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半楓荷受傷雖重, 又被紅顏蠱吸走不少血氣,但生命力甚是頑強,很快就見起色。

晚上伏六孤送來了藥布與一套衣裳, 又匆匆離去,半楓荷身上的傷口都已止血,雙手也勉強可以活動, 只是虛弱而已,因此秋濯雪與越迷津外出尋覓獵物,留她在鬼音谷上換衣。

等到兩人抓了幾只獵物回來時, 半楓荷已換過藥更好衣, 她身上這件衣服本是伏六孤留在醫廬的舊衣, 對女子來講偏大了些,她不知使了什麽法子, 将衣服稍稍調整,穿起來倒也有別樣的潇灑。

這叫秋濯雪忍不住想起徐青蘭身上的那件血衣來。

半楓荷正靠在石頭上休息,面前生着火,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向二人:“剛剛伏六孤又來了一趟。”

秋濯雪微微笑道:“半楓荷姑娘感覺如何?”

越迷津則從附近樹上折了幾根樹枝下來, 剝去外皮, 開始就着火烤已經在外處理過的獵物。

“小傷而已。”半楓荷勉強自己坐起身來,她滿心感激, 卻不願太過表露出來, 因此只是笑道, “只是有些餓得厲害。”

她一整日滴米未進, 又受了傷, 餓得厲害還是一種比較客氣的說法了。

“可惜現在晚飯未好,暫且只能請姑娘以水充饑了。”

秋濯雪解下剛裝滿溪水的水囊遞給她, 半楓荷立刻咕嚕咕嚕地喝起來,她仰着脖子,喉嚨使勁兒滾動着,這模樣看上去雖不美麗,但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直到這個時候,秋濯雪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見過很多受傷的人,在死前常常會回光返照,看上去好像有所恢複,傷勢已見起色,其實撐不過當天。

半楓荷既喝得下水,也吃得下東西,足以說明她絕不會死在今天了。

“我們方才在外看過,并無追兵。”秋濯雪從越迷津腳邊散落的樹枝堆裏挑出一根來,撥了撥火焰,柔聲道,“也許是忌憚藜蘆大夫,并不敢在四處搜查,無論如何,半楓荷姑娘大可安心在此養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特意看向半楓荷,似乎也沒有特別強調什麽,只是尋常閑聊一般。

半楓荷卻不能無動于衷,她放下水囊,又看了一眼秋濯雪,忽然困惑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嗯?什麽?”秋濯雪回過頭來,神色略見不解,在火光照耀之下,他看上去簡直不像是真實的。

半楓荷沉默片刻:“之前我是聖教中人,你有意施恩聖教,我并不奇怪。可如今,我不但是藜蘆大人的敵人,還是聖教的叛徒,與你更沒半點關系,你為何這樣盡心盡力地幫我?”

秋濯雪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半楓荷姑娘可還記得咱們初遇之時?”

“自然記得。”半楓荷道。

秋濯雪含笑道:“我當時壞了此地的規矩,作為一個不請自來的中原外人,姑娘又為何願意開恩放我等離開?”

“只是因為這個?”半楓荷隐約聽出一些意思來,卻并不清晰,于是仍然皺了皺眉。

秋濯雪輕笑起來,無可奈何道:“難道還不足夠嗎?立場難免有相對的時候,若是只以立場觀望,任何事物都注定殘缺不全。”

“退一萬步來講,以姑娘的道理,我是中原人,藜蘆大夫與聖教皆是墨戎中人,如此看來,秋某還有越兄倒是與姑娘稱得上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難道不是更該同舟共濟嗎?”

越迷津冷哼了一聲,不過看上去倒是心情不錯。

這怎麽一樣,你本事厲害,腦子又快,青槲與藜蘆大人都忌憚你,更不必說,你身邊這位劍手只怕又是一個紀書琴……

這番話才在半楓荷的腦海之中湧過,又立刻停了下來,她忽然明白秋濯雪的意思了。

任何人看向旁人,總避免不了枷鎖——籍貫、貧富、地位、敵友、長幼……

可是秋濯雪不是,聰明如他,救人時居然沒有考慮任何利益,沒有考慮任何麻煩。

只因他所看見的半楓荷不是墨戎人,不是聖教的叛徒,不是藜蘆的敵人,只是一個受傷的女子。

半楓荷沉默片刻:“你實在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秋濯雪微笑道:“不知這種奇怪是好還是壞呢?”

“是好。”半楓荷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很好很好。我從沒去過中原,見過你後,我突然對中原很有興趣,你們中原武林裏有許多你這樣的人嗎?”

“中原也很少。”越迷津本一直都沒說話,這會兒突然出聲。

秋濯雪的目光一下子凝在了越迷津的臉龐上,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輕,變得有幾分慵懶的惬意:“誰說很少,姑娘眼前就有另一個同樣的人。”

被點名的越迷津立刻皺起了眉頭,轉動着手裏的烤兔。

半楓荷對越迷津并不熟悉,記憶裏,這個看上去似乎還是少年的男人實在危險到可怕的程度,令她下意識躲避:“他 ?”

“不錯。”秋濯雪柔聲道,“他自己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先惦念着別人被冤枉的苦楚。他雖看起來不好相處,但心裏有一腔正氣,容不得任何不公,大是大非面前總将自己的私情放在一邊。”

半楓荷覺得越迷津看起來不像是這樣的人,不過她明智地沒有說出來。

氣氛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噼裏啪啦的燒火聲,兔肉在火中轉動,烤得正好,越迷津本苦于沒有調料,哪知秋濯雪竟身上帶着鹽巴,加上本身的油脂,居然還算美味。

越迷津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半楓荷,困惑地看着秋濯雪:“你怎麽會帶鹽?”

“以防萬一。”秋濯雪盯着另一條兔腿道,“畢竟秋某經常遇到有錢時未必有店,有店時又未必有錢的狀況。”

半楓荷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實在很難想象秋濯雪居然也會有這樣平凡的煩惱。

越迷津卻沒笑,他嚴肅地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這兔子當然不是半楓荷吃過最好的東西,身上的傷還隐隐作痛着,所處之地更是一座僅有石頭遮風的山崖,說是她生平最狼狽的時刻也不為過。

可是半楓荷的心卻第一次感覺到某種特殊的安寧與快樂,甚至連這吵得要命的鬼音,都變得悅耳動聽起來。

她突然明白為何秋濯雪有這樣多的風流韻事,這樣多的人迷戀他,伏六孤這樣心甘情願地為這個人付出……

半楓荷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小時候,香甜地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伏六孤送來了一盆清水供以洗漱,半楓荷怔怔看着水中倒影,伸手撫摸自己的容顏,紅顏蠱并未在她體內停留太久就被藜蘆引出,還未嚴重到殃及相貌。

半楓荷下意識擡起頭,對着秋濯雪滿心喜悅地甜笑起來:“我的臉沒事!”

秋濯雪也為她欣喜。

而越迷津只是将這一切盡收眼中,若有所思,卻沒注意到秋濯雪很快就轉過臉來看向自己。

中午簡單吃過些果子與肉之後,半楓荷又靠着石頭沉沉睡下,環境惡劣,食物也談不上精細,她只好用熟睡來加快恢複。

事情在第二天的夜晚迎來了轉變。

來傳消息的是赤砂,他沒有什麽好臉色:“藜蘆要我帶你們過去,包括她。”

小手指向了半楓荷。

秋濯雪略有些訝異地看着赤砂,還沒等他問為什麽,赤砂已經走在了前頭,毫無半點回答的意思。

他很快就知道了為什麽。

醫廬內除了藜蘆跟伏六孤之外,居然還坐着八個人——七男一女。

這七名男子年紀各有不同,樣貌更是俊醜不一,其中最老的已經蒼顏華發,最年輕的看上去也不過與藜蘆一般大。

唯一的那名女子在燭光之下,身段苗條,妩媚風流,見着秋濯雪三人踏入竹屋之中,立刻開口道:“好得很,看來人到齊了。”

她的容貌分明不過三十來歲,聲音卻蒼老無比,聽起來要比外貌大出一輪。

秋濯雪先是一愣,随即明白過來:啊,想來這女子就是半楓荷所說的三長老了,其他人既然與她平起平坐,身份必然也不低。

“二位想來就是中原遠道而來的貴客了。”這時又有一人開口,說話口吻很是客氣,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藜蘆大人救下聖教叛徒半楓荷,破壞了規矩。這本是我們教中事務,不容旁人在側,不過既與二位也有幹系,便請二位一道前來,說個分明。”

秋濯雪如何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當即心下一沉,微微一拱手,與越迷津一同落座。

半楓荷則站在竹屋之中。

閑話到此已止,大長老撫過長須,神色陰沉,自從野葛死後,他已經徹底不再與藜蘆來往,今天若非必要,他根本不願意踏入此地:“人既已都到此,還是以大事為重,聖教與中原平素從不往來,此番澹臺禍事殃及聖教,就先給兩位中原的客人一個交代吧。”

大長老說完此言,頓了一頓,又對青槲道:“巫觋大人以為如何?”

秋濯雪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點了點頭,應聲道:“甚好。”

想來就是巫觋青槲。

單此這兩句話,秋濯雪已能确定大長老與青槲必然是一條心,只是不知其他幾位長老立場如何。

大長老又問:“貴客以為呢?”

秋濯雪微微笑道:“再好不過。”

這叫大長老點了點頭,繼續下去:“澹臺一脈與聖教有故,我教贈予一只墨蓮作為信物。他當初手持墨蓮來到聖教,提出一個無理要求,聖教已拒絕,他猶不死心,尋上藜蘆大人,求得一味毒蠱。”

藜蘆似笑非笑,糾正道:“并非毒蠱,而是藥蠱,醉夢之毒令人神昏意沉,澹臺卻要一味激發潛能,令人戰至不死不休的藥蠱。”

這時候三長老忽然截口道:“這樣的藥蠱,聽起來似乎是為自己死戰而準備的。”

她雖一個字都沒提到藜蘆,但這句話無疑是為藜蘆開脫。

大長老的臉色微微一變,還是鎮定道:“如此說來,澹臺拿此蠱去做什麽,藜蘆大人是全不知情的?我倒是不知,藜蘆大人何時與這澹臺後人如此親近了?”

藜蘆冷笑一聲:“你們求我救命時,我可曾問過你們因何受傷?如此說來,我與你們也甚是親近啊。”

之前藜蘆已經答應解釋,可是之後一再耽誤,秋濯雪實在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聽到血劫劍之中妖蠱的真相,他顧不得二人言語裏的刀光劍影,忙趁機追問道:“不知道此蠱有什麽解法?”

“沒有。”藜蘆淡淡道,“這是藥蠱,不是毒,沒有任何解法。它會令接觸的人興奮發狂。唯一的弱點就是松骨鶴心,不過松骨鶴心只是讓蠱蟲聞到後失智迷亂,轉變藥性,這一點你應當很清楚。

“唯一的辦法就是別碰。”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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