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難兄和難弟

林契敲了敲門,屋裏司睿遲疑地應了一聲。

他推開門走進去,司睿還是趴着的姿态,無神的眼睛看向他,裏面有一絲疑惑。

林契來到床邊,開門見山道:“你怎麽看季吟?”

司睿一愣,更加不解地看回去:“什麽意思?”

“季吟喜歡你,”林契道,“你喜歡他麽?”

司睿側在身旁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終他微微擡起頭,仰視着林契反問:“我喜不喜歡他,與你有什麽關系?”

林契面色平靜地蹲下身,平視着他,一字一頓地道:“季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若不喜歡他,便不要招惹他。林家的背景你了解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如果你傷了他,我不介意使用一些卑劣的手段。”

林契說這話時竟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和往日那個喜歡說笑打鬧的人完全不同。就好像是一個笑面虎突然被觸及底線,露出了利齒,伸出了利爪,仿佛下一刻就會将那觸他底線之人撕成碎片,拆吞入腹。

司睿先是被這氣場震懾了一番,但随即心中又燃起憤怒的火焰,大有将周圍一切燃燒殆盡的架勢。

招惹!招惹!這是這個詞!一個兩個都這麽說我!我司睿縱然心存利用他人之意,卻從未想過要招惹任何人!

司睿咬牙切齒,正要說出幾句狠話時,林契又開口道:“但你若是喜歡他,就去追他吧。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若是真心喜歡,什麽都不是難題。”

司睿的怒火霎時就被撲滅了,他怔了怔,随即而來的卻是覺得好笑。

“追他?他怕是厭煩了我。”

說完司睿一愣,他明明是想心裏感慨一下,怎麽給說出來了?!

“怎麽回事?你幹什麽了?季吟為什麽會厭煩你?”林契使出林氏三連問攻擊。

司睿只覺得尴尬,他看了看林契,問:“我若不說,你是不是就要對我使出‘卑劣的手段’了?”

林契嘿嘿笑了一聲,不置一詞。

“所以你剛才是在吓唬我了?”司睿問。

“算是吧,”林契答,“但我說的也确實是真的。”

“你是不是又吓唬我一次?”

“哎呀好了好了,你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林契不想再在“吓唬”上面做文章,他擔心的是司睿和丘季吟之間到底發生什麽了。

“你真想知道?”

“嗯,想知道!”

“我偏不告訴你。”

司睿露出一副故意氣人的表情說道。

不知為什麽,心情好像變得好了些。

“不說算了,”林契白他一眼,自顧自起身坐到桌子旁,拄着下巴,唉聲嘆氣地道:“你就算和季吟有什麽矛盾,也肯定比我強。”

“你怎麽就知道比你強?”司睿問。

“肯定比我強啊。悠銘最開始不也是厭煩我麽,不過經過我的不懈努力,他現在應該不但不煩我,還把我當朋友了。”林契說着,有種淡淡的喜悅。但一轉頭看向司睿時,又是一副羨慕嫉妒的神情。

“但你就不同了,縱使你們現在有矛盾,但季吟畢竟是喜歡你的。咱倆的起點就不同,而且你們的矛盾就在眼前,我和悠銘之間還擱着個陌生人!”

“那你就沒想過放棄?”

“也想過,但我怕自己後悔,所以我怎麽也得撞個南牆再回頭吧?”

“你這還不算撞南牆?”

“我的‘南牆’是悠銘和別人在一起了,那樣我就放棄了。”

司睿沉默了一會兒,竟有些豁然開朗了。

腦海裏閃過丘季吟對他笑着的模樣,在擂臺上自信陽光的模樣,還有因他而害羞臉紅的模樣……

司睿忽然覺得剛剛自己真像個懦夫似的,都還沒努力試一下,就選擇了放棄。太丢人了!

“謝謝你啊,沒想到你還挺夠意思的。”司睿眼中帶笑,似乎又恢複成了從前的那個司睿。

“當然了,我們可是朋友!”林契沖他挑挑眉。

朋友……

司睿愣了愣。

林契看到他這反應,當即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道:“你該不會還沒把我當朋友吧?我們可都同生共死過兩次了!”

“當了當了。”司睿笑道。

“那你會不會為我兩肋插刀?”林契探頭問。

司睿故作為難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咂了咂嘴,道:“這個有點困難。”

“得了,沒愛了,我不想跟你說話了,你自己待着吧。我走了。”林契說完,真的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朋友,愛人……我也有了?不對,後者還得加把勁才行!

司睿将手枕在下巴下,嘴角微微揚起。

第二日中午的時候,司睿已經可以下床行動了。他聽說丘季吟昨天晚上就已經醒過來了,不過因為他自己行動還不方便,才一直等到了現在。

“铛铛铛。”

司睿敲了敲并沒有關上的房門,丘季吟在屋裏道:“誰?”

司睿道:“是我。”

屋裏頓時寂靜一片,讓司睿一陣緊張。

“我進來了啊?”司睿說着,沒有得到丘季吟的拒絕,便深呼吸一口氣,笑着走了進來。

“你身體怎麽樣了?可好了?”司睿來到床邊,看着靠坐在床頭的丘季吟,關切地問道。

“嗯。”丘季吟态度疏離,一如那日。

司睿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丘季吟皺起眉,想了好久才問:“你來做什麽?”

司睿道:“我來跟你道歉,我們還能回到從前的關系麽?”

丘季吟聞言,又想到了在捕獸坑裏司睿說的話,心裏既憋屈又憤怒:“你不信任我,所以我們現在不是朋友了。”

“那你準備跟我成為什麽關系?”

“”陌生人,點頭之交。”

“那你在洞裏脫衣服給我取暖是怎麽回事?”

“我……我只是怕你死了,那就不能證明我是個不會抛下朋友的人了。”

“不是說不是朋友了麽?”

“之前是,你不信任我之後就不是了!”

“可是你給我取暖前我已經不信任你了。”

“……”

司睿看着目光錯愕又無法辯駁的人,心裏忽然歡喜得緊。頓了頓,他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丘季吟一聽,雙眼當即瞪得老大,臉噌的一下就紅了。

司睿又道:“讀書人可不能說謊。”

丘季吟既不能否認,也不想承認,竟憋得紅了眼眶。他一方面氣司睿竟然還能問出這種話,一方面又氣自己沒出息。

他現在就不該讓這個人出現在眼前!

誰知司睿并沒有繼續調笑他,而是收起笑臉,忽然認真起來,不過那眼裏卻帶了一絲落寞:“對不起,我想跟你道歉。我小時候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所以我一直都不信任任何人。但是看到你抱着我為我取暖,還有你握着刀擋在我身前時,我就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因為某個人的做法而認為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季吟,這真的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麽?”

“不能。”丘季吟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不相信你說的。”

“季吟……”

“你出去吧。”

司睿完全愣住了,他沒想到丘季吟會如此堅決地拒絕他。他原以為只要他誠懇地道歉,丘季吟就會原諒他,然後變回那個會因自己幾句話而笑而害羞的人。

“你不出去的話,我便出去了。”丘季吟作勢就掀開被子,要下床。

“我走!我走,你……好好養病。”

司睿心裏一陣疼,事情的發展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但丘季吟還在病着,他只得先行離開。

另一間房裏。

“你怎麽看?”林契問。

“我不看好。”白悠銘道。

“為什麽?”

“師兄他……”

“你覺得他不是真心的麽?”

“我不知道,但是……”白悠銘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司睿這個人才好。

“我知道他這個人心思并不單純,就像他當初勸你住進我家,以及幫助我追……咳,都是有目的的。”

“你知道?”白悠銘睜大了雙眼,很是意外。

“我可是臨江城裏最成功的商人的兒子,這點事難道還能看不出來?”

“那你怎麽還……”

“他不過是想占我家一點便宜而已,又沒有真的想害我什麽。況且那點錢我也不在乎,何必拆穿呢?”

“那他若真的想害你呢?”

林契沒有遲疑道:“若是他肯悔過,我便原諒他。若不肯,我當然是悉數還給他了。”

白悠銘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有點讓我出乎意料。”

“那是好的出乎意料還是壞的出乎意料?”林契湊過去笑着追問。

“不好不壞。”

林契扁扁嘴道:“那就沒什麽意思了。”

“是不是跑題了?”白悠銘道。

“啊對,你一帶我,我就偏了。”

“與我有何幹系?”

“好好好,是我的問題。”林契沒骨氣地起來,“我們說正題,我有種直覺,司睿對季吟是真的。”

“為何這麽說?”白悠銘問。

“昨天你睡着後我本想質問他到底和季吟怎麽了,結果他那表情,确實有點驚到我了。”

“什麽表情?”

“就是……好像很絕望,但又不甘心……哎,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我覺得我能感同身受。所以我後來鼓勵了他一下。”

感同身受……

白悠銘眉尖微蹙。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我不會再幫他了。”林契兀自說着,沒注意到白悠銘的反應。

白悠銘問:“為什麽?”

林契擺弄着桌上的杯子道:“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季吟可是喜歡他呢,這都拿不下的話,還是趁早算了好。”

又過了兩日,白悠銘的傷已經完全不影響日常生活了,司睿雖然還未痊愈,但也可以自由行動了。

其實他背上的箭上也并不算重,只不過因為中了毒,又摔下了捕獸坑摔裂了傷口,所以樣子吓人了些。

這兩日林契偶爾會去看看司睿,但從不跟他說丘季吟的事,司睿竟也默契地完全不提。情緒說不上沮喪,也說不上有鬥志。

劉青雲這兩日也找林契扯了扯家常,詢問了下林老爺和林夫人的近況。同時告知林契,追殺他們的那夥黑衣人有了眉目,他們甚至抓到了其中一人。

不過當時情況緊急,一個不留神,那人就咬破藏在嘴裏的□□,自盡了。

林契心情沉重,究竟是多大的仇恨能讓他們做到這種地步?

劉青雲看出他所想,道:“人世間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你祖父雖是道上的人,手黑了點,但并不會欺負普通百姓。與別幫別派結了仇也實屬正常,不過這都是上輩子人,不,上上輩子的人的事了,你無需在意。”

林契雖然仍舊有些難以釋懷,但還是鄭重表示了感謝。

這天午後,林契拉着丘季吟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邊吃着點心邊說笑,丘季吟的心情看起來也好了不少。

而正對着石桌的屋子,司睿坐在窗邊,拄着下巴看着丘季吟的背影。

一切看起來都很寧靜,直到一個護衛忽然大喊了一聲:“站住!”

林契一驚,當即站起來護住丘季吟,緊張地看向四周。

“嗖”的一聲,一只箭帶着破風之勢,閃電般飛向了林契的胸膛。

“锵!”

白悠銘不知從何地忽然蹿出,一劍挑飛那只箭。

緊接着,三個黑衣人從房頂飛身而下。一個朝着白悠銘而去,一個朝着林契而去,另一個朝着丘季吟而去。

白悠銘長劍一揮,擋住身前的黑衣人,然後一把拽過林契。與此同時,一柄劍順着林契肩頭猛地劃下。

林契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

劉府護衛紛紛出動,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名朝着丘季吟而去的黑衣人一刀砍向了丘季吟前胸。

丘季吟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利刃,瞪着眼睛,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般,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黑衣人的身影擋住了太陽,丘季吟忽然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陰影之中。

就在那劍即将他開膛破肚的時候,他的眼前忽然又是一黑。

但并不是太陽被遮擋了的感覺,而是被人摟進了懷裏的感覺。

抱緊他的那具身體忽然一抖,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

“司……司睿?”

丘季吟茫然地喚了一聲,張開手想要扶住他,卻在他的背上摸到了一片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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