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浴血

一聽到這個消息,長平立即随秦月隐出了王府,火急火燎地趕往城門口。遠遠地,就望見城門口堆聚着一群圍觀的人,她沖進人群中,秦月隐護着她一同擠了進去。

牆壁上貼着一張告示,她看到上面說罪犯坑蒙百姓錢財,罪大惡極,應地方百姓要求上書,故此提前行刑。于午時三刻,斬首示衆。

“活該,真看不出來居然是個奸商!騙了我們老百姓這麽錢!”

“是啊,要不是晉文侯查出來,誰知道還要騙多久呢!”

“晉文侯大義滅親,是個好侯爺!”

……

……

她跌跌撞撞地沖出了人群,秦月隐緊跟在長平身後,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裏——!”

長平雙唇哆嗦着,強自鎮定地說道:“救人!”

秦月隐使勁拉了一把她,低吼道:“你瘋了麽,現在人關押在哪裏都不知道,你要怎麽救?難道你看不出來——也許是有人看出了你的目的,你再繼續犯險說不定也會性命不保!”

“我不管——!”她大聲吼叫着,“你不懂,你不懂!我現在就要去……現在——!”滾燙的眼淚湧了出來,潤濕滿面。

那是她的爹爹,親爹爹!她自小失了母親,由爹爹辛辛苦苦拉拔長大,是她瞎了眼看錯宋家才害得爹爹锒铛入獄,現在——又要看着爹爹問斬!她做不到,做不到——!

她一時急了,纖長的指甲抓在他的手腕間,抓破他的肌膚:“你放不放開——!”

“我去劫獄!”

長平愣住了,擡起頭錯愕地看着他,但見他眼底一抹決絕般的堅定,心頭一震!

劫獄——又談何容易?恐怕刑場必定是守衛重重,戒備森嚴,就算你天霜劍隐再厲害,一旦劫了也會引來無窮後患!

她心裏明明清楚——一切都晚了!早有人先她一步破壞了自己的全盤計劃!

長平不甘心,她不甘心,緊緊攥着他的手腕,一滴滴淚從眼眶中滑落,她壓抑着哭聲,從喉嚨裏細細地咽唔出來。

“來不及了……”

秦月隐看着她,眸光深暗難測。

“至晌午時,帶我去午門刑場。”她聲音嘶啞地吐出幾個字。

秦月隐眼底閃過一抹不忍:“你現在這樣……還是不要去了……”

“我要去!”長平堅定地說,她要見爹爹的最後一面!

離午時三刻還差二三個時辰,她回到王府,很平靜。臉上的淚痕已經擦幹了,手裏正在繡着什麽,但那雙顫抖的手連針線都握不住,時不時刺到自己。她吮了吮,繼續繡着。

芷巧因為擔心她,早在門口候着,見她回來後的異常舉動,一問頓時驚駭地說不出話,老爺要被處斬了!不是在明日麽?怎麽一下子提前了刑期!

“您不要繡了……小姐……您看您的手都破了……”芷巧握住她的手,眼圈已經是哭得通紅。

長平卻仿佛丢了魂般,一針一線,仍顧自頑固地繡着,一邊喃喃地說,“爹爹最喜歡我繡的錦帕,爹爹要走了,我不能什麽都不留一件兒給爹爹。黃泉路上,這繡帕就當作是我與爹爹做伴了……阿巧,你總不能連小姐的這一點都心願都剝奪了吧?”

她吶吶地仰首,終松開長平的手,伏在床頭恸哭出聲。

長平低下頭,繼續着手上的作活。

……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直到外面的天已是徹亮,白晝刺眼的日光透過窗紙隐隐照在身上。

她動了動指尖,看着手上已經完工的繡帕,角落上是她的小字容容。站起僵硬的身體,芷巧哭得都快岔了氣,但還是強忍悲痛,小姐那樣堅強,她不能脆弱。

“讓奴婢一起去吧。”

長平扭過頭,嘴巴蠕動了兩下,終還是點了點頭。

打開門,那刺目的光一下子印在眼前,長平有些不時地眯起眼。

秦月隐轉過身看着她,少女的面容很平靜,已經看不出一點的情緒,他的心不禁一沉,一陣刺疼泛開。

“你确定不要我劫獄?”

長平穩了穩聲,但因為方才哭得厲害嗓子有些啞了,可音調卻格外冷靜:“不過是多一個人送死而已。”

他深看她一眼,長平已然往前踏出一步離開。芷巧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秦月隐,略帶歉意地說,“小——郡主……是心裏難過急了才會這麽說,秦大俠不要介意。”

秦月隐無謂地一攤手,遂眼眸深幽地凝起來,說,“我不過是她雇來的保镖,并沒有資格對她所要做的事情指手畫腳。而且……”她是為了自己好,不想讓多餘的,無辜的人白搭性命而已。

他的話停留在“而且”處,芷巧不用他點明,就已心知肚明。的确,就算他有劫獄的本事,卻沒有善後的本事。

芷巧的心裏如刀絞般疼,她的小姐,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一回?搖了搖了頭,她快步跟上了前去。

當他們一行人來到午門,看到刑臺上已經跪着一名身穿白色囚服的人,他彎着腰,蒙着眼,身旁站着一位舉着大刀身材結實的壯漢。

那大刀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長平為了怕節外生枝,戴上了帷帽,畢竟她的身份特殊。站在用紅色線劃分開來的區域外,她整個身子裏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沸騰的灼燒着。別人看不見她面紗下的臉孔,早就已經猙獰,充斥着刻骨的恨意。

為什麽刑期會提前一天?她想到宋子儒今日對自己說的話,言下之意讓自己不要插手此事。她故意攪出一堆的事來轉移他的注意力,沒想到——!她寬袖下的手掌攥得死緊,那扣在掌心中的指甲欲要斷裂。

宋家狗賊,她要你們的命,要你們侯府上下所有人的命來陪葬——!

“小姐……”芷巧擔心地在她身後輕喚,小姐的肩膀一直在顫抖,一定是再強忍着。她不忍去瞧刑臺上的老爺,更不忍看着小姐經受這樣活生生的疼痛。那一刀下去,砍在老爺身上,也同樣是砍了小姐的心哪!

她抓了抓長平的手,這麽熱的天兒,可那小手卻是冰涼徹骨,一股寒意迅速流竄了全身。

“小姐您的手好涼,不要再看了……芷巧求您別看了。”

“為什麽不看?”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地地方飄來,長平從懷裏取出繡帕,“我去給爹爹送繡帕,爹爹要等不及了。”

“小姐——”芷巧的聲音急了。

長平剛走出一步,卻在看到那搭起來的臺後走出一抹身影來,全身駭然一震,手中的繡帕險些掉了。

“萬四,還沒到時辰麽?”他坐上椅子,聲音慵懶地問。

萬四不明白皇上為何要親自監刑,但按他多年來在皇上身邊伺候的經驗來看,此時此刻,還是少問為妙。他哈腰說道:“這還差一刻呢就快到時辰了,皇上,天熱,要不您待會兒再出來?”

趙炎的眸光一下擡起來,“待會兒,出都出來了,再進去像什麽話?萬四,這幾日你腦子可是被這天給燒糊塗了?”

這麽平平淡淡的一席話,卻聽得萬四膽戰心驚,腰部低了幾寸忙不疊道:“老奴該死,老奴說錯了話,老奴給自己掌嘴,求皇上息怒!”

趙炎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揮了揮手,“不用了,你好好在一旁伺候吧。”聲音停了會兒,趙炎瞧着刑臺上的人嘴邊冷不丁一勾,“萬四你在朕身邊待這麽久,居然也不明白朕的做法,朕對你着實失望。”

“皇上,老奴……”萬四趕緊說。

“朕只有親眼看見,才能夠安心。”他的一句話,斬釘截鐵,仿佛一把巨斧,充滿了逼人的煞氣與戾色。

萬四心頭劇烈一跳,忙垂下頭去:“老奴明白了。”

趙炎眸光深沉不變,輕輕地唔了一聲。

長平站在不起眼的位置,有風忽然吹過來,吹起了她遮掩的薄紗,一雙銳利而滿含恨意的目光直逼那人所在之處。

趙炎似乎感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自己,不由地轉過頭去看。那時候風已靜止,長平的身前,秦月隐抱着長劍,直挺挺地擋在她面前。

接受到趙炎的視線,秦月隐淡淡地回看一眼,便轉過眼。

趙炎沒看出問題來,心中只疑惑了一下,也轉過了頭去。

只有長平的心裏,百味陳雜堵在胸口,就快窒悶得透不過氣來。

——居然……會是他麽?

——呵,想不到呢。啊不對,應該不敢想。

長平只覺得全身的氣力仿佛都被抽盡了,兜轉了一圈過後,竟是這樣的。她低下頭去,眼眸睜得銅鈴般地大,身後的芷巧上前扶住她的身子,顫抖得厲害。

“小姐……咱們還是回去吧。”

“我要親眼看着。”她一手抓住了芷巧的臂彎,一時沒控制住力道,按疼她的傷口,芷巧不禁低呼一聲。長平這才驚覺,倏地收回了手,吶吶地,“阿巧……我弄疼你了……”

“沒……您沒弄疼我……您……”她說着說着再難說下去,只能哽咽了一聲別過頭去。

而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洪亮拔尖的音刺穿了天幕。

“時辰到,行刑——!”

長平只覺得滿腦子都是兩個字——行刑。

“不——”她用手緊緊摳住胸口,嘶聲裂肺的喊出來,但嗓子早就啞了,只能喊出幹癟而無力的音。

推開秦月隐,驀地掀下帷帽,瞳孔大張——

“爹——”

趙炎聞聲立刻轉過視線,刑臺上的人身子一顫,突然慘烈地叫喊:“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趙炎的注意被那聲慘叫吸引過去,而千鈞一發間,秦月隐猛地伸手拽過長平,把她按在自己的懷裏。懷裏的長平拼盡了力氣,拍打抓撓,可秦月隐卻是一聲不吭,固執地沒有一絲動彈。

漸漸的,她的力氣弱了,耳邊仿佛一切消音,只剩下爹爹凄厲的叫聲,長久的回蕩着,回蕩着……

行刑的前夜裏,他還抓着她的手,說他死了不要緊,只要容兒沒事,用他的一條老命來換,值得。

她笑話他多想了,可轉眼,就沒了。沒了。

……

她想要問,爹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們不會放過他。而他眼中的笑容那樣悲傷,也是因為自己即将與她永訣。才會那樣的吧。

還有,她最想問的是,爹爹……你知道她就是容兒了,對麽?

……

但,已來不及。

“結束了。”當他松開對長平的禁锢,她連連倒退幾步,秦月隐伸手去扶,卻被啪地一聲拍打掉。

無奈地低下頭看着皺成一團的衣服,再看着眼前嬌小脆弱,一根手指就能解決的小人兒,他嘆了一口氣:“方才,若被他瞧見,不知道要怎麽想你……本來,你的動作就大。唉……小郡主不是一向都是最嚴謹的。”

她摘掉了帷帽,露出臉龐像冰霜般冷冽,他薄唇一抿,面色凝重不再出聲。

長平繞過他,望着空蕩蕩的刑場,只有那一灘鮮血格外刺眼。

她一步步走向那癱血跡,芷巧喚着她,長平卻恍若聽不見,懵懵然地走着。終于來到那癱血跡前,長平砰一下跪在地上,顫巍巍地伸出繡帕在地上用力擦拭着。

“爹爹,很疼是吧?”

“爹爹……容兒救不了您……您會不會怪容兒?”

“爹爹,我知道你最疼容兒……”

“爹爹,爹爹……”

“夠了。”有一雙托起了她的身子,将她打橫抱起,手裏的繡帕從掌中滑落,掉在了地上,被血跡侵染透濕。

他堅硬的聲音中,還帶着一絲殘酷的冷靜:“這不像你,小郡主。”

許久,她低悶地笑了一聲:“不像我……我又是誰?”

他半晌沉默:“你是我天霜劍隐誓死保護的人。”

她身子一顫,低低地笑:“連我最重要的人都護不了……我還能做什麽?”

他嘆息,說,“難道小郡主打算就此消沉下去麽?”

她默了片刻,才從唇中緩緩地,仿佛累極了般說道:“讓我睡一覺吧,我什麽都不想想。”說着阖上眼,全身慢慢放松下來。

他的眉眼一柔,抿了抿唇。

芷巧見狀走上前,焦急浮躁:“小……郡主,郡主現在怎麽樣了?”

秦月隐擡眼看了看她,說,“你們家小姐很好。”話罷,便繞過她往前走。而芷巧仿佛被雷擊了一般,呆呆地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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