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天生就對英文字母反應遲鈍而導致化學分數只能在低空飛過的上條當麻問道:“額、前輩你能說的再清楚點嗎?碳酸鈣什麽的……”

“石灰石。”一方通行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白了上條當麻一眼。

“就是現在普遍使用的矽酸鹽類水泥的主要原料之一,這麽解釋能明白嗎?而其他的矽酸三鈣、矽酸二鈣之類的是矽酸鹽水泥中含有的主要礦物質,如果還沒弄明白就去問答對了老師問題的一方通行同學吧,拜拜~”

沒等上條當麻的腦筋轉過彎來,芳川桔梗就生怕惹上麻煩事一樣挂斷了電話。

然而沒明白碳酸鈣也就是石灰石和案件有何聯系的似乎還不只上條當麻一個,或許是實在對二十二世紀刑警的破案能力感到絕望,一方通行敲着桌子解釋道:

“你送去檢驗的是斷臂上附着的泥土,而這些泥土裏恰好含有矽酸鹽水泥的主要成分,也就是說埋屍的地點必定會和水泥有很大的聯系,用你們生鏽的警察大腦想一想好嗎?什麽地方會用得到大量的水泥,而這些水泥甚至會混進普通的泥土裏?”

“建築工地?”上條當麻小心翼翼的問。

一方通行點頭:“答對了,算你智商在及格線以上。”

“也就是說埋屍地點在三鷹市的某處建築工地內。”突然之間案件就有了突破的驚喜讓上條當麻恨不得立刻就飛奔出去對三鷹市的建築工地進行排查。

“也并不一定是建築工地吧?萬一是像石井今川事件那樣的廢舊區域,水泥的碎末也會混進普通的土壤裏不是嗎?”三系的一名執行官提出了否定的意見。

思路已經完全打開的上條當麻這次反應極快:“如果是那樣的話用肉眼是可以分辨出水泥和普通泥土之間的不同的,但是屍塊上的泥土卻并沒有這種跡象,只能是水泥滲透到了地面以下與原本的泥土融合,恰好那個地點被兇手選擇為了埋屍地點。”

已經積在手裏兩個月的案子有了突破點讓人驚喜,但禦坂美琴仍面露擔憂:“三鷹市最近破土動工的地方也是不少,要是這麽逐個排查的話會浪費不少時間。”

“你想怎麽查?每個建築工地走一趟采取點泥土樣本回來比對?還是開着推土機到處翻一遍?這麽查是不是要等到兇手都白發蒼蒼了跑不動了才能抓到他?”一方通行帶着譏諷的語氣反問道。

“那你想怎麽查?還有別的辦法嗎?”禦坂美琴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恨不得一腳把這個三番兩次插嘴沒有一點上下級觀念的混賬踢出會議室。

“你想聽?求我啊。”

見一方通行托着下巴一副戲耍小女孩的頑劣模樣,上條當麻一巴掌拍在了他頭上:“別鬧了,快說。”

“我之前推測過兇手的行兇目的是謀財,如果兇手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愉快犯,就應該是極端貧窮并且社會地位低下。”

“這根本毫無根據——”

禦坂美琴剛想反駁,就被一方通行用更大的聲音壓了回去——

“所以說這是推測啊推測。你們求人就用這種态度嗎?”

看到禦坂美琴被噎的說不出來話悻悻的坐回椅子上,一方通行才正了正神色繼續說:“埋屍地點是建築工地,這種經常會用到砂石泥土的地方會有建築自立機作業,除非屍體埋得很深,否則非常容易被不小心挖出來,但是兇手卻敢在這種地方埋屍。別忘了我上一次說埋屍的地點很可能是個屍體即便被挖出來放上兩天兩夜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地方。那麽有兩點可以肯定——第一,兇手極度熟悉埋屍地點;第二,這個作為埋屍地點的建築工地人跡罕至。”

“熟悉埋屍地點?說來聽聽。”覺得其中還算有一定道理也就不亂耍脾氣的禦坂美琴問道。

“遠抛近埋。雖然這種心理多見于殺人碎屍案,但一般犯罪者也會有這種傾向。而且如果你是殺人兇手,你會把屍體埋在一個你深知不會有人随便靠近的地方還是一個你聞所未聞的地方?”

土禦門緊接着問:“那人跡罕至的建築工地又怎麽解釋?雖然現在大多數建築工程都交給自立機來完成,但工地還是有很多監工的人啊喵。”

“這個要問你們自己啊,已經破土動工了的建築工地為什麽變得人跡罕至,連埋藏了屍體都沒人發現。”

“因為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得不停工了吧。”與禦坂美琴同屬三系的監視官白井黑子說:“比如施工意外或者土地糾紛,很常見也非常合理,最重要的是發生意外後的工地會被暫封,自然也就不會有人進去。”

“那把之前的線索串聯一下。”一方通行停頓了一下,笑着說:“兇手生活拮據、謀財殺人、對建築工地極度熟悉。是不是很好推斷出一個因為所在工地出現意外不得不停工所以失去了生活來源的犯人A為生活所迫搶劫殺人的故事?”

“也就是說現在只要從三鷹市裏所有的建築工程項目裏找到近兩個月內因為意外被迫停工至今日的地方就可以了?”上條當麻總結道:“埋屍地點是可以确認了。啊,把兩個月內沒有在監控探頭內出現的這個工地的工人找出來如何?”

一方通行直截了當的否定了這個想法:“破案幾率很小。這種小規模項目的人流量最不固定,根本無從查起,你去問問他們的老板雇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數不清楚。”

仍有疑慮的禦坂美琴說:“但從兇手謀財殺人這裏開始,都是推理不是嗎?”

“你賭哪邊?”一方通行笑着攤開雙手,等着對方自己抉擇。

禦坂美琴沉思了片刻,突然站起身來:“黑子,立刻按他說的調查。其他人一有結果立刻出發。”

“收到。”

布置完工作的禦坂美琴呼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出了會議室,本想去休息室買罐飲料,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怎麽?觀察被你推理打敗的我很有意思嗎?”禦坂美琴抱起手臂,頭也不回的問道。

一方通行安靜的把會議室的門關上,一言不發的站在女人身後。

“別給我太得意忘形了啊!你的推理正不正确還沒有結論呢!別給我默不作聲的站着啊!喂——!”覺得自說自話有些愚蠢的禦坂美琴終于忍不住轉回了身。

走廊有些冰冷的白熾燈照耀下,一方通行皮膚與頭發那種詭異的白與周圍金屬黑色的牆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聯想到蟄伏在黑暗中的嗜血妖魔。

男人用沒有一點感情的聲音問她:“你想過殺人嗎?”

禦坂美琴的瞳孔驟縮,手指緊緊地陷進了衣料裏。

少女被切割的支離破碎的身體仿佛又浮現在眼前,入目都是令人瘋狂的紅色。

肮髒又布滿腐爛氣息的暗巷裏,那些紅白相間的碎塊像藝術品般被擺成奇異的圖案,少女茶色的雙目無神的望着天空,嘴唇微啓,卻再也喚不出一聲“姐姐”。

“有啊。想過啊。”禦坂美琴露出一個僵硬到古怪的笑容:“有一個惡魔,我無論如何都要用這雙手去制裁呢。”

“那就好。”一方通行露出安心的神色,身影隐沒在會議室黑色的門扉中。

澀滞的空氣仿佛因為男人的離去重新開始流動,禦坂美琴急促的喘息着,這次才發現後被已經被冷汗濕透。

突然響起的便攜終端把她吓得一抖——

“啊真是的,黑子有什麽事嗎?”

“姐姐大人去了哪裏?排查結果已經出來了,雖然三鷹市的建築工程是很多,但因為土地糾紛問題不得不暫緩工期的只有一處,好像是其中一方突然單方毀約鬧到了法庭上。要現在出發嗎?”

“那就,出發吧。”

人類一生中恐懼的事情非常多。

害怕考試成績不夠理想、害怕被上司或愛人責備、害怕錢包突然被人偷走、害怕重要的時候突然生病、害怕死去。

但卻很少真正感受到瀕臨死亡的恐懼。

與生的機會一樣,人一生中只能死去一次。

對別人的死亡可能會激發生者對人生的思考,但說到底那卻仍舊不是人類面對死亡的直觀感受。

但那個男人。

她的腦海中閃過那張森白的面孔。

卻讓她感受到了直面死亡的恐懼。

不是誇大其詞,也不是反應過度,‘死’的氣息仿佛已經紮根于那個人的血肉中,宛如附骨之蛆。

他是死的使者,抑或死亡本身?

禦坂美琴想不出緣由,只知道在他那樣看着她的時候,她全身都恐懼的顫抖,就像四年前那個晚上,無助、而又絕望。

自動駕駛的警車停了下來,白井黑子拍了拍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禦坂美琴的肩膀:“姐姐大人是太累了嗎?不如休息一下吧?”

“啊、啊?并不用的,這可是我的案子,三系不能比其他系落後啊!”禦坂美琴說着,輕快的從車裏走了出去。

這個因糾紛停工的工程在許許多多的項目中也算是不起眼了,但實際占地面積仍舊不容小觑,想要從裏面找到被埋藏的屍體更是不容易。

臨時調用的挖掘自立機全部上陣仍是進展緩慢,送回分析室的幾十分泥土樣本對比結果也還沒有出來,後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兩個系的監視官和執行官只能全部拿起工具跟着一起幹活。

“要是把這裏翻個底朝天都沒有屍體,我就把那個混蛋吊起來打。”結标淡希一邊挖土一邊恨恨的白了一眼一方通行。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也慢慢西斜,四周高大建築的陰影投射下來,給人力的挖掘造成了不小的障礙。

手表上的時針已經指向了六,未被挖掘過的土地也越來越小,土禦門突然大喊起來——

“阿上!這邊挖到了!”

從被挖開的泥土中,露出了人類衣服的一角。

随着周圍的砂土被慢慢清走,露出了斷掉一只左手的中年男性,正是已經失蹤兩天的西村一輝。

屍體被自立機從土坑中拖出來運走,但旁邊視力極佳的海原光貴從裏面看到了其他東西:“等等!裏面還有!”

在西村一輝下面的是一具女性的屍體,而将這具屍體拖出來後,一股令人作嘔的異樣惡臭從土坑下傳出,彌散的異樣氣味讓周圍的刑事們都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一方通行手指曲起掩住了鼻子,對其他人說:“都掩住口鼻屏住呼吸躲遠點,剩餘的事情全部交給自立機,尤其是監視官,轉過去,別回頭看。”

除禦坂美琴以外的人都極其聽話的退散開,只有她一個人倔強的站在原地。

“你想看一個能說話能跑跳的人死後腐爛的樣子嗎。”一方通行說。

禦坂美琴沒有轉過身,眼眶發紅,強忍着落淚的沖動閉上了雙眼。

自立機作業的聲音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就如同許多人讨厭老鼠、讨厭蛇一樣,禦坂美琴讨厭死亡。

并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些無辜普通人的、令人惋惜的死亡。

上條當麻站在不遠處看着一方通行,突然感覺男人白色的身影仿佛是什麽東西凝成的、沒有真實感的幻覺,那幻影凝視着發出陣陣惡臭的屍體,不帶嫌惡也不帶悲傷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什麽稀松平常的物件。對死者來說,被這樣沒有任何世俗感情的目光注視着,就算是被給予了最後的溫柔吧。

死亡是最偉大平等。

上條當麻有些茫然地想,寫下這句話的法國浪漫主義文學家是否也曾見過這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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