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府衙的茶喝不得
他怎在此處?
梁南清與梁宜萱潛意識吓一跳,面面相觑,似被抓贓的賊。
“徐大人啊。”梁南清裝熟笑兩聲,“什麽打架鬥毆,小孩子們活潑而已!咱們是老朋友了,你還不知道我?”
徐故輕笑:
“的确很活潑啊。”
他舉目遠望去,蔣貅正歪歪倒倒落荒而逃。發髻三散亂,屁股處的袍子破開一塊,雙手不停薅,想盡辦法也遮掩不住。
這境況…梁南清一臉尴尬,摳了摳眉心。
梁宜萱沒同徐故打過交道,偷偷打量幾眼,只拉着小弟耳語:
“他作甚管我們?又不是家長,也不是親戚,大人們這麽閑?”
梁南清懊惱:
“老朋友嘛。大抵…只是打個招呼?”
才不是打招呼。
梁宜貞審視半晌,下巴一揚:
“就是打架鬥毆啊。”
姐弟二人猛驚。
打架是能承認的事嗎!別以為不是自家家長就脫口而出,家長們都會互通有無的好吧?
“就是打蔣貅啊。”梁宜貞一臉坦然,“我梁宜貞動的手。”
這是要頂包?
姐弟二人欲語還休,忙一人一邊扯她袖子。
誰知她非但不聽,反是輕輕掙開,上前一步:
“有違大楚律嘛。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抓我去府衙?”
公堂嘛,熟門熟路。
“按律,的确如此。”徐故道。
另外兩個已然吓壞了。不就是打架麽?怎麽還要去府衙?會坐牢麽?
“不過,”徐故近前一步,“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人情?
梁宜貞側頭。
徐故垂眸一笑,接着道:
“春深悶熱,本府在前頭竹林置了個茶席乘涼,不知宜貞小姐可否賞臉?”
“大人什麽意思?”梁宜貞對上他的目光,沒絲毫孩子的畏懼。
“去竹林吃茶,還是去府衙吃茶,宜貞小姐可以自己選。”
他負手,渾身淡然之氣。似乎只是個建議,而非逼迫。
梁宜貞笑笑:
“宜貞雖年幼,卻也知道,府衙的茶吃不得。”
“如此,宜貞小姐請吧。”
徐故已側身讓出一條道。
梁南清猛抓住梁宜貞,湊前嘀咕:
“鴻門宴啊。”
梁宜萱亦耳語:
“你別怕,就算真要抓我們,還有家裏人撐腰呢!再不濟,要頭一顆要命一條!”
“不行啊。”梁宜貞回眸一笑,“被抓個正着,躲不掉的。”
她又點着下巴,道:
“不過,大姐和小弟要記住,我是為你們赴鴻門宴。日後記得報答我的恩情就好。”
梁宜萱蹙眉,拍她一下:
“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玩笑!”
梁宜貞嘿嘿,又道:
“別告訴家裏哦。”
說罷就催着徐故走,一面朝姐弟二人揮手告辭。
眼看二人背影越來越遠,梁南清與梁宜萱忽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還有無所适從。
“怎麽辦?”梁宜萱蹙眉。
“跟着。”梁南清定神。
…………
竹林深處,微風拂過,帶起竹葉的清冽氣息。
梁宜貞與徐故對坐,他親自煮茶,茶席的淨瓶中正一枝山寺桃花。
“竹風千萬縷,桃氣兩三枝。徐大人原是風雅之人。”
梁宜貞正吃茶,打量四周,點了點頭。
“懂的人才叫風雅,”徐故含笑,“不懂之人,再美的景,再好的茶,也只是對牛彈琴。”
他慢悠悠地煮茶、分茶,那是成熟男子的沉穩,時間與風都驚不起心中的波瀾。
但梁宜貞并不是個耐煩的人。
“徐大人,”她又吃一盞,“有話直說吧。”
出了暢園的事,想來他有許多話要講。
徐故笑笑:
“宜貞小姐,只是吃茶,你不要多心。心不靜,茶無味。”
梁宜貞眉心微蹙。
徐故與她拼情操來的?
“徐大人,”她故意挑釁,“我打了人,你卻請我吃茶,算不算徇私枉法?”
徇私枉法…
徐故手臂微頓:
“是徇私啊。”
這個“私”字,他很受用。
他是個正直的官員,但有的人,是值得徇私的。
徐故又替她斟一盞:
“川寧的明前竹葉青,你喜歡麽?”
梁宜貞蹙眉。
難道真的只是吃茶?可為何覺得怪怪的?
她吃一口:
“不錯啊,挺好的。”
徐故笑意更深:
“她也喜歡。”
“誰?”梁宜貞怔然。
“我的妻子。”
徐故眼底溫柔似水。這樣的他,全不似公堂之上那個正直不阿、說一不二的知府大人。
此時的他,是個男人。
“想聽她的故事麽?”徐故問。
梁宜貞微愣,轉而含笑:
“我雖不懂男女之情,但也願意聽一聽。”
徐故點頭,娓娓道來。
…………
“真喝茶啊。”梁南清縮在竹林後,舉着竹葉擋臉。
“跟大人有什麽好聊的?”梁宜萱探頭,“聊這許久,我腿都酸了。”
她兀自捶腿,有生以來還沒受過這般罪!
“大姐很緊張我啊。”
不知何時,梁宜貞已從二人中間竄出頭,咧嘴一笑。
二人吓一跳,左看右看,驚覺徐故也已不在了。
“誰緊張你?!”梁宜萱哼道,“大白日的吓人,呸!”
梁宜貞一把攬住二人:
“咱們回家吧。總之,謝謝你們。宜貞很愛你們。”
啊?
二人怔住,臉頰微紅。突如其來的告白讓人猝不及防。
梁宜貞摟更緊。
徐故有他的秦娘,雖死猶生。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啊,活生生的,還能萬分珍惜的家人。
活人…值得被好好珍視。
姐弟三人遂并肩下山。穿過竹林、街市,哼起小曲兒。
但至家門時,梁宜貞才發現,并非所有家人都是溫柔溪流。
還有…泥石流!
晉陽侯府,朱紅正門。
只聞叮鈴哐啷,瓷器、綢緞、茶葉…一件件不停朝外飛。
尤其瓷器,呯!砰!铛!
乍開滿地碎片。
梁南渚衣袍一掀,自亂物橫飛中而來,氣勢洶洶,掄起一個瓷瓶就砸。
百姓跟着起哄,圍觀的女孩子還在高喊“世孫霸氣”。
姐弟三人目瞪口呆,擠過人群望着梁南渚,一句話也說不出。
梁南渚一身傲氣,踹開腳邊綢緞:
“老男人!引逗誰呢?呸!”
老男人…什麽意思?
姐弟三人面面相觑。
“錦繡金玉…可惜啊。”梁宜貞啧啧感慨。
梁南渚聞聲一頓,眼刀瞬間砍來。
他大步流星上前,黑着臉,沒有一句話,拎起梁宜貞就往府裏去。
圍觀之人一愣一愣,霎時腦補無數。
世孫要趕走宜貞小姐?
宜貞小姐勾搭已婚男子?
世孫和宜貞小姐有一腿?
…
“什麽情況?她又得罪大哥了?”
喧鬧人群中,梁宜萱心下一緊。
梁南清已然轉身。
她一把攬住:
“你跑什麽?不管啦?”
“搬救兵啊!”梁南清急切,指着鄢府的方向。
姐弟二人遂拔腿就跑。
而晉陽侯府中,正一片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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