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幸村精市偶爾會想起那天晚上做的夢, 并不是他忘性太大,恰好相反,就是因為夢境太過深刻他才想方設法的讓自己忘掉那些事情。
無論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在照片裏的黑色鞋子, 還是在車窗上猛拍的鬼手……當現實和夢境開始混淆在一起的時候, 通常就是真正噩夢的來臨。
他必須想辦法忘掉這些東西,否則影響到最近和青春學園的比賽就得不償失了。
雖然前段時間他的精神差不多堪比國中重病的時候, 雖然身體沒受什麽外傷,但是他的心靈受到了巨大打擊!
幸村精市止步在街口, 這家甜品店, 他好像有印象, 之前已經開了很久但他記得一直沒什麽人。丸井文太這種超級變态甜食控早就把神奈川大大小小的甜品店已經吃了個底,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都在他的本子上刻了道, 也時不時的跟他們這些對甜食一般般的人安利。
這家店也沒有聽人提過,不過現在圍這麽多人,搞不好很好吃。
再厲害的吃貨也難免會有漏網之魚,本着幫隊友探探底的心裏, 幸村精市推門走進去,門口的風鈴搖擺清脆的響了起來。
吵吵鬧鬧的店裏一時也沒有誰發現進來了一個人,反倒是绮羅努力想擺脫被衆星捧月的困境眼尖的注意到了幸村精市:“歡迎光臨。”
幸村精市聞聲看過去。
他瞳孔一縮, 喃喃了一句:“美人魚?”
恐怖而詭異的夢境再次刷過腦海,但這次想起的卻是後半段——在他掉進水裏之後,有一條漂亮的人魚,金色的大尾巴在水裏蕩起水波, 他感覺得到水流的浮動,很輕柔,朦朦胧胧裏,金色的頭發在水裏散開,海裏漆黑的水景一下子就變得好像夏日煙火祭裏的火樹銀花不夜天。
如果說有什麽是讓他真正擺脫噩夢的,大概就是忽然出現在夢裏的那條突兀的人魚,其實幸村精市也不記得是否是他腦海裏絕境的腦補,但是對方那頭金色的頭發他印象尤深。
至于美人魚的臉……幸村精市沒看清。
國中物理就學過,背着光,只能看見一片陰影。
幸村精市擦了把汗,這個夢做的還挺真,一點都不違背科學道理。
只是,如果真的有人魚的存在,那麽絕對就該是眼前這個女生的形貌。
通常情況下,在達成一大群女生以及落單的幸村精市這兩個前提條件之後,幸村精市總是被各種眼光緊緊的貼着身體,好像要把他的衣服扒光。
不過謝天謝地,今天沒有了這種感覺,顯然是有人分擔了他的壓力,或者說直接搶走了他的壓力。
不……
這種壓力好像更重了。
感覺到十分不善的眼刀,幸村精市下意識舉起手解釋:“我是來買蛋糕的……”
原來不是小姐姐的男朋友啊!
一群人齊齊松了口氣,這個新來的男生雖然很帥但是一看長得就很花心,臉上帶着花花腸子的微笑。
警報解除,女生紛紛撤下了對幸村精市的敵視,他有點哭笑不得,不過壓力驟減,他松了口氣,壓下心裏那絲奇怪的失落感,開始認真的挑蛋糕。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窺視他。
幸村精市全身的寒毛都要立起來了,他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冰冷的水裏,有一些魚蝦從腦袋頂上凫過,還有魚咕嚕嚕的吐泡泡。
身上一沉,幸村精市連忙穩住身體,卻還是沒防得住這股大勁,手裏的蛋糕盤以及蛋糕叉稀裏嘩啦的掉了一地,自己也被撞到了地上。
“嗚……”
一只黑白色的獸炸起渾身的毛,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轉動的咕嚕聲,這是預備攻擊敵人時的樣子。
幸村精市防備的退到一邊。
它藍色的眼睛也染上了一絲兇戾,尖銳的指甲從肉爪裏伸出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撓了幾下立刻就出現幾道刮擦的印子。
無論怎麽看都沒辦法将眼前這只充滿攻擊性的動物和網傳雪撬三傻的哈士奇聯系在一起,它簡直像一頭兇惡的野獸。
狗原來就屬于自然的曠野,是最古老的人類将他們帶回人類的世界,用食物和愛撫将它們馴服,可是它們的血液裏,基因裏還殘留着祖先在野外搏擊的記憶,只要某一個時刻就可以徹底觸發它們好鬥的因子。
這只哈士奇的身上居然能釋放出殺氣,這種氣息讓他渾身一凜,下意識調動了所有的精力來對付它。
有道是,敵動我動,敵不動,我亦不動。
一人一狗,都是彼此品種裏的佼佼者,王不見王,兩者面面相觑,一時僵持不下。
哈士奇惡狠狠的朝他呲牙。
他有招過這只狗嗎?
幸村精市漂亮的眼瞳微眯,他在努力捕捉對方的破綻,但他根本就搞不懂這只狗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事實上從來都沒有人搞得懂哈士奇心裏想了什麽……
“鶴丸。”
绮羅輕喝,身體本來已經炸成了一只大熊貓的哈士奇就像被戳破了氣的氣球,渾身的氣勢洩了出來,吐着舌頭擺了擺尾巴,跑回了主人身邊裝傻賣萌,好像剛才的事不是它做的一樣。
一堆女生也被吓到了,連忙撫着胸口離這只毛茸茸的大狗子遠了點。
雖然哈士奇是中型犬,但是能拉雪橇的狗絕對不是輕易相與之輩,要不然電視上哪來那麽多狗遛人的事兒。
绮羅也沒多說什麽,只訓斥了一句:“不準公報私仇,否則就吃狗肉火鍋。”
哈士奇挨着櫃臺老老實實的伏下來,嗷嗚的一聲把大臉埋進了兩只爪爪裏。
幸村精市心有餘悸的從地上站了起來,绮羅走過去,把紙巾遞給他:“不好意思,鶴丸頭上沒毛,這幾天被風吹着涼了,腦子有問題才會對你動手。”
……真是好清新不做作的解釋。
打狗也要看主人,她好心讓鶴丸把幸村精市馱回去,他竟然還敢薅掉狗子頭上的毛!
绮羅哼了一聲,到底場面也要做一做:“為表歉意,選一款蛋糕當成賠禮吧。”
幸村精市婉拒:“這就不用了……”
畢竟這狗也沒真傷人,既然沒造成傷害,他也不是一個喜歡計較的人。
绮羅瞪過去,手在桌子上一拍:“讓你選就選!”
古人誠不欺人,幸村精市心裏暗暗的嘆了口氣,唯女子和二哈難養也。
距離一近,女生身上那股好聞的香氣就侵襲了過來,幸村精市盯着那雙璀璨的金眸良久,他語氣篤定:“你是那天公園裏遇到的女生。”
還有這麽大一只哈士奇,他之前也是沒往這方面聯想,現在一想,越看越像,可不是誰都有這麽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
绮羅說:“你猜,猜對算你的。”
幸村精市沒怎麽關注過網球之外的事,講真心話,他見過最好看的人就是鏡子裏的他自己。
他忽然懂得別人看他時的感受,即便也遠遠比不上他現在的心潮澎湃。
漂亮是漂亮,但漂亮不是美,美并不是一張死板的美人臉,真正的美女,一颦一笑一靜一動都有味道,他如今才算是真的見識到了,這漂亮的小表情放到這個女生之外的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沒有這樣的靈動。
绮羅柳眉倒豎:“看我幹嘛?”
幸村精市立刻就服了軟,在火辣辣的注視之下如沾針氈,硬着頭皮看向蛋糕櫃,裏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蛋糕,水果的,芝士的,黑白巧克力的,絲滑牛奶的……他本來想随便選一個,現在倒是真的挑花了眼睛。
丸井文太喜歡吃什麽口味的蛋糕來着……
印象裏好像他什麽都不挑剔,幸村精市幹脆就按着自己的口味來了,他選了一個口味偏清淡的水果味蛋糕。
巴掌大的一個蛋糕做得小巧玲珑又精致,怎麽看都不像這個有點敗落跡象的蛋糕店裏做出來的。
绮羅把包好的蛋糕給他,張開嘴正想跟他說點什麽,哈士奇嗚咽了一聲,她閉上嘴,把蛋糕叉放到了袋子裏。
那就這樣……算了?
應該也沒什麽事。
其實幸村精市并沒有打算買完蛋糕就走,他的本意是想再留下來逛一逛,可是眼看對方這麽殷勤的送他離開,他還真不太好意思再留下來。
反正店就在這裏……他問:“你……一直在這裏工作嗎?”
绮羅點頭:“想打折的話,每周五過來。”
幸村精市想聲明自己并不是為省錢,不過話轉到舌尖又倒了回去,有這麽個理由和開頭也不是不可以。
“希望你今天的購物體驗不會太糟糕,畢竟鶴丸一向都愛鬧騰。”
“鶴丸?”
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意思:“該不會是鶴丸國永的那個鶴丸吧?”
哈士奇的毛忽然炸起,豎起兩個飛機耳。
绮羅蹲下去,把它的耳朵又揉軟了:“怎麽會這麽想呢?”
“因為我有個執着劍道的朋友,他對名刀劍這方面很了解,耳濡目染我也就知道一些。”
這話說的自然就是真田弦一郎,真田弦一郎是劍道世家,挺有錢的,要不然也供不起網球這麽個燒錢的愛好,實際上真田弦一郎還愛收集刀劍,随随便便一把刀的價格就令人咋舌,他為人節省的要命,僅有的這點花銷全耗在刀劍和網球上,一談到名刀劍就會碎碎念,幸村精市煩的不行。
不過現在看來,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嘛。
绮羅點點頭:“你說的沒錯,它的全名的确叫做鶴丸國永,這個名字裏寄宿着一個言靈。”
“它不是普通的狗。”
***
泰晤士河經過近些年的整改,已經幹淨了不少,盡管是再也沒辦法回複到工業革命前的幹淨了,不過比起以前的煙霧塵塵,現在也還勉強過得去。
随便打發了一個搭讪的女人,跡部景吾輩靠着河上的護欄,看景。
水裏波光粼粼,時不時有觀光船只過去。
工業革命的鼎盛已經過去了,日不落帝國的太陽也正在下降,夕陽在河面泛起了橙紅色的波光,是城市徹底陷入黑暗之前的回光返照。
再過一會兒,這座城市,這座橋就會被夜晚五光十色的霓虹所操控。
他想起之前那個搭讪的女人。
大概是他第一句話回的英語,所以對方也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是一個混血英國人——畢竟他的藍眸是純正的寶石藍。
女人用蹩腳的英語念了一首詩,他站在那裏聽完了這首詩。
不過說實話,大半部分的時候他都是在走神的,不過超常的記憶力讓他還是記住了對方說的東西。
那個女人長得很不錯,應該是個亞裔,皮膚很白,眼睛很亮,在斑駁的燈光下這麽看過來很容易讓男人心動。
可惜他的心早就喂狗去了。
最後,跡部景吾淡淡的說了聲“謝謝”。
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跡部景吾比誰都要來的熟悉,自然聽得出對方的語法以及口語裏有諸多錯誤,他習慣性的挑剔,不過只是在心裏,并沒有像從前那樣将諸多諷刺限于表面,甚至沒有流露出一點不耐。
女人很快就察覺到了跡部景吾不冷不熱的态度,她也沒為此變臉,想了想用英語說:“我是一名旅行詩人,我很喜歡你,所以有首詩想念給你聽,不過我只能用我的語言,因為我的英語确實不太好。”
別人的言語自由跡部景吾并不會幹涉,他也沒有一走了之。
只是聽一聽而已,反正他也聽不懂。
女人似乎執着讓他了解這首詩的意思:“這是一支著名的折桂令……”
***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翻譯欄裏跳出這麽一行。
他虛虛的握着手機,把這句話放嘴裏來回過了一番。
有點意思。
越念心裏越堵。
跡部景吾站在倫敦橋上,橋下河水潺潺,夜色已經降臨了這個城市,從前的夜晚像一個健壯的年輕人,輕松的留着一頭墨水潑過去,整片天空就涮成了黑色。現在的夜像一個遲暮老人,拿着細毫筆,一點一點把顏色塗了上去。
他一個人站在蒼老的天空下,繁華與喧嚣在他的身體之外,在他的心靈之外,格格不入。
手機忽然震動,屏幕亮了起來。
跡部景吾手一松,手機直接從手心裏滑了下去,他低頭去看,河面起了一個小小的水花,什麽聲音也沒聽到,也許有,也被橋上的車笛聲壓過去了。
那個手機只不過裝了幾個社交軟件,掉了就掉了吧。
他慢慢踱步走回去。
明日飛機回程。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跡部景吾握緊了手腕上鈴铛。
他突然想起那天下午,明媚陽光,草地女王就站在大本鐘的樓下,溫和的朝他笑。
“跡部君,你是說‘Love is 0’這句話麽。”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挽過站在一邊的高大男人:“的确是我說過的話,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人早就告訴了我下一句,現在我同樣把它送給你。”
“Love is 0,不管重複積累了多少0,最後也只會輸得很慘……”
“但是。”
草地女王的一雙眼比金發更耀眼。
“love is 0,but 0' the start!”
草地女王給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0是所有的開始,不從0出發什麽也不會産生,什麽都不可能達成!”
這句話曾經是工藤新一告訴她的,她願意将這句祝福傳遞給下一個人,他們同樣有天賦,對網球有同樣的夢想,也同樣在感情上止步不前。
可是,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說了斯嘉麗那句很有名的話:“tomorrow is another day,congratulations to you,my friend.”
***
華燈初上,暗沉沉的水面漸次亮起。
跡部景吾驚愕的看着手腕上的鈴铛。
它響了。
***
——我的狗不是普通的狗,它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
——知道嗎,當狗或者貓忽然無緣無故的朝你吠叫的時候,通常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你已經被惡靈纏身了。
——最近睡的還好嗎?
幸村精市大汗淋漓的從床上醒來。
劇烈的疼痛,像蛇一樣纏上了他的臂膀,幸村精市臉色蒼白的撂開右手上的睡衣袖子,血管的顏色越來越沉,像黑色的色素沉積,整條右手臂就像恐怖片裏那些僵屍的手,青黑色,死氣沉沉。
手臂裏的血管慢慢鼓了出來,像地圖上的河流山脈,幸村精市的右手握不住任何東西,他掐住右手的手肘,終于受不了的慘叫一聲,滾倒在地,不斷掙紮。
他碰倒不少東西,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很快就驚醒幸村夫婦,沖進兒子房間一看,瞬間大驚失色。
父母想去扶他,幸村精市擡起紅紅的眼睛退後大喝:“不要過來!”
到現在幸村精市已經沒有辦法寬慰自己這是一個噩夢了,父母沒有問題,除了他,只有他疼的發虛。
他死死地掐着手肘,一分一秒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終于等到那陣疼痛過去,幸村精市渾身大汗的仰倒在地,整個人就像從水裏過的,幾近虛脫。
幸村夫婦趕忙去把他扶起來,幸村精市全身已經虛軟,只能任由其作為。
去了醫院,又檢查出沒有什麽毛病,并不是舊症複發。
幸村精市心裏也很清楚這絕對不可能是什麽舊症複發,舊症複發的感覺他至今還記得。
是整個人渾身無力,大腦失去對所有肢體的控制,但是絕對不像現在這樣只是一只手疼起來就讓他失去理智,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毀滅的幹淨。
有那麽一刻,他痛到想撞牆,直接撞死自己算了。
好在理智又慢慢回籠。
幸村精市在床上躺了很久,立海大網球部的正選差不多都來看了他,差不多都是害怕他曾經的神經疾病發作。
他解釋清楚,只不過是普通的筋骨疼痛,可能是最近的訓練太過了點,又囑咐其他人要勞逸結合,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幸村精市留下了丸井文太。
“文太,你沒有聽說過這家店嗎?”
他說的自然是白天碰到的那家店,丸井文太吃過這麽多甜品,好吃不好吃的甜品店他都能如數家珍。
丸井文太說:“我以前去過,但是那家的甜品做的一般般,沒什麽特色,又開的偏僻,所以我不太喜歡那家店。”
幸村精市虛弱的說:“文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
绮羅見的丸井文太的時候正在做蛋糕。
她佛系賣家,有人來就來,有人買就賣,也不刻意去經營操作,反正都是打發時間。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丸井文太看着她做蛋糕,差點就忘了自己來的目的是什麽。
他是男生中難得的動手派,不僅會吃,而且做的蛋糕也相當不錯,甚至可以媲美一些西點店裏的蛋糕。
不過這也得有個比較,他本來想打招呼,一看到绮羅在做蛋糕就安靜下來沒去打擾,靜靜的看着蛋糕成型。
绮羅倒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客人,她停下動作:“你是來買蛋糕的嗎?”
丸井文太還沉迷在蛋糕漂亮的外形裏,聽見問話就擡起頭:“啊……不是,是,我……”
他語無倫次了一陣,有一種不知道如何面對漂亮姑娘的窘迫,這種窘迫大抵和第一次見到幸村精市類似,現在更甚一點。
直接說明來意,好像有點唐突,丸井文太抓耳撓腮想了一會:“如果我買很多很多的蛋糕,你能不能親自提供一下外送?”
燭臺切光忠從倉庫裏走出來:“需要送蛋糕的話,我來就可以。”
出來的這個男人身材高大,同樣也是金色的眼瞳,相貌也是百裏挑一,丸井文太下意識判斷他們倆是兄妹。
至于換一個人去送……這怎麽可以,丸井文太連忙搖頭,他可是接受了部長囑托才來這裏請人的,要是其他人去還有什麽意義。
一開始聽見幸村精市問起這個地方,丸井文太還有些吃驚,畢竟部長一直以來都不是什麽喜好甜品的人,他也很少關注這種事情。結果一生病就說想吃這裏的甜點,還想讓他把老板也請過來,老板要是個糙漢也就算了,偏偏還不是。
這目的簡直明顯到不能再明顯。
幸村精市很少向他們提出過什麽要求,眼下這個心願事關部長的幸福福祉,他再怎麽說也要幫忙争取一下,雖然老板漂亮的過分,和幸村精市站到一起,差不多都能豔壓了……
丸井文太說實話:“其實是這樣。”
可惜他說了實話燭臺切光忠的臉色更黑,畢竟任誰也沒有辦法笑眯眯的面對一個對自己主人有觊觎之心的男人。
绮羅瞪了眼躲在角落的哈士奇:“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去一趟。”
這件事嚴格的說起來和她其實并沒有什麽關系,只不過之前都幫了忙,這也算忙沒幫全留下的小尾巴。
丸井文太最後還是買了一大堆的蛋糕,不過這些蛋糕到底是給誰吃的就只有他知道了,原來在幸村國中生病時候他也是買了一大堆蛋糕,不過最後差不多都進了自己的肚子。
因為病人是忌油膩的……
好在绮羅戴了口罩,醫院隔這裏沒多遠,兩人一路走了過去。
丸井文太試圖在不經意間給部長留下加分好印象:“我們部長長得好——”
說完又覺得這點很沒說服力,就算用性別不同這個理由不和眼前的姑娘作比,剛才店裏的高大男人相貌就完全不輸幸村精市,天天對着這麽一張臉,根本就談不上什麽優勢。
“不過這人嘛,心靈美也是很重要的,”丸井文太大言不慚的變成了幸村精市吹:“別的不敢說,我們部長的心靈特別美,出去會扶老婆婆過馬路,撿了錢會交給警察叔叔,遇到小貓小狗的還會給它們吃的,溫柔的撫摸它們……”
別的先不說,可是一說到狗就來氣,绮羅翻了個白眼:“醫院到了。”
不管是正常人還是病人都不喜歡來醫院,醫院的陰氣和死氣太重,只有蝸居在陰暗角落裏以死氣為食的妖怪才喜歡這種氛圍。正常的神若非必要,也是決計不會輕易涉足醫院的。
幸村精市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在他的極力勸服下,父母終于去工作了。
想起來有點心酸,他住了這麽久的醫院早就住出了經驗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和這個地方這麽有緣。
病房的門敲了敲,幸村精市說了聲請進,丸井文太手裏拎滿了蛋糕,領着身後的高個子姑娘走進來。
他松了口氣,臉上浮起笑容:“是店主小姐來了嗎?請坐。”
绮羅拖了張椅子坐在他床邊,幸村精市轉頭朝丸井文太笑眯眯的:“文太……”
兔死走狗烹,丸井文太深刻的意識到這個道理,為了避免看上去太過凄慘他主動提出:“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情……嗯,我就先走了,你們好好聊。”
病房裏只剩下绮羅和幸村精市兩個人。
沉默了會兒,幸村精市擡起手臂,把病號服的袖子慢慢卷了上去。
皮膚一片光滑。
他愕然的捏了捏手,發現居然……什麽問題都沒有。
幸村精市放下手,有點不知道怎麽跟她開這個口:“我想問……店主小姐之前在店裏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因為知道些什麽?”
绮羅說:“這個你得問我的狗。”
畢竟她又不是專職驅魔除妖的,倒是狗的鼻子敏銳發現的這個。
幸村精市感覺問題棘手:“之前的事我想或許是我誤會了,我出院之後一定會準備最好的狗糧跟它道個歉,順便再給它介紹一條漂亮的小母狗?”
那估計它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
绮羅咽下這句話:“你這回又怎麽了?”
又。幸村精市敏感的神經觸動了一下,他現在有些懷疑自己做的夢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是不是真的見過這個女孩。
“我看見手上青筋暴起,但摸上去之後并沒有任何凸起感,後來我才發現那是血管變深變黑之後的顏色沉澱,可是現在,你剛剛也看到,什麽都沒有了。”
父母來的時候只看見他痛苦的倒在地上,袖子也掉了下去,所以沒看到他那條恐怖的手,不然早就拿去檢查了,不過估計多半也檢查不出什麽來,畢竟剛才的檢驗報告上就什麽都沒有,只是說他體力虛脫,多休息休息就沒事了。
體力虛脫絕對不是這個情況,幸村精市也不是沒在打網球時脫力過,但是也沒哪一次疼到連話也說不出口。
绮羅抓過了他的右手,把幸村精市滑下來的袖子又捋了上去,露出光潔的手臂,捏了捏,肌肉很緊。
“部長——”
丸井文太探進半個頭,剛好看見這一幕連忙噤聲:“我來拿個蛋糕……”
幸村精市聲音一冷:“文太,你不知道進來之前要先敲門嗎?”
他就算生氣,臉上卻還是溫和的。
可是熟的人就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撞破別人的好事會不會死的很慘?丸井文太連蛋糕也不拿了:“我突然想起我又有事了先走了!”
绮羅把他的手放了回去:“你大概是招惹了不該招的人,對方不惜自損,也要拉你下水,這是有多恨你才會這樣。”
體系不同,绮羅只能感覺到這是個詛咒,之前被鶴丸國永感覺到了不好的氣息所以試圖吓退他身上的東西,只不過最後也沒什麽用而已。
“這樣吧,”绮羅也想不出什麽辦法:“過幾天等你完全恢複了之後去神社拜拜好了。”
“可是萬一不靈呢?”
绮羅反問:“可是萬一要靈了呢?少年人不要操心太多東西,七天之內,你的手暫時廢不了的。”
幸村精市抓住右手:“你是說我的右手可能會廢掉?”
如果這樣,就相當于直接從他手裏剝奪了打網球的機會,這和當初重病得知自己不能再打網球有什麽兩樣?
绮羅拍了拍他的被子:“都說了只是可能而已,放松一點。”
她站起來打算走了:“好好休息吧。”
情急之下幸村精市抓住绮羅的手,她挑了挑眉:“這是要做什麽?”
幸村精市說:“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只要不讓你說的情況發生,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你怎麽就肯定我有辦法呢?萬一我只不過是在哄哄你,開個心……”
直覺有的時候勝于一切。幸村精市相信自己的直覺:“我知道你有辦法,不然你之前不會說出那種話,求求你幫我這個忙。”
幸村精市的臉色蒼白,卻反而映出他別樣的美,他的的确确無愧于美少年這幾個字,就算病态,也別是一股風流。
绮羅笑了,湊到他的耳邊吹風:“如果……我想要的,是你呢?”
幸村精市的身體僵住了,耳朵裏酥酥麻麻癢癢的,像有只小蟲子在裏面不停的爬,周圍全是她的氣息。
他攫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我……”
偏啞的聲音懶洋洋的,撩撥的幸村精市心神不寧:“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找我幫忙就得付出應有的代價,不然你以為,我是做善事的嗎?”
偶爾這麽吓唬小孩子,绮羅覺得也挺有成就感的。
人老了不要緊,關鍵是心态好,要常和人類的小年輕互動一番,感覺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精神也好了。
绮羅倒是沒想要對方的什麽答案,她現在閑的發慌,也沒有什麽所圖的,純粹就是想看美少年窘迫的樣子。
幸村精市垂下頭,兩只手無意識的将白色被單絞成了麻花,他極快的說了句什麽。
卧槽,绮羅懷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你剛才說的什麽?”
幸村精市擡起頭,眼神漸趨堅定。
他握住绮羅的手,祈求神靈般誠摯:“……可以的。”
绮羅臉上的神經快被麻痹了,她笑得僵硬無比,她試圖抽回手,對方力氣挺大的,她抽不回又不好甩開:“我覺得吧,現在還是不可以……”
玩大發了,小青年居然順水推舟了!
他有些羞赧:“現在确實不可以。”
绮羅還以為幸村精市終于撿起了自己丢失的節操,卻又聽見他認真道:“等再過幾個月我成年了,就可以了。”
少年緋色的臉龐像春日裏灼然綻放的霞色桃花,快把绮羅給吓死了:“你還沒成年,我現在都已經有一……二十多歲了,這樣不太好吧,社會老阿姨和小青年什麽的……”
幸村精市半推半就:“現在的社會很流行姐弟戀啊,而且我們彼此之間也有好感不是嗎?”
“可你父母會不同意……”
“放心吧,我的母親很開明,我的父親又是廣告公司的執行人,他連我出櫃都能接受,更不要提姐弟戀這種事了。”
“可我對你沒什麽……”
幸村精市眉頭一蹙,語氣幽怨:“如果你真的對我沒有感覺的話,剛才也不會對我……那樣啊。”
有意無意的,他在“那樣啊”這幾個字上輕輕的帶過,又難過的斂下眼睑,漂亮的紫眸也被長長的睫羽遮住,看不清眼睛裏蘊含着的憂傷。
但只是看他的側臉,就讓人覺得悲傷。
所有的路徑都被堵住,绮羅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只撩不娶的王八蛋負心漢,她糾結了會兒,放柔了聲音:“那個……”
幸村精市的眼睛裏一閃一閃:“什麽?”
似乎因為得到了回應而喜悅。
“太早的話對你的腎不好,年紀輕輕就腎虛是種病。”
绮羅很認真:“真的,你看電線杆上貼的小廣告,好多人都是這樣,你又是個運動員,太早的話對你發育也不好。”
幸村精市石化了。
他現在一時也不知道對方是在調侃,還是在認真的,搖頭苦笑:“我不是在開玩笑。”
绮羅說:“我也不是啊!”
幸村精市:……
他試圖再搶救一下:“我覺得我們兩個很适合……”
有些話一旦錯過了那個點再說,就怎麽都不對味兒,幸村精市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演戲的成分重一點,還是說出心願的成分重一點,兩者皆有,網球對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他同樣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這個女孩确實知道救他的辦法,而且她也很心軟,幸村精市篤定她會救自己,可是卻沒辦法篤定其他。
看中什麽就搶過來,這就是立海大三聯霸的精髓。
雖然感覺現在說的為時尚早,但是總比對方一直誤解他的意思要來的好得多。
幸村精市下床,他站在绮羅面前,绮羅個子很高,好在他比對方還高上那麽一截。
“我是認真的,我們要不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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