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仿佛是懼怕了上條當麻冗長卻意外有效的說教,在他開口之前一方通行就像躲避天大的麻煩一樣靈巧的翻過了護欄朝千野隆一的屍體走過去。

“逃避和我對話是沒用的。”上條當麻不依不饒的追了上去,無論如何都想說服對方放棄這樣一個瘋狂的念頭:“一個人沒有剝奪另外一個人生命的權利。”

“那Sibyl系統就有了?說到底它幹的事和我要幹的事是一樣的。”一方通行頭也不回的反駁道。

“不一樣。如果Sibyl系統無法制裁某個人的話至少也應該經過法律程序才能定他的罪,他最終該怎麽樣不是你自己想如何決定就去如何決定的。”

“太理想化了。所以說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不要再用‘你什麽都不懂’這種說辭來回答我了好嗎?!不懂的人明明是你!”上條當麻簡直厭惡極了一方通行這種把他當做三歲小孩糊弄的态度。

“我?!”被身後喋喋不休的男人徹底惹煩,一方通行轉回身一把扯住了他的領帶:“少對我的自由橫加幹涉!You fucking idiot!”

再笨的人都能從那句英文中聽出來蔑視和侮辱,但最令上條當麻憤怒的并不是被辱罵,而是內心中一直不願意被觸碰的某個禁忌被人毫不留情的踐踏了——他聽到自己腦中名為理智的弦啪的一聲繃斷,然後反手揪住一方通行的衣領:“你那根本不叫自由!別給自己找好聽的借口!你以為普通人的生命是別人可以随随便便就奪走那樣的廉價嗎?!你也好千野隆一也好憑什麽想要殺死誰就去殺死誰?!”

“你又以為你自己是誰?!勸人向善的神父嗎?!”

“随你怎麽說我!但是那些人有什麽理由死在你的手裏?!”

“因為他們該死!”

“夠了!你再頂嘴就給我停職!回宿舍面壁思過!”

兩人的吼聲越來越大,也就不可避免的驚動了同屬一系的其他幾名刑警——

雖然還不明白這兩個不務正業的家夥是怎麽吵起來的,但為了避免一場流血事件的發生,土禦門元春和海原光貴還是一人拽着一個把上條當麻和一方通行分開了。

監視官和執行官打架,真的要是傳出去可以稱得上是安全局的一大奇聞。

“你們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啊非要吵架喵?!我們的案子現在這麽閑嗎?有時間吵架去想想怎麽破案好不好啊喵?!這種事還需要我和你們強調嗎?”土禦門元春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個上了年紀愛唠叨的老婆婆。

一方通行一言不發的整理着在剛才的拉扯中有些淩亂的衣服,看都不看勸架的土禦門一眼就徑直走向了聚在千野隆一屍體旁的自立機。

“怎麽會有他這種人……”上條當麻指着走遠了的一方通行氣不打一處來。

“哎呀哎呀——”土禦門元春捂住耳朵,用大喊打斷了自己朋友的控訴——你們兩個的私事私底下解決不要把無辜的人卷進來啊。

“這群男人沒一個靠得住的。”結标淡希嘆息着搖了搖頭,突然看到從自己身邊經過的自立機捧着一個有些奇怪的白色物體:“這是什麽?”

在她作出反應之前,一只戴着一次性乳膠手套的手就把那個扁平的白色物體拿了起來。

“是紙。”一方通行說。

“嗯……上次被三系的監視官批評了所以這次知道戴手套了?”結标淡希有些不懷好意的問。

“煩死了。誰知道這髒水裏有什麽。”一方通行皺着眉頭回答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被對折了幾次又被河水浸濕所以柔軟易破的紙張打開,被摻雜了血液的河水泡了一天一夜,紙上黑色油墨印刷的字跡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結标淡希匆匆掃了一眼自言自語道:“這是什麽?信?”

一方通行對着陽光辨認了一會兒上面的內容:“不對,應該是某本書裏的一頁。”

“書?你說紙質書?”結标淡希有些驚訝:“千野隆一難不成喜歡收藏這種東西?”

“應該不是千野隆一的。知道這是本什麽書嗎?”

結标淡希搖了搖頭。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一方通行将濕透的紙張放進了裝證物的箱子裏:“我覺得千野隆一應該不是有閑情逸致去看這本書的人。”

“既然不是千野隆一,那會是誰把這東西放到他身上的?”

“當然是兇手啊!就是那種古老破案劇的橋段啊!兇手用特殊墨水寫的會消失的信息,只有在經過特殊加工之後才會顯形喵?”充分發揮了自己想象力的土禦門元春突然插進了他們的話題。

“什麽樣的墨水被泡了一天一夜也沒有了啊笨蛋。”結标淡希用鄙夷的神情反駁道。

“那就是——對了!可能把每句話的第一個字組合起來會成為一句話然後成為線索之類的喵!”

“越說越離譜。”一方通行無聊的打了個哈欠:“如果書裏面真的有這種玄機,早在你出生幾十年前就有好事的人拼出來了。”

被連續否定的土禦門忍不住抱怨道:“難道你就不好奇這張紙裏隐藏的意義嗎?為什麽人類可以這樣的沒有想象力啊喵?”

“想象力?你胡編亂造的偵探小說看多了吧警察先生?”一方通行嗤笑他天真的想法。

受不了這兩個人一來一去的扯閑話,結标淡希決定把話題帶回案子上來:“就算不如那家夥想象的離奇,這張紙的出現總要有個理由吧。”

“想說明千野隆一沒有生而為人的資格?也許是出自兇手的冷幽默吧。誰知道那個人到底想表示什麽。”

站在自立機旁的上條當麻默默聽着他們讨論,翻看了一下證物箱中的書頁——那張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紙上并沒有奇怪的地方,羅列着讓沒看過這本書的人無法理解的字句,正反兩面标示的頁碼分別是“21”和“22”,沒有破損、沒有人為畫上的痕跡。

上條當麻嘗試檢索了作者“太宰治”的資料,其中有些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個人生中充斥着頹廢叛逆、堕落毀滅的作者在完成了《人間失格》這本書之後與最後一位愛人在玉川上水自殺。

現在他們腳踩的這片土地,曾經是某個人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在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時候腦中會想些什麽?又為何要同自己的愛人殉情?

想到這裏,上條當麻感覺心裏湧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如果“上月十六夜是兇手”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那這張紙所包含的意義似乎就顯而易見了……

“阿上想到什麽了嗎喵?”或許是注意到了他們的監視官從剛才開始就在發呆,土禦門有些關心的問道。

“不……暫時還沒有。”上條當麻關上了自己的便攜終端:“周圍的現場都勘察完畢的話就回安全局吧。。”

“了解!”

上條當麻又垂下頭看了看那張紙,但為什麽偏偏是“21”和“22”呢?

回到安全局,上條當麻所做的第一件事卻并不是與其他人仔細探讨那張紙的意義,而是來到關押着千野隆一妻子的暫時收容室外,轉述了千野隆一的死訊。

冥土追魂的屍檢确認了千野隆一死于槍擊致開放性顱腦損傷,死亡時間在前天夜裏九點到十點左右,也就是警察們還在下水道中忙碌查找線索的時候。自立機在防水布裏還找到了幾塊石頭,兇手沉屍的意圖顯露無疑。

兩天中無論怎麽樣詢問都不肯給予回應的女人在聽聞自己丈夫的死訊後有些木讷的看了上條當麻片刻,兩行淚水從那張因為生活摧折而憔悴的面孔上滑落。

“我們非常抱歉,但是千野隆一确實是死于另外一名嫌疑人之手,如果有什麽線索的話請告訴我們。”上條當麻想不出用什麽樣的話安慰這個可憐人,協助兇手逃亡的行為固然可恨,但卻不是她應該痛失親人的理由。

“Sibyl……”千野靜子放在膝上的雙手攥了起來:“Sibyl系統說我和隆一生活的話一定會幸福的啊。但是現在這樣的生活能叫做幸福嗎?明明是為了幸福才把自己的未來交給它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把我的未來還給我啊——!”

千野靜子的神情逐漸因為哭喊而變得癫狂,這時從換氣通道湧入了有鎮靜作用的氣體,內置的音響也開始播放具有緩和神經緊張的音樂,上條當麻看着女人因為藥物逐漸渙散的眼神胸口有些輕微的刺痛。

在千野靜子被逮捕後,系統檢查出了她身上長年累月遭受家庭暴力留下的傷,上條當麻不止一次的疑惑為什麽遭到如此對待的她卻從不反抗,甚至會幫助千野隆一逃走,但是現在看來答案再明晰不過了——

因為堅信着聽從Sibyl系統的指示就一定能夠幸福的活下去。因為在被丈夫施以暴行時天真的認為生活總有一天會變好。因為那份被系統強加在命運裏的對另外一個人的‘愛’。

就為了他人承諾的幸福把抉擇未來的權利拱手讓人,也許千野隆一和千野靜子的人生中真的曾有過幸福的時光,所以她才能矢志不渝的堅守着她的愛情。

但是事已至此,竟然讓人不知道憎恨那個女人愚蠢的盲從還是可憐她的天真才好。

既然不管是遵從着Sibyl的神谕生活還是不斷的試圖反抗換來的都是這樣的結局,我們又是為了什麽奮鬥至今呢?

在藥物與音樂的雙重作用下情緒有所恢複的千野靜子擦幹了臉上的淚水,對上條當麻說:“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但不是對你。”

上條當麻沒有理解這兩句話的含義,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

“你們是害死我丈夫的兇手。我不想見到你。”

看來是被單方面的敵視了。上條當麻有些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一邊安慰着自己只要她的口供能對案子起到幫助自己被安一個殺人兇手的罪名也沒什麽冤枉的,一邊去找到了同為案子負責人的禦坂美琴。

“我真的要受夠了!失蹤案還有十六個人下落不明,好不容易查了一半就冒出來一個兇手把千野隆一殺了!那個牽着獵犬到處亂跑的家夥是誰?!這張紙又是怎麽回事?!挑釁警察?他把自己當做黃道十二宮殺手了嗎?”此時的禦坂美琴顯然沒什麽好心情,千野隆一的死讓她抱怨連連。

“你再大喊大叫也沒有用的不是嗎,冷靜下來好好想也許會有收獲呢。”上條當麻苦笑着安慰她。

“冷靜?”禦坂美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真虧你還敢和我說這話!如果不是你們兩個白癡驚擾了千野隆一就不用繞這麽多彎路了!”

“我的錯我的錯。”上條當麻抓了抓頭發,不準備和正在氣頭上的禦坂美琴争論這件事。

“真是的,去旁邊的監控室裏好好聽着。”禦坂美琴說着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千野靜子看着坐到審訊桌對面的幹練女性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她出言打斷了:“我是這個殺人案的另外一名負責人,禦坂美琴。千野太太,千野隆一先生已死的事實已經改變不了了,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在這裏無謂的和警察消磨時間。我很清楚你讨厭我,但是這改變不了我是唯一一個能抓住殺害你丈夫的兇手的人。”

“我不知道隆一殺了多少人。”千野靜子說:“也不知道他把屍體都埋在什麽地方。但是在你們找上門的前一天晚上,有人來找過隆一。”

“那個人和千野隆一說了什麽?”

“我不知道。他們的談話是在外面,我只是恰好通過窗子看到了。”

“沒可能是千野隆一的熟人嗎?”

“不會的。隆一沒有什麽親人和朋友,而且在那之後,隆一回到家的時候就變得非常奇怪。”千野靜子伸出手碰了碰自己手臂上的淤青。

“奇怪?方便具體說一下嗎?”

千野靜子有些不願回想般的別過了頭:“隆一說我出賣了他,把他的事情告訴了警察。”

“找到千野隆一的那個人什麽樣子你有印象嗎?”

“是個小女孩,十五六歲的的樣子。頭發很長,顏色看不清,穿着白裙子。身邊還跟着兩條很大的狗。”

“又是狗?”禦坂美琴皺起眉:“上條當麻。你聽得見的吧?”

被突然點到名字的上條當麻吓了一跳,緊接着就聽到禦坂美琴對他說:“上次調查那只美國獵狐犬的是你們一系,如果我沒記錯那只狗的主人家中有個十七歲的女孩?”

上條當麻按下了能夠與審訊室內部通話的按鍵:“是。”

“把她的照片給我。”

“哎?”剛剛聽到千野靜子描述就心生不祥預感的上條當麻想找個理由拒絕:“那個、應該不……”

“給我。”禦坂美琴重複了一遍。

無可奈何的上條當麻只能照辦。

收到了圖片文件的禦坂美琴将少女的照片投影到審訊室的屏幕上問:“是她嗎?”

千野靜子出神的看着照片上的少女很久,聲音有些顫抖:“她就是殺死隆一的兇手?”

“那天晚上和千野隆一見面的是不是這個女孩?”禦坂美琴又問。

“是她。”

得到肯定的禦坂美琴幾乎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步走出審訊室,用便攜終端聯絡了辦公室裏等待的同事:“所有三系成員立刻準備出發。”

“禦坂!等一下!”上條當麻突然擋在了她的面前:“你聽我說,現在還不是抓她的時候。”

“我不管她是不是殺人兇手,只要和這案子有關系的人都該被調查。”禦坂美琴的目光中流露出質疑:“我不管你有什麽隐情,只要逮捕那個女孩一切就都清楚了。別讓我認為你有包庇兇手的嫌疑,否則我會立刻和局長申請讓你從并案調查中出去。”

“太危險了!”上條當麻終于忍不住喊道。

“警察本身就是危險的職業吧。”禦坂美琴笑了笑,旋即換上冷冽的神色:“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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