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禍端

長平回去之後,當夜裏便發了重燒。芷巧不顧身子上還未痊愈的傷口,潦草地換了藥後便徹夜不免的為她敷水,一直忙活到半夜。

她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跡,俯身摸了摸床上長平的額際,總算燒退了,但人卻一直是昏迷不醒的模樣。

芷巧眉心緊蹙,哀嘆一聲從桌上拿起水盆,但一宿的勞累她的身子也幾近極限。一時沒注意腳下,絆倒門檻整個人快前一撲——

守在門外的秦月隐,快速伸手攬住了她,然後把她手中的水盆接過去道:“你去休息吧,我來照顧小郡主。”

芷巧擡眼瞧了瞧他,秦月隐自嘲地一笑,揶揄道:“怎麽?怕我對小郡主圖謀不軌麽?”

她眼神跳了一下,沒說什麽,便低着頭身形緩慢地走入隔壁的房間。

小姐相信的人,她也該相信,而且,今日刑場上他的表現……想至此,芷巧沒再想下去,只推門而入。

秦月隐把水盆裏的水換了一遍,然後沾濕毛巾敷在她的額上。他倒是第一次為女人這麽做,噢,小郡主還算不上女人。

他把椅子拉過來,然後坐在她的床邊,靜靜的瞧着她的睡顏。

月光透過半開的窗灑進來,一點點的綴在她的面上,看起來不像白日裏那般鋒利了。

他瞧得出神,眸光微微一晃,把在劍柄上的手朝她緩緩地伸去。

“爹、爹爹……”突如其來的一聲,令他舉止一頓。遂,收了回去。

她仍舊在夢呓着,蒼白的臉龐看着很脆弱,“是容兒對不住你……是容兒……瞎了眼……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宋家……還有……當今皇上……”

秦月隐的目光倏地一利,其中仿佛湧起一股不為人知的暗流。

他深深地盯住長平的臉龐,慢慢地,指尖撫在她的眉眼處,“殺了皇上,小郡主——你也忒大膽了?這個……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

“害死我的……一個都不會放過……一個都別想逃……”她在睡夢中也滿含着仇恨,咬着牙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要咬碎她所恨之人的骨。

他的手伸了回去,放在劍把之上,從座椅上緩緩站起來。

緩緩地,抽出銀劍。

——師父曾說過,天下會大亂。夜觀天象,星相出現異象,雙生星隕落,但突然間其中一不僅複亮,還越發巨大瑩潤,俨然有灼燒天地之意,仿佛令萬物生靈失色。

——師父說,這是禍端。此番下山,保護這個小郡主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這個禍端……以滅之。

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眼前這個小女孩……就是那個禍端麽?

秦月隐的記憶不由地回溯到二年前,他被人圍攻追殺,不慎中了毒,是她救了自己。盡管當時她看着那般怯弱而不堪一擊,連替他包紮的手都在顫抖,但她……還是毅然的救了自己,毫不猶豫。

懷容……他的這條命,是她給的。

刷地一聲,他猛然将劍抽出,背過身喘起粗氣。

居然……居然做不到!

他沒辦法殺了她!

秦月隐目光劇烈波動,他僵硬的扭過半邊臉,瞧着床榻上的人,她已經沒在說夢話,眉心擰着,姣好精致的臉上滿是淚痕。

這樣的人,會是禍亂天下的端源麽……?

他嘆了一口氣,就算是,恐怕也要違背師命……因為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師父從小教誨她……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

秦月隐這麽對自己講,然後懶懶地将長劍插回腰間,面向着月光,臉上滿是浪蕩不羁的神情。所以……他這樣子,也算是謹遵師命啊?

——對吧?

隔天早晨,長平的高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她幽幽轉醒,入眼便是芷巧的笑容,些微一懵。

“郡主,喝點粥吧。”

她慢慢地撐起上半身,揮了揮手,随口說,“我沒什麽胃口,爹爹如今怎麽——”話音戛然而止,芷巧驚慌地放下手裏的粥碗,坐到床邊握住了她的手。

“郡主……老爺已經去了。”

長平默默地低下頭,許久沒有言語。芷巧擔心她仍舊放不下,急得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些什麽話安慰小姐好。她向來都是不善言辭的,怕說錯了又惹小姐徒添傷心。

她沉寂了半晌後終于擡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格外的平靜自然,“我知道了,阿巧你放心,我沒事的。我心裏很清楚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人死不能複生。我們能做的……只有為他們繼續活下去,活得更好。”

“郡主……”眼見着她又要哭了,長平搖搖頭,芷巧這才把欲泣的淚珠全數憋了回去,“芷巧不難過,芷巧就是為郡主擔心……”

她勉強地扯了一下嘴唇,露出一抹算不上笑容的笑。

自己心裏不難過是不可能的,但是光一個人難過有什麽用?指不定那些殺人兇手樂得逍遙自在,正心裏怡然暢快呢!她又怎麽能在這個時刻軟弱逃避下去,而不去面對事實?

她的仇,要報。如今再加上一筆爹爹的仇,更要報!

她說過,一個都逃不到!

宋子儒也好,趙炎也好,就算要她耗盡一生,也誓必要你們血債血償——!

……

經過一夜的調整,長平的情緒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許是,是因為自己這般凄慘的死過一回吧。她如今,目标又多一個強勁到幾乎不可能打敗的對手。但長平知道自己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她目前該對付的人,還是宋家,這一點不會變。

如今爹爹這一去,将她的心智磨煉的更加冷硬如鐵。現在,她沒必要在忌憚着。既然要掀起風浪,那就來得在狂猛一些,攪得宋家不得安生!

她歇了一個上午,并沒有什麽動作。只不過倒是她的病好了,芷巧伺候了她一夜倒是病下了。說重也不重,就是患了輕微的傷寒。長平念了她幾句,身上有傷還那麽操勞,芷巧卻是笑笑說沒事。

爹爹去世三日後,她辦了一場喪禮,不僅為死去的自己,也為了因她而死的爹爹。當天,宋家的人只來了宋子儒一人。他解釋家母病倒了,病得還不輕,所以來不了,再三行虧欠之禮,還送了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盡管當時恨不得一刀砍死他,再剁成肉泥喂狗。但因為爹爹的突然逝世改變了她的應付政策。所以當天她表現的格外平靜,與宋子儒之間出奇的沒有發生任何矛盾,并且兩人交流也是客套自然。

當天,禮物她讓人收下,但喪禮辦完之後,就命人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長平和秦月隐商量了一下,宴籬這個角色很重要,她要他制造出一張懷容的皮來,然後找個身形相似的人,在她頭七之夜混進侯府。

如今秋老夫人被她吓得神志不清,整日提心吊膽,她又怎麽能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還有秦婉柔,別以為她用引産藥,而不用落胎藥就是良心發現,且等着,往日的舊仇還得算。至于宋子儒,她目前動不了這尊大佛,還得見機行事。暫時弄得他侯府雞犬不寧,再容她慢慢的想辦法整死他們。

關鍵是,該去哪裏找一個與她身形相似的人好……而就在她秘密派人在各處尋覓時,芷巧的病也徹底好了。身上的傷勢也已經痊愈的差不多。除了留下一些難看的疤痕以外,她的武功也在慢慢恢複。而這時候,離懷容去世頭七的日子還剩二天。

長平有些心焦了,下午飲茶等候消息時,不慎打碎了手裏的茶杯。

“郡主——”芷巧剛開門從屋裏頭出來,聽到響聲不由地叫喚到,長平聞聲轉過頭去,突然心口一震,眼眸慢慢眯起來。

芷巧這時候走了過來,她實在是憋悶壞了,所以忍不住出來走走。見地上脆裂的渣子,不由地皺了皺眉,“郡主怎麽那般不小心,可是有什麽煩心事麽?”

“成日沒什麽事是不煩的。”她講了一句,讓人把碎渣子掃了,然後吩咐下人換了一套茶具。

芷巧溫和地問,“有什麽煩心事還不能告訴奴婢麽?”

長平一擰眉,“說過讓你不要奴婢自稱,用我就行了。你我之間還需要貫這禮數麽?”

芷巧吐舌,笑道:“忘了忘了。”

她斂了眉角,神色微恍:“快要到頭七了……還魂夜。”

“郡主?”她疑惑出聲。

長平放下溫熱的茶杯,目光往上一擡,視線對準了芷巧,“阿巧,你還記得不記得,以前因為我倆身形相似,所以我打扮作你的樣子偷溜出去玩,到最後居然沒人發現。”

芷巧聽她說起以前的事,目光迷離,似也回憶起來,喃喃道:“是啊……以前的日子……”

她的眼神默了默,道:“阿巧,再過二日,便是我還魂的日子了。”

“郡主是想——?”

“這件事一直未與你說,就因着擔心你的身體,現在你行動還方便麽?”

芷巧搖搖頭:“早就沒什麽問題了,你知道的,芷巧從小學武,身子是鐵打的。一點傷風感冒又怎麽難得倒我?是不是郡主有了新的計劃,有用得着芷巧的地方,您一定要說。如今老爺不在了,芷巧在這世上只剩下郡主一個親人。要是我都沒什麽用,那芷巧真的覺着太沒用,與廢物一般。”

“哪裏,你對于我的意義不同。我不想你也出事,懂麽?”長平把手放到她腿上,“是這樣,二日後,你假扮我混入侯府。我不想與侯府再這麽磨叽下去,給了這麽多天安穩的日子,也該嘗點厲害的了。”

“郡主……”芷巧眼睛一亮,她從小跟在小姐身邊長大,極了解小姐,所以一下便明白過來,用力一點頭。

長平溫嘴角一點弧度微揚,“該說什麽我都已經寫下來了,待會兒我便拿出來,我們好好演練一番。這一回,一定會做到天衣無縫。”

她們一直折騰到夜裏,幾乎廢寝忘食一般,終于在一日精心準備之下,全部都已經妥當。而這一夜,就是她真正下手拆分宋家的第一步。僅僅是,第一步。

——還魂夜,勾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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