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顏無痕看着眼前的秋濯雪, 一時間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數日之前——
抓住顏無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找到他就不是太難了。
顏無痕打酒回來的時候,他那間又破又舊的房子裏突然來了幾位客人, 光禿禿的牆壁上也爬滿毒蟲,好像一下子野外所有的毒蟲都準備來他家門口坐一坐。
“我難不成是喝昏了頭,進錯了門?”顏無痕小心翼翼地避開一條毒蛇, 苦笑着問道,酒壺還在腰間晃蕩。
南天竹道:“恐怕你比自己以為得要清醒。”
顏無痕喃喃道:“是嗎?那不知道兩位來找我是有什麽事?”
他不住地打量着南天竹與火鶴,看得出這兩人的武功不算太低, 更不必說這滿屋子的毒物了。
毒有時候能彌補一些武功上的不足, 這兩人顯然是個中的行家, 奇怪的是,他們的衣飾跟口音都與中原略有不同, 難道是異邦人士?
顏無痕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惹上過這樣一個大麻煩,好在對方并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看來是要談一談。
“我們來自墨戎。”南天竹道, “這個地方你應當不陌生吧。”
顏無痕脫口而出:“煙波客怎麽了?是他要你們帶什麽話來嗎?”
“果然——”南天竹眯了眯眼,心念電轉, 示意了一下火鶴。
火鶴則忽然“唰”地伸出一雙毒掌來, 擊向顏無痕,冷冷道:“我就知道是你們中原人意圖不軌!把你們的圖謀全部都給我說出來!”
顏無痕左躲右閃, 好幾次險些被毒掌打中, 結結巴巴道:“沒……沒有圖謀啊, 喂喂!搞清楚好不好!明明是你們墨戎有問題, 搞了個妖蠱……哎呀我也沒聽明白, 總之我們中原人才是苦主,哪有什麽圖謀啊!”
南天竹與火鶴對視一眼, 他們本就無意傷害顏無痕,只是想吓唬吓唬他,這番對談已經足夠他們了解顏無痕所知不多了。
這讓南天竹的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惡毒來。
煙波客在中原的聲望不低,倘若直言相告,顏無痕未必會信;可倘若将自己當成苦主,前來興師問罪,就能先聲奪人。
南天竹故意裝作和氣的模樣:“大哥,你且慢動手,我看他毫不知情,想來是個無辜人,讓我來問他——”
火鶴果然停手,顏無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本可以立刻離開此地,然而實在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因此在屋子裏飄了一圈,愣是沒有往門外走。
他頗為感激地看了一眼南天竹:“總算有個講道理的。”
“你們中原是不是有一個叫做伏六孤的人?”南天竹沉聲道,“他又是不是與煙波客秋濯雪很要好?”
顏無痕點點頭:“不錯,江湖上确實有這號人物,金戈銀弓伏六孤,不過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四年之久,他與煙波客親如兄弟,此事人人都知。”
火鶴露出一個極陰沉的笑容:“親如兄弟?契兄弟嗎?”
顏無痕聽到這個消息,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幾乎結巴:“啊?”
南天竹深知造謠就如撒謊一般,需有七分真三分假,這謠言最好不要從自己嘴裏說出來,而是讓人自己想出來。
暗示、引導,這世上的事從來沒有多難。
……
思緒重新拉回到眼下,酒店裏人聲鼎沸,顏無痕四下觀察了一番,端着酒猶豫片刻,還是問道:“煙波客,我很相信你的人品,可是有些事憋在心裏實在難受,因此我還是想問個清楚明白。”
秋濯雪想了想顏無痕的性子,微微笑道:“但說無妨。”
“……那些人說……”顏無痕捏了捏酒杯,有些試探地問道,“他們說,伏六孤為了你留在墨戎四年?”
這件事說起來略有些複雜。
秋濯雪沉吟片刻,緩緩道:“阿衡本就有歸隐之意,墨戎也是個好去處。墨戎的醫術與中原大有不同,他知秋某記挂風滿樓的心疾,便特意幫忙求藥。此中心意,秋某自然十分感激,不過此乃他自己的意願。”
這些話說得雖然略有不同,輕重也有不同,但顯然那兩個墨戎人并沒有撒謊,伏六孤果然為了求藥待在墨戎四年。
居然是真的。
顏無痕心情格外複雜,他猛然喝了兩口酒,又有點猶豫地問道:“那……伏六孤喜歡男人的事,是真的嗎?”
秋濯雪:“……”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直覺讓他感覺到異常不妙,仿佛這句話後有數十個深坑等着。
越迷津皺眉道:“真的又怎樣?”
顏無痕這才想起來越迷津這個煞星還在旁邊坐着,他那位老友喜歡的就是秋濯雪,男人愛上男人這種事雖然不多見,但在秋濯雪身上也不算少見,求生欲當即激發,連忙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我只是随口問問!”
秋濯雪打量了一下顏無痕的表情,忍不住補充了一句:“阿衡已覓得良配,多謝顏兄關心了。”
不料越迷津揚起一邊眉毛:“你是指險些殺了他的良配?”
顏無痕錯愕道:“良配?險些殺了他?什麽意思?”
秋濯雪嘆了口氣,也實在難以隐瞞下去了:“……是這樣的,墨戎聖教的前任巫觋叫做藜蘆,正是阿衡心儀之人。他性子有些古怪,手段也異于常人,誤以為阿衡要随我們離開,才做出那樣的不智之舉。”
“呃……”顏無痕道,“那你們可有受傷?”
秋濯雪只當他是好心關懷,微微笑道:“藜蘆大夫倒是并未遷怒我等。”
越迷津冷冷道:“只是給我們下了好幾次毒。”
秋濯雪:“……都已解了。”
不過顏無痕看起來并不安心,反而神情變得更加古怪起來。
古往今來,捉賊拿贓,捉奸成雙,丈夫發現自家媳婦跟外人偷情,殺不殺內人總有餘地斟酌,可情夫這個外人無一例外,總是要先挨上一刀。
這才是常理。
畢竟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自己被戴綠帽子。
按照秋濯雪的說法,如果伏六孤與藜蘆真的有情,那麽該挨這一刀的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是他才對,怎麽會是伏六孤。
就算是講個先來後到,秋濯雪也沒可能好端端地徹底脫身。
可要是按照那些墨戎人說的來聽,這一切就立刻解釋得通了。
“我還聽說……”顏無痕摩挲着酒壺,有點遲疑,“這位古怪偏激的藜蘆喜歡用人試藥煉蠱,你們卻在他手底下救下了聖教不少人?”
這段評價,秋濯雪實在沒辦法反駁,最後只能委婉道:“不敢居功,也是藜蘆大夫手下留情,寬宏大量。”
怎麽他對伏六孤就是要喊打喊殺的古怪偏激,對你又是這樣的手下留情、寬宏大量——
顏無痕幾乎要把這句話脫口而出,開始覺得六壺酒有點不夠喝了。
他雖然是個大嘴巴,但并不是一個偏聽偏信的男人,加上聽了這麽多年的傳聞,他當然明白這世上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上,就會看到截然不同的東西。
就好像當初在山雨小莊一樣,那個少年并沒有撒謊,只是秋濯雪也的确對風滿樓的心意毫不知情。
要不是之後風滿樓說清楚一切,顏無痕難免以為秋濯雪是故意裝傻充愣。
顏無痕現在已經明白了,那些氣勢洶洶,前來要個說法的墨戎人并沒有撒謊,他們的确說出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只是誤解了而已,就如同曾經在山雨小莊上的顏無痕一樣。
他還記得自己詳詳細細問到了前因後果後,又認認真真告訴他們中原絕無任何針對墨戎的陰謀詭計,那兩個耿直的墨戎漢子就立刻離開了。
如此通情達理,話雖然說得離譜,但也看得出來不是惡意的尋釁挑事。
顏無痕又喝了兩口酒,問道:“他們還告訴我說,這蠱不是聖教所煉,而是這位藜蘆所煉的?”
“不錯。”秋濯雪微微蹙眉道,“不過他事先并不知情,也已盡數告訴我蠱性如何,說起來,血劫劍可有風聲。”
顏無痕搖頭道:“沒有,自從你說血劫劍丢失之後,江湖上就再沒了它的蹤影,你說的那名女子也沒人發現下落。”
秋濯雪心下一動,又問:“步少莊主情況如何?”
如今步天行是唯一真正握過血劫劍還未死的人,他的情況很重要。
顏無痕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這個……沒想到你還記挂着他,他要是知道你關心他,一定會很感動的……他不是很好,一直體虛氣弱,在萬劍山莊調養身體,你……你想去見見他嗎?”
秋濯雪就将血劫劍的事解釋了一番,又道:“步少莊主當日不過是受血劫劍中的蠱物所控,并非是真的對我有意。”
顏無痕聽完後,迷茫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可是,可是……步天行已經退婚了,他還親口說過,如果你願意,他會對你負責的啊?甚至你要打要殺,都不要緊。”
秋濯雪的臉一下子就綠了,失聲道:“什麽?!”
越迷津:“……”
兩人當然不會想到,步天行醒來後是怎樣從衆人口中聽說了自己對秋濯雪非禮了一番。步天行被步淵停教養得極好,雖犯下了對名譽的貪念,将血劫劍帶回山莊之中,但這不意味着他是個不肯承擔錯誤的男人。
步天行心知肚明,以秋濯雪的武功本可以将自己打死,可是卻始終沒有出手,不願傷他的性命,而是任由他肆意輕薄,步天行怎能不感動,怎能不感激。
他甚至願意付出自己的一生來償還這個錯誤。
顏無痕沒有在意秋濯雪的臉色,而是認真地繼續思索着墨戎的事,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來自墨戎的那些人,當然不了解秋濯雪是怎樣一個人,也難以相信世上有這樣好的一個人,更不能相信秋濯雪有這樣大的魅力。
因此才會認為是他早與伏六孤牽線搭橋,施展美人計勾引了前任巫觋,甚至故意借血劫劍為借口,有意到墨戎挑撥離間,以至同室操戈,又故作好心來施恩。
可是顏無痕很清楚,秋濯雪雖然聰明,但他的心未免太柔軟,也太善良,有時候甚至甘願去做一個“愚人”,承受世人的偏見與指責,就像是丢失血劫劍這件事一般。
就連秋濯雪這種脾氣都說這位前任巫觋藜蘆是個古怪的人,可見這個人一定令人難以忍受。
不論是那兩個墨戎漢子話語裏透露出來的意思,還是秋濯雪跟越迷津所提到的情況,都看得出來,這個叫藜蘆的前任巫觋手段殘毒,性情陰鸷,絕非是什麽善類,偏偏在墨戎之中地位極高。
做了壞事,人們總是不願意怪責在自己人頭上,要千方百計找理由,因此那些墨戎人才會認為是秋濯雪引誘藜蘆犯錯。
就好像各朝各代,總是把昏君的錯誤推責在女人的頭上一樣。
想來,藜蘆與伏六孤都對秋濯雪有意,只是他們鬥得旗鼓相當,不知怎麽,給了秋濯雪他們倆才是一對的錯覺。
否則伏六孤既要隐居墨戎,幹嘛要随秋濯雪離開?而藜蘆既然喜歡伏六孤,又為何要殺他?
你看越迷津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就什麽事都沒有。
只因為他對秋濯雪沒有半點感情,誰也不會将他當做情敵,他雖然與秋濯雪同行,又為其毀去劍約,但到底不過是看在秋濯雪是亡友的遺孀份上。
自然,這也不是秋濯雪撒謊,只是他的的确确不知道,就如同他當初不知道風滿樓的心意一般。
顏無痕看着秋濯雪,倏然嘆了口氣。
他忽然發現,也許越迷津陪着秋濯雪是一件好事也說不定,畢竟這世上也許只有越迷津絕不會對秋濯雪生出半點非分之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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