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頭發底下仍帶一點潮意, 冰冷冷地纏繞着越迷津的指尖。

他好似被蠍子蟄了一般,立刻松開了手,看起來就像只是單純的好奇, 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舉動當然談不上恰當,秋濯雪卻也很難責備他,仍如往常一般轉過頭來, 微微笑道:“還沒幹,叫越兄見笑了。”

“沒什麽見笑的。”越迷津道,他的手已經收回, 搭在覆水劍上, 冷冷清清地站在月光下, 末了不知為何,又突然添了一句, “你這樣也很好看。”

秋濯雪怔了一怔,很快就想起來他們初去冷月銀泉時在路上說的那番有關“面目可憎”的玩笑話,實在沒想到越迷津還會記得這件事, 不禁啞然失笑。

“那只是個玩笑罷了。”秋濯雪道,“越兄還記得?”

越迷津看了他一眼:“你不也記得。”

也許是因為不常與別人交際的緣故, 越迷津并非全然不谙世事, 然而有時候的舉動與言語卻又如同世外之人,時常令人猝不及防。

越迷津的朋友極少, 不明白尋常朋友之間的距離應當如何恰當把握, 也許正因為這一點, 許多事在越迷津身上就顯得格外順理成章, 叫秋濯雪也不知道該不該點明。

許多話, 朋友之間往往不會去說,卻也不意味着說了就會發生什麽。

……當真不會發生什麽嗎?

外面的天色已經慢慢昏暗下來了, 秋濯雪無言地站起來,極自然地去找尋房間裏的火石,準備将蠟燭點燃起來。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猶如與這幽夜融為一體,直到火光在手中亮起,身影終于一同出現。

小小的燭臺被搬到了窗邊。

即便是在做這樣瑣碎的小事,秋濯雪都顯得很是專注認真,等到用紗罩籠住燭火時,他已經重新鎮定平靜下來了。

他很快聽見越迷津又問道:“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蠱的情況了,你接下來想怎麽做?”

秋濯雪沉吟片刻,緩緩道:“我接下來想去一趟七星閣。”

與月影一戰,二人得知血劫劍是由百煉鐵所鑄,偏偏這麽巧,數年之前宋仲棠因美色而失百煉鐵,随後自盡身亡,盜走百煉鐵的女子也自此渺無音訊,好似從來就沒有過這樣一個人。

秋濯雪本以為就是月影所為,可是她卻矢口否認,她當然不是不會撒謊,可是沒有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

當初月影在船上對慕容華所說的一番話至今仍然言猶在耳。

“我本可以下毒害你來威脅秋濯雪,我也可以抓住那小娃娃,還可以殺掉所有查賬的人,洩露血劫劍的消息。”

“慕容華,比這輕松多了的辦法有不少,我都沒用。”

這些并不是月影對自己的辯解,而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衆人,她是怎樣的狠辣決絕,毫無底線。

因此秋濯雪才相信她對慕容華的确有過真情,甚至可能現在還有。

只是這點真情同樣也虛假得可怕,無法令她放下屠刀,也無法改變她的心意,至多令她換上一種更光彩的手段,令她選擇與秋濯雪面對面地一較高低。

月影并不認為這樣的手段醜陋,當然沒有隐瞞的必要,更何況她并沒有認出百煉鐵,而是從秋濯雪的口風之中推斷出來的——盜竊百煉鐵的女人怎麽可能認不出百煉鐵。

這一切都足以說明,月影并非是當初那個女人。

“墨戎此行,縱然有所解惑,可是謎團更多,眼下神木鼎與盜竊百煉鐵的女子都需七星閣來解答。”秋濯雪眉頭微蹙,“好在如今我們已能确定,盜竊百煉鐵的女人與澹臺是兩個人……”

越迷津忽然打斷,不解地皺眉道:“你怎麽确定?赤紅錦同樣是鑄師,你也從來沒有問過澹臺到底是男是女。”

“不必問。”秋濯雪道,“在醫廬之外,半楓荷姑娘提起叛逃之事時,已經給了答案。”

越迷津奇道:“嗯?我怎麽沒有聽見。”

“她提到過南天竹認為月影姑娘是我編造出來的女子,我與澹臺根本就是同謀。倘若澹臺是女子的話,聖教退一步也應認為我所說之人就是澹臺,怎會認為是編造,所以澹臺必定是個男子。”

人在無心之時說出的話,秋濯雪卻一一捕捉,化為己用,越迷津深深看了他一眼,頓了頓:“世界上的男人未免太多了一點。”

“不錯。”秋濯雪忍不住笑起來,“這點線索當然不足夠,他還是一名鑄師,力氣一定不會太小,當然,我想是比不上越兄的。如果我們運氣不夠好的話——”

越迷津皺了皺眉:“不夠好的話?”

“如果我們的運氣不夠好,恐怕他還擅毒。”秋濯雪的表情直到此刻,終于凝重起來,“我雖然不曾親眼見到,但是以人煉蠱,方法稱呼都是一模一樣,應當不會有差。若非是從墨戎此處流傳而出,只可能是澹臺了。”

說完,秋濯雪又笑語道:“不過他這方面的本領肯定沒有藜蘆大夫高。”

“……”越迷津一陣無言,他實在很難想象藜蘆鑄劍的模樣,想了想,“你認為,澹臺與萬毒老人早有勾結?”

“只是如此猜測而已。”秋濯雪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有些複雜起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浮萍山莊還在時,萬毒老人尚未開始煉蠱,而是用毒。這一點足以說明,他要麽當時與澹臺還素昧平生,要麽澹臺還不足以控制他為自己做事。”

直到……秋濯雪跟越迷津的意外到來,殺死師浮萍,将萬毒老人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條喪家之犬。

看來七年前,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将萬毒老人推到了澹臺的手中。

“不過如今萬毒老人已死,倒是省去我們的煩惱。”秋濯雪将話題重新帶了回來,“不論澹臺到底想要萬毒老人做什麽,如今都是做不了了,除非他願意下到地府去把人拉回來,那樣的話我們也實在奈何他不得,反倒是那名女子……”

越迷津側過頭,凝視着他,等待着接下來的話。

“反倒是那名女子,她盜竊百煉鐵不為自己,反倒盡數給予了澹臺,要麽她與澹臺之間有相同的目的,甚至極有可能就是血親;要麽就是為澹臺神魂颠倒,什麽都甘願做。”

秋濯雪認真道:“無論如何,兩人之間必然極為親密,只要我們找到這女子,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澹臺。”

越迷津對此沒有什麽異議。

“那我們就去七星閣。”越迷津平淡地回答道,“只不過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始終都沒有人找到那名女子,也許她早被澹臺滅口了,縱然沒有,我們也未必找得到。”

秋濯雪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嚴肅:“我當然也想過這個可能,不過如今任何線索都要查一查。否則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只能去抓月影姑娘了。”

越迷津沉默片刻:“……最好是不要。”

他跟月影雖然沒有真正交手,但一路走來,已感覺到這女子的狡詐狠毒,一想到要與她糾纏,不由得皺起眉頭。

秋濯雪輕輕笑道:“不必惆悵,咱們現在已知道不少了,我相信這謎題定會水落石出的。”

他們說完這些話,氣氛忽然又沉默下來,秋濯雪看向越迷津,目光之中隐約生出一些憐惜來:“越兄,這些天奔勞,叫你受累了。”

從萬劍山莊開始,秋濯雪就知道越迷津對血劫劍毫無興趣,後來越迷津雖說因楊青改變了想法,但說到頭來,仍是秋濯雪将他逼上這條“賊船”的。

越迷津搖了搖頭道:“沒什麽,是我自己決定要來的。”

一直以來,越迷津都對血劫劍并不太感興趣,此劍縱然銳不可當,可說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把劍,由人掌控而已,若非人生貪婪之心,就不會受害。

由于自己的貪心而死在血劫劍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他不覺得因血劫劍而死的人有什麽值得憐憫之處。

直至與秋濯雪同行多日,意識到血劫劍引發的陰謀會殃及許多無辜之人,越迷津的想法才有所改變,他為人坦蕩直率,既是自己要做的事,就絕不反悔,更不覺辛苦。

兩人既有了方向,第二日天還沒亮,就結了賬,馬不停蹄地往七星閣所在趕去,偶爾在客棧裏吃飯,還能聽見江湖上的傳聞。

煙波客失劍的傳聞在當下已經算不上新鮮,倒是花主即将在三月後開榜一事引得江湖上沸沸揚揚,此次評點不止是人,還有兵器,眼下許多英雄豪傑正蜂擁而至。

當初的名花美人榜已為花主引來了許多争議,險些有性命之憂,如今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排百兵英雄榜,實在令人費解。

“聖人有雲:不尚賢,使民不争;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不亂。”越迷津端起茶杯,“血劫劍是珍物,百兵英雄榜為造名,澹臺尚且隐匿人後,這花主竟然上到臺前,真不知道該不該說他是膽大包天。”

秋濯雪微微笑道:“争名逐利,人之本性,花主評榜天下知,如此盛名,他雖無絕世的武功,但卻能通過評榜來欽定天下英雄的成敗,又怎能不動心?”

越迷津冷笑一聲:“對他人評頭論足,不怕招惹殺身之禍?”

“倘若被評頭論足之人,心甘情願受此名利禁锢。”秋濯雪說到此處,驀然一頓,随即嘆息道,“在這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有幾人不受此束縛?”

“說得一點不錯!”

這時候,一個突兀的聲音穿進來,只見顏無痕出現在秋濯雪身邊,手中還拿着半個饅頭,他打量了會桌上的菜色,立刻拍着桌子要小二再送一副碗筷過來。

“再來一壺酒。”秋濯雪好脾氣地跟看上去有些猶豫的店小二說道。

顏無痕興奮地拍着桌子:“一壺怎麽夠!起碼要……”

他的眼睛在兩人面前轉了一圈,扯着嗓子對店小二喊道:“來六壺!”

秋濯雪苦笑:“秋某還有要事。”

“不要緊。”顏無痕咧嘴一笑,“我一個人就能喝六壺!”

秋濯雪忍俊不禁:“好吧。”

等到酒上來,兩人各飲了一壺,顏無痕咕嚕咕嚕喝完,總算消了一點酒興,這才松了口氣,對秋濯雪嚴肅道:“前幾日有人告訴了我一些事,是跟你有關的,你知道是什麽嗎?”

秋濯雪不緊不慢地啜飲着酒:“我知道。”

“你知道?”顏無痕驚訝無比,又很快平靜下來,他的表情很快變得憐憫起來,“不……你絕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秋濯雪遭人冤枉的次數的确不少,好在每每總能化解,因此輕輕嘆氣道:“有些事總是如此叫人無奈,我當然知道,我也相信顏兄一定不會相信。”

“你真的知道?”顏無痕的表情一下子變了,他猛然灌了自己幾口酒:“這麽荒唐的話,我當然不會相信!”

還沒等秋濯雪露出欣慰的神情,顏無痕又怒聲道:“不過,他們怎麽敢當面羞辱你人盡可夫?!這到底是什麽蠻夷之地!”

秋濯雪幾乎拿不住酒杯:“……”

他錯愕無比地看向顏無痕:“你說什麽?!”

“你果然不知道……”顏無痕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慘叫一聲,下意識捂住嘴,“糟了!你詐我!”

秋濯雪:“……還請顏兄如實相告。”

“呃……他們說你故意勾引前任巫觋,暗藏禍心,意圖不軌,要我說啊,這簡直是荒唐無聊!”顏無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秋濯雪的表情。

秋濯雪當然想不到南天竹認為他花名在外,又素有情深無比的美名,必然是個男女通吃的風流種,因此故意往此處拉扯。

畢竟,風流韻事這樣的小道消息總是人人都愛聽的。

他沉默片刻,還算欣慰:“顏兄相信我?”

“當然啊。”顏無痕點頭道,““他們也不打聽打聽,你是什麽人,哪裏需要勾引別人,只要你站在這兒,別人只怕都要迫不及待地來釣你。”

秋濯雪:“……”

他突然一點也不欣慰了。

“我看那什麽巫觋根本就是對你求愛不成,欲行不軌不能,所以有意誣陷你!羞辱你人盡可夫!想讓你在武林裏名聲掃地,只能屈居他之下。”顏無痕越說越生豪氣,拍了拍胸膛道,“你不必擔心!這種話我根本不會信!”

秋濯雪大腦空白了瞬間,居然都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開始反駁:“呃……并非如此,秋某相信,他對秋某必然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下意識的,秋濯雪隐去了藜蘆的名字,他預感說出來會更不妙。

顏無痕臉上忽然浮現出憐憫的神色:“你何必還為他遮掩呢?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秋濯雪:“……”

他突然很想知道顏無痕到底聽到了什麽版本。

越迷津冷冷道:“我很确定,藜蘆雖然覺得秋濯雪有趣,但并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感情。”

他一開口,顏無痕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正要詢問,突然想起他那位死去的摯友也對秋濯雪有意,一下子不敢說話了。

雖然秋濯雪并沒有跟任何人定情,但對越迷津來講,秋濯雪就像是兄弟的遺孀,再怎麽生氣,也要多加照顧。

跟這種人是沒有道理可以講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不好意思我忘記更新了!我還以為我塞進存稿箱了!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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