經理批評鋪張。

“于是我就又跟朱秀合計了下,考慮到真人CS不适合領導,農家樂又太簡陋,最後就選擇了白雲山的鳳凰別墅。

“住在別墅裏,不管下不下雨,都不耽誤玩,我覺得挺好,于是就把裝訂好的行程單上另外兩種選擇撕掉,只剩白雲山那份,之後再真正分發下去。”

王玥然交代得很清楚,甚至有些過于詳實了。

李正正只問她怎麽做的行程單,可她把警察想問的全部答了出來,就好像她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似的。

李正正越聽越嚴肅,一旁祁臧直接叩了一下桌子,盯着她的眼睛問:“按你其餘同事的反饋來看,你有些脫線、神經粗。這樣性格的你,如果真像你說得那麽忙,回憶起這些事情,應該不會這麽流暢。你連想都沒想,直接把我們想知道的解釋得一清二楚……

“怎麽?你特意背過?”

祁臧審問時的眼神跟閻羅王差不多,王玥然被吓得一哆嗦,咽了口唾沫,忙道:“我答得清楚,是因為謝總不久前剛問過我這些問題……

“當時他問了好多,帶着我回憶,把一條條信息串聯起來。我剛才就是把我回答過謝總的,給你們總結了一遍而已!”

等王玥然離開,李正正有些怔愣地看着祁臧。“朱秀确實有問題……這麽看來,果然是她故意引劉娜去的白雲山?只是為什麽一定要将綁架地點選在白雲山呢?”

話到這裏,李正正忍不住又補充一句:“那個謝橋,好像也确實有兩把刷子!”

祁臧卻是頗為嚴肅地搖頭。“朱秀有問題,謝橋也很有問題。我看他嘴裏就沒幾句真話。”

李正正:“诶?”

祁臧問他:“看到犯罪現場的時候……看到那些假血、打印出來的血字貼紙,再結合那幅畫,你有什麽想法?”

“首先我會對兇手做個特寫——”李正正道,“他能布置這樣一個現場,也許有點精神方面的問題,比如偏執、病态,還可能刻意在追求某種儀式感;他條理清晰,全程作案缜密,并且也很冷靜,分屍手法這麽專業,要麽他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要麽他從事醫生、屠夫、廚師一類的工作。

“再來,我會認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預謀已久的殺人。”

話到最後,李正正也發現問題了,當即一愣。

祁臧接過話道:“按那謝橋的意思……本來想綁架,綁架計劃還沒真正開始,綁匪卻就撕票了。這算是激情殺人。

“激情殺人之後重新僞造現場确實是可能的,但是假血、血字貼紙一定是提前準備好的,這些東西背後的關鍵詞就是‘精心設計’、‘預謀已久’。可這不就互相矛盾了嗎?”

“再者——”沉默了一會兒,祁臧補充道,“通過王玥然等人的口供可以證實,朱秀有些頭腦,是個理智的人。如果她要不到錢,到了對賬日,挪用公款的罪行暴露,她就會進監獄。

“要錢,對她來說,才是目前為止最緊迫的一件事。

“她甚至可能反過來利用男朋友來實施綁架,而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她沒有道理與男朋友提前預謀殺人。”

“總之,朱秀可能有引導劉娜去白雲山的嫌疑,但這與兇殺案其實并沒有直接關聯。她這條線要查,但不能掉進死胡同。其他疑點要同步尋找和推進。

“法醫、理化、痕檢、圖偵那邊還沒出結果,我們警察根本無法輕易做出任何肯定的判斷,那個叫謝橋的怎麽敢開天眼下這樣的結論?他話裏話外的引導性太強,實在有些居心叵測。”

李正正不由吸了一口氣。“那個謝橋到底是什麽人啊?”

聞言,兩張相似、卻又有明顯差異的臉在祁臧的腦海裏重疊、複又分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開口:“先去叫朱秀進來問話吧。”

低下頭,祁臧繼續查看手機上的證物照片,片刻之後卻聽外面辦公區的李正正傳來一聲:“老大,朱秀暈倒了!”

·

朱秀被送到了醫院,初步診斷是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暫時性休克,此外她還有些中暑的症狀。

人送進醫院沒多久倒是就醒過來了,并無性命之虞。

祁臧找了個叫山康的刑警同事在醫院守着朱秀。他與李正正、柏姝薇等人則總算下了班,各自回家休息,明早再在市局集合開會。

祁臧回家洗完澡睡覺的時候已是淩晨。

萬籁俱寂的夜晚,他強迫大腦從案子裏抽離。但一閉上眼,許辭和謝橋的兩張臉就交替出現在腦海裏。

當晚自然而然做了夢。

他夢見了最後一次和許辭相處的那晚。

酒精上頭後就近随意進入的廉價酒店,房間空氣中有劣質木頭散發的淡淡黴味。窗戶關不嚴,不斷随着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因為後來發生的一切,這些本來不怎麽美妙的意象,全都蒙上了暧昧旖旎的色彩。

那晚本是宿舍幾個兄弟的畢業聚會。

除了許辭,宿舍其他的都是本地人,喝完酒就各自回了家。聚會地點離他們學校遠,祁臧見許辭似乎醉得不輕,走路都有些不穩,幹脆幫他就近開了個房,沒想到會走進一間廉價情侶房——

大床是心形的,上面擺滿了鮮紅的塑料玫瑰花。

祁臧扶着許辭坐到床上,看清屋內的情形後有些尴尬。“你在這裏休息,我去前臺給你換間房。”

擡起一雙漆黑幽深的眼眸,許辭看着他道:“不用。畢竟畢業季。這裏離錦華大學近。來參加畢業典禮的家長把學校附近酒店的正常房間都訂滿了。”

“你還好嗎?頭疼不疼?”

“我沒事兒。你什麽時候回家?”

“不着急。一個人還能洗澡嗎?我等你洗完再走。”

許辭今晚喝得實在太多,祁臧擔心他洗澡的時候摔跤、或者昏睡在浴缸裏導致意外。

其後許辭果然去洗了澡。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打開冰櫃,從裏面拿出幾瓶啤酒,再走向祁臧。“這房間破歸破,居然有冰櫃。不着急走的話,再喝點冰啤酒?”

祁臧幹脆給父母發了個短信說自己不回家了。因為出了很多汗,他也去沖了個澡,之後就留在這裏陪許辭喝酒。

明明開足了冷氣,明明喝着冰啤酒,祁臧卻感覺屋內的溫度卻越來越高,以至于昏頭昏腦,除了許辭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睛,以及那一張一合輕聲說着什麽的唇瓣,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之後的一切就變了意味。

記不得是誰主動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的身體已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

後來退房的時候祁臧看見賬單上顯示他足足用了五個套。

那是祁臧住過最破的酒店。

可卻也有他此生最旖旎、最隐秘的回憶。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他先是怔愣了一下,等回憶起什麽,一個人坐在床上傻笑了足有半個多小時。

發現許辭不在,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的時候,他還覺得許辭是在害羞。誰曾想從此許辭就失蹤了。

跟許辭當了整整四年的同窗與室友,祁臧始終感覺許辭是那個藏在屋子裏的人,而自己一直在屋外隔着一扇窗戶看他。

屋裏點了一支蠟燭,人站在窗外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窗戶上的影子都是不同的。

那一夜剛過的時候,祁臧以為自己總算撕破窗戶紙,看到了許辭的真身。

可後來他發現真相是他走進屋子裏,發現裏面根本空無一人。

那晚祁臧當然沒有真的醉過去,他清楚地記得,許辭腰窩、大腿內側都有一顆小小的紅痣,那晚曾勾得他吻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謝橋真的是許辭……

他現在玩的哪一出?

怎麽确認謝橋是不是許辭呢?

又不能強行脫人褲子□□看。

早上赤着上半身刷牙的時候,祁臧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嘴角自嘲的笑意。

自然而然地,他也看到了自己胸口下方肋骨處槍傷留下的疤痕。

呼出一口氣,他快速洗了兩把冷水臉,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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