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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長老初聞半楓荷的說法時, 已覺出叛逃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不過她身居長老之位幾十年,當然知道其中的肮髒龌龊之事數不勝數,死半楓荷一個尋常教衆不算什麽, 沒必要為她得罪大長老與巫觋青槲,于是又閉上了嘴,想再等上一等, 看看藜蘆的态度再做反應。

卻沒想到這中原來的少年人如此氣盛,自己不過稍一遲疑,就錯過了最佳的機會。

如今縱然三長老再怎麽不情願, 也得在外人面前維護聖教體面, 她正要開口時, 卻被六長老打斷,只見他拍案而起, 怒喝道:“放肆!”

大長老冷笑道:“年輕人好大的口氣!”

蓖麻自剛剛那一劍,已經看出越迷津确實有幾分真本領,可縱然再厲害, 此地到底是墨戎,因此好心勸說:“少年人, 我看你劍術不凡, 想來苦練多年才有這樣的本事,切莫拿自己的性命來玩笑。”

越迷津倒是不以為意, 他道:“我若将你們全部打敗, 你們就肯放過半楓荷?”

長臉漢子大叫一聲:“好你個狂徒——”

“二長老, 暫且息怒。”此時唯一不曾說話的五長老終于站起身來, 他全身籠罩黑袍之中, 看不清模樣,說話低沉:“這位朋友, 且不說你有沒有這樣的本事能打敗我等。聖教一旦令下,除非巫觋收回,否則絕不更改,你救她一時,難救一世,何必做此無用之舉。”

七位長老之中,五長老性情好聽些是沉穩,難聽就是木讷,也正因此,他說話向來一個唾沫一個釘,樸實至極。

他說話時,兩只手已從袍子底下伸出來,這雙手竟是青灰色的,看上去就像是枯木一樣。

越迷津聽得清楚明白,提起劍來挪移方位,指向了青槲,神色平靜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打到這位巫觋大人回心轉意,半楓荷就可無恙?”

五長老:“……”

他沉默片刻,實在不知道越迷津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半楓荷卻是驚慌失措地抓住越迷津的袖子,不敢置信道:“你在做什麽?你為什麽要出頭……你……你……”

她一直當這少年只是秋濯雪背後的影子,卻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居然會為自己站出來,不由得又是感動,又是絕望。

任是誰也聽出半楓荷并不是真的在問這兩個問題,哪料越迷津沉吟片刻,竟認認真真地答複她:“因為你罪不該死。”

長老們紛紛冷笑了一聲,正要發難,卻被青槲攔下:“諸位請稍安勿躁,本座倒想問他幾個問題。”

七位長老對他也算客氣,便各自坐回。

越迷津雖然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但也從不畏懼:“但說無妨。”

青槲看了一眼半楓荷,又再看向越迷津:“你與她有親?”

越迷津毫不猶豫地搖頭:“無親。”

青槲道:“有故?”

越迷津道:“無故。”

青槲又問:“那麽,你是年少慕艾,見半楓荷生得美貌,對她一見鐘情?”

這時三長老不知為何,輕輕擺動一下自己的腰肢,掩口笑了起來。

“她的相貌如何,是美是醜,跟我一點兒幹系都沒有。”越迷津一臉漠然,“我為什麽要對她一見鐘情?”

他這一生在意的人不過兩個,老道士算一個,秋濯雪便是另一個。

當初秋濯雪曾說徐青蘭對他有意,可是越迷津卻并無相同的感覺,他欣賞徐青蘭的劍術,享受比劍的刺激,然而不見她不覺得難受,不想她也并不覺得心痛。

作為對手的徐青蘭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與越迷津一點關系也沒有的半楓荷。

甚至在初見時,越迷津還曾想過殺她。

半楓荷雖然沒有自作多情,但聽他說得如此直白,還是忍不住感覺到一陣失望,不過倒沒有太在意此事,而是輕輕拉扯了下越迷津的袖子。

若有親,若有故,若有緣,就可說是勾結中原的一大鐵證。

眼下無親無故無緣——自然也無理插手。

青槲冷笑了一聲,又緩緩道:“如此說來,閣下連半楓荷的人品如何都不知曉,也不知她做了什麽,怎麽敢說她罪不該死,又何以幹涉聖教的行為?還是說,你們中原人行事總是如此霸道嚣張,全憑個人好惡。”

他也知道這件事算不上光亮,好在半楓荷忠心耿耿,不會明說,因此他也含糊帶過,反倒将中原武林拖下水來。

聽聞此言,秋濯雪目光一沉,正要開口,哪知越迷津比他更快,反問道:“難道你不是如此?你個人忌憚藜蘆,就要手底下人為此犧牲。公權私用,這難道不是霸道嚣張,個人好惡?”

“還是說,這種事只有你能做,別人就不能?你作為巫觋尚且如此,是否說明,你們墨戎中人行事總是這麽寬以待己,刻薄待人?”

半楓荷的罪名過于寬泛,此事若要說個分明清楚,只消盤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然而她要是想為自己分辨一二,早已經在方才一股腦全說出來了,既甘埋幽恨委屈在心,說明此事對她甚是重要。

因此越迷津并不逼問,卻不意味着他不會反駁青槲。

世人做事,總難免要有一塊遮羞布,越迷津說話就如他的劍一般,犀利冷酷,不留情面。

秋濯雪聽得目瞪口呆,倒是藜蘆忍不住笑起來。

青槲被戳中痛點,臉上的肌肉迅速抽動,全然不複之前冷靜平和的模樣,神色已是盛怒至極,他揚手拍碎了身旁的一張小幾,冷笑道:“既然這位朋友硬要蠻不講理,本座也只好請教一二了,看看你有沒有這樣的本事!”

茶杯立刻摔在地上碎了個徹底,雪蠶與赤砂見狀,連忙快手快腳地将剩下的茶杯都收了起來,免得被殃及池魚。

“請教就請教。”越迷津淡淡道,“你為什麽毀壞別人的東西,這也是你們墨戎人的作風嗎?主人既有規矩,我們到外面去比。”

青槲:“……”

三長老人老心不老,她擰着腰肢輕輕走上前兩步,笑道:“這俊俏小子好利的一張口,嘗起來怕是有些傷舌頭,還是割下來吧。”

站在她身邊的五長老不由得一陣惡寒。

伏六孤不知什麽時候悄悄摸到了秋濯雪的身邊,神色說不出的欽佩跟震撼,悄聲道:“哇,濯雪,他居然真的一直都是這樣講話……”

秋濯雪覺得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低聲道:“我早與你講過了。”

這叫伏六孤想起自己與越迷津的閑談,還覺得輕松自然,如今看他對上青槲,才知秋濯雪是何等不易,幾乎要落下鱷魚眼淚:“過去幾年……你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吧……”

秋濯雪:“……倒也還好。”

他現在也開始有點慶幸,越迷津沒有對待青槲這樣對待自己。

“別去——”半楓荷一下子抓住了越迷津的袖子,近乎祈求地望着他,淚光閃動,“我不怕死,你們不要做這種傻事……我……我不值得你們這樣做……其實我……我……”

倘若越迷津真的與聖教動手,必然結仇,他們眼下不過兩個人,在墨戎之中又如何能有活路?

半楓荷幾乎就要将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了,可還是硬生生咬住嘴唇。

她怎麽能說得出口,難道要她承認聖教卑鄙無恥,不擇手段嗎?

越迷津抹去她臉上淚痕,淡淡道:“你不怕死,只是想活。你方才對藜蘆說的話,沒有一句不對,我們相識你到現在,你也沒有說過聖教半句惡語。聖教無緣無故要你的命,又不肯明說,就是冤枉。”

他們兩人都頗為年輕,郎才女貌,可這般親密之舉,越迷津做起來卻似神佛憐憫,叫人看不出半點風花雪月來。

越迷津收回手來,慢慢往門口走去:“天底下的規矩有很多,規矩由人定,難免犯錯,若始終拘泥于規矩,聞悲聲掩耳,見困苦不救,那是癡愚。”

他一直走到了門外,月光霜冷,照耀這張年輕的面容,冷風梳鬓,卷起幾縷亂發。

劍還在鞘中,劍意已沛然。

“中原有一句話,叫做俠以武犯禁。既然你們墨戎的規矩不對,公理不彰,遵守也是無用,我認為到了犯禁的時候了。”

伏六孤聽得心中熱血湧動,豪情橫生,他雖厭倦江湖紛争,爾虞我詐,但本是俠義肝膽,于是仰天大笑,當即走出門去:“越兄弟,你說得再好不過,算我一個。”

他轉過頭來,深深望了一眼藜蘆,知道自己此番選擇,以後恐怕是無法再在墨戎容身,能看一眼多是一眼,又覺得心痛難忍,當即別開臉去,不肯再多看。

見伏六孤入場,三長老頓時暗叫不好:糟了,這煞星怎麽也來!他是生是死都由藜蘆大人做主,幹預這趟閑事做什麽!

她本只是想知道藜蘆是否有幹預聖教的态度,如今已經得到答案,當然不想再多生事。

哪料得這三個中原人這般死腦筋,願意為一個半楓荷不惜性命。

三長老忍不住咬牙。

區區半楓荷算得了什麽!居然搞到這般田地,叫人騎虎難下。

七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也齊齊走到屋外,雖然誰也不曾明說,但五長老與蓖麻已經走了出來,決意先上陣。

五長老沉聲道:“倒要請教。”

蓖麻嘆息了一聲:“二位,留神了。”

兩人走下場來,五長老正好站在越迷津面前,伏六孤忽然與越迷津換了個位置,對上五長老,微微一笑道:“我在藜蘆這兒吃了不少毒草,算是五毒俱全,五長老這毒掌就由我來領教吧。”

越迷津看了他一眼:“一切小心。”

正值劍拔弩張之際,四人都不再贅言,正要拼鬥,除越迷津之外的三人卻忽然停滞下身體,不由得驚駭無比,面面相觑。

越迷津看出不對,并未出招,沉聲道:“伏六孤,你怎麽了?”

“我……”伏六孤難以置信道,“我……內力盡失了。”

五長老道:“我也是。”

蓖麻沉默無言,不過他還沒出手,就足以說明了。

秋濯雪正在旁觀,聞言一運內勁,只覺體內真氣空蕩,細若游絲,毫無平日雄渾之勁,他雖也悚然一驚,但立刻反應過來轉頭望向越迷津:“你無恙否?”

越迷津略顯困惑:“我……無恙。”

是那杯茶!

秋濯雪心念電轉,已經明白過來。

此時,屋內傳來藜蘆冷淡的聲音:“我說過,茶內無毒。”

茶內的确無毒 ,而是解藥。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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