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茶內無毒。

卻也只有茶內無毒。

整座醫廬都在藜蘆的掌控之中, 他要在何處下毒,如何下毒,根本令人防不勝防, 除去喝了茶水的越迷津之外,衆人竟然頃刻間都成案上魚肉,任人宰割。

催動內力之後, 伏六孤已經開始感覺到指尖在緩緩發麻了,這種感覺來得太緩慢,太細微, 縱然再厲害的高手一時也難以察覺。

偏偏伏六孤正巧領教過藜蘆許多的本事, 他忙轉過頭對秋濯雪道:“千萬不要運功, 你越是提氣,毒走全身, 等會就不止四肢癱軟,恐怕還要暈上幾天幾夜。”

他這提醒來得稍晚了些,青槲已經悶哼一聲, 栽倒在地,七位長老也感手腳發麻, 蓖麻與三長老還有五長老的情況稍好一些, 扶着左右一道盤腿坐下。

此時藜蘆已慢慢走到了門口。

秋濯雪與越迷津對視了一眼,只見他皺眉将劍收回, 果然無礙, 這才心下稍安, 方才開口:“藜蘆大夫不但武功高強, 對藥毒之術造詣也甚是精深, 只是秋某不明白,以藜蘆大夫的本事, 何以施這等下作手段?”

“下作?”藜蘆神色冰冷,“來者是客,我已奉茶,主随客便,閣下倒不如自問,心中又是存了什麽下作的心思?”

秋濯雪只好苦笑。

而藜蘆越過衆人,往伏六孤的方向走去,将幾位長老的叫罵抛在腦後。

伏六孤的情況似乎比其他人更嚴重一些,現在已經有些乏力了,他倚着越迷津的肩膀,擡起頭來看向藜蘆,氣喘籲籲:“雖然并不意外,但是實在沒想到,你居然連我都毒。”

“你與他們,又有何不同呢?”藜蘆輕聲道。

他忽然做了一個動作,讓越迷津的瞳孔驟然一縮。

藜蘆伸出手來,見到伏六孤縮了縮脖子後,在空中連片刻都未停下,重新落回到了自己的頭發上。

這動作誤導了伏六孤,他如釋重負,很快就玩笑起來:“的确沒有什麽不同,對你來講,誰會有什麽不同。”

然而這番笑語之中,多少苦澀卻只有自己明白。

越迷津眉頭緊蹙,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也明白這個舉動意味着什麽……

藜蘆想要觸碰伏六孤,就像他曾想觸碰秋濯雪一樣。

這個答案顯然沒能取悅藜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掃過伏六孤不自然的臉色,什麽表情都沒有,這次他又再伸出了手,不如之前那般輕柔,而是迅疾如風,在扣住伏六孤咽喉的那一瞬間,越迷津飛快地出手擋住了這一招,一手推在伏六孤的肩膀上。

伏六孤氣虛無力,咽喉這要害之處雖被越迷津護住,但仍被餘力擊中,全賴退後幾步消力,霎時間劇痛難當,好不容易勉強穩住身體,兩眼隐隐發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轉眼間,兩人已經拆了六七招,七位長老與青槲此刻都無內力在身,四肢又感酥麻,見着兩人動手,皆不由得驚呼兩聲。

越迷津能感覺到藜蘆的殺意洶湧而出,才覺不可思議:“你要殺他?”

藜蘆上一刻還想要觸碰伏六孤,下一刻卻絕情到想要他的性命。

人的感情,何以變得如此之快,消散得如此無蹤。

“他的命是我的。”藜蘆懶得與越迷津打,一手拂開他,冷冷道,“無論你允準與否,他都會親自将性命送到我手上。我方才殺他,不過一瞬而已,你卻延長了他死亡的痛苦。”

伏六孤聞言,猛然擡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向藜蘆,即便中毒,即便要害受控,他都能一笑了之,詢問藜蘆是不是又有什麽新花招,卻唯獨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原來藜蘆只是想要他的命。

也是……也是……藜蘆曾經花費無數心血,千方百計救下他這個中原人的性命。如今他卻不知感激,選擇與聖教作對,藜蘆無論如何冷情,始終是墨戎中人。

伏六孤選擇公理正義,藜蘆選擇墨戎,理所當然。

那半楓荷與藜蘆又沒什麽關系。

“他說得沒錯。”伏六孤木然道,“我的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本應還他。”

伏六孤這樣爽朗的人,此時此刻卻也說不出半句話來了,嘴巴動了動,似乎是想努力笑一笑,卻沒能做到,顯出一臉麻木。

他最後看了一眼秋濯雪。

這讓秋濯雪心中驀然生出一種恐懼來,他緩緩走上來幾步,卻不是拉住伏六孤,而是抓住了越迷津,手心已滿是冷汗。

越迷津轉頭看他:“你做……你怎麽了?”

質問很快換成了關懷。

“這是阿衡的選擇。”秋濯雪只能聽見自己在說話,他幾乎整個人跌撞在越迷津肩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越迷津一把接住他,只聽見低低的五個字,“我救不了他。”

就如他攔不住伏六孤隐居。

如今,他也攔不住伏六孤赴死。

七位長老與青槲甚是驚奇,藜蘆殺人不奇怪,他們沒料到得是,藜蘆居然會出手先殺伏六孤,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是驚奇,想當然以為,藜蘆必然是選擇站在墨戎這邊。

可為什麽偏偏從最為親近的伏六孤先開始,衆人欣喜之餘,又不由得心下一涼,只感藜蘆無情無義,無愛無恨之處,簡直不似活人。

半楓荷更是想到了之前雪蠶與赤砂之事,時至今日,終于真正意識到藜蘆的殘忍無情,不由得花容失色。

伏六孤站在藜蘆面前,忽然伸出手去,提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知道自己一死,是再沒有辦法見着他了,心中有許多話要說出來,卻最終只輕輕道:“我們好歹相熟幾年,你不要用金絲,也別用毒,親手來殺我,倒也顯得我不同一些。”

用這雙救人的手,來親自感受我的死亡,讓它仔仔細細地烙印在你的記憶裏。

這點不同,也許會讓你記得更深一點,更久一點。

藜蘆慢慢道:“我本就要這樣做。”

“是麽……是麽……”伏六孤輕聲地重複了兩次,“那好極了,咱們倆倒是難得想到一塊兒去。”

他是個極灑脫的漢子,自己也不過還恩而已,就絕不再懇求藜蘆放過秋濯雪二人,以免自取其辱。

藜蘆沒再說話。

秋濯雪雖因悲痛而魂不守舍,但他身處異地,內力又失,如何敢喪失警覺,因此很快就注意到了藜蘆的異樣,他一下子直起身來,緊抿着唇,仔細凝視藜蘆。

說不上來是什麽,只是感覺到了不對勁,這種直覺曾經救過他許多次,秋濯雪希望這次也能救下伏六孤。

只需要五息。

藜蘆看着伏六孤的眼睛,他一直都看得懂裏面的東西,然而那又如何——

一旦特殊不足夠達到真正意義上的特殊,就談不上特殊。

那只不過是一種再尋常不過的欲/望,還不足以發酵成一種獨一無二的感情,情跟欲同源生存,開花結果後卻截然不同。

伏六孤是個重情之人,而不是重欲之人。

在他的心上永遠都有很多東西,無意義的原則,拖累人的善良,可悲的俠義,偏偏是這些東西,讓他孤傲地挺直脊梁,也足夠理智到約束自我。

只要伏六孤活着,藜蘆就無法掌控他;可是死就簡單幹脆得多,藜蘆起碼可以做那個結束他性命的人。

死,本身就是另一種占有。

這對藜蘆來講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在遲疑什麽。

也許從放任伏六孤影響自己開始,就已經鑄下大錯。

藜蘆若有所思,于是看向了秋濯雪,跟那些哭天喊地的病人還有他們的親眷不同,秋濯雪并沒有任何反應,他已經從越迷津身上起來,站在那裏,平靜地看着這場殺戮在眼前發生。

也許中原人更喜歡将此稱之為犧牲與償還。

他不求饒,伏六孤也不求饒,他們是一類人。

藜蘆在第三息松開了手指,伏六孤茫茫然地望着他,看上去像是死了又活過來一次,眼睛充血,忽然暴怒起來:“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又要殺誰!你又想到了什麽新的把戲!你到底……你到底……”

他傷心欲絕,一時間哽咽,說不出話來。

藜蘆卻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過身去,重新往竹屋內走去,在衆人都猝不及防之際,有幾個聲音悄然停止——

青槲、大長老、二長老的頭忽然滾落在地,三具軀體還未回過神來,怔怔地坐着,噴湧出大量鮮血,飛濺在他的衣擺上。

衆人鴉雀無聲,盡數怔怔地看向那三具屍體。

太快——

死得又太幹脆——

誰都沒有想到藜蘆的心意為何變得這麽快,為何他如此叫人捉摸不透,他分明前一刻還為了墨戎要殺了伏六孤,下一刻卻又選擇殺死聖教的巫觋與長老。

根本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就連三長老都晃了晃身體,全身繃緊,失聲道:“你……你為什麽……怎麽…你為何要殺……?”她語無倫次,難以置信。

“這樣的把戲,我已經厭倦了。”藜蘆的聲音比往日都更為冰冷,他側過臉來,盯住了三長老,“我希望下一任巫觋,會是一個安分的人。”

巫觋這樣的位置上永遠不會缺少人,缺少的永遠是适合的人。

既然青槲不夠适合,對藜蘆而言,那就與任何人都沒有任何差別。

半楓荷的愚昧之處就在于,她始終無法分辨出,特別的到底是巫觋這個位置,還是青槲這個人。

在無能的情況之下,是巫觋賦予青槲權力,而非是青槲賦予巫觋權力,他是同等的愚昧,因緣巧合坐上高位,就以為自己截然不同,不曾意識到自己是何等的一文不值。

殘羹即便盛入祭器,也絕不會變成佳肴盛宴。

三長老漂亮的臉蛋頃刻間扭曲起來,臉上的游刃有餘已經被驚恐取而代之,拼命地點起頭來:“是……是……藜蘆大人放心。”

而半楓荷臉上血色盡失,當藜蘆走到自己身邊時,她望見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踉跄着倒退了兩步,大腦幾乎空白一片,被無窮無盡的恐懼占據了全身。

地位尊崇的巫觋與長老,在這個男人面前竟然也如蝼蟻一般脆弱。

半楓荷只覺得寒氣從心底源源不斷地湧出,曾經支撐她的勇氣此時如同流水一般傾瀉。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藜蘆看也沒有看她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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