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老公

臨近聯考,盛奕覺得他的手感找得差不多了,這天晚上早了一些放下畫筆。

伸着懶腰從畫室出來,他看了眼餐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喱和雞翅。

他完全不知道榮裕是什麽時候回家做的飯,明明每天都那麽忙。

走到餐桌邊,他捏了一塊咖喱裏的土豆放進嘴裏,很甜,加了番茄醬,是他喜歡的口味。

盛奕覺得很神奇,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歡什麽口味的食物,榮裕卻像跟他的胃深度交流過,對他的喜好一清二楚。

雖然他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但有人幫他記得。

撐着餐桌垂眼出神片刻,盛奕擡頭看了眼牆上的挂鐘,給榮裕打了個電話。

“怎麽了?”榮裕很少接到盛奕的電話,以為他自己在家出了什麽事。

“沒怎麽,問問老婆幾點回家。”盛奕懶散笑道,慣常調戲:“我今晚是要獨守空房嗎?”

榮裕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計算,給了他确切的時間:“十一點二十分。”

“等你回來我們出去吃宵夜吧?”盛奕可憐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我都快一個月沒出過門了,人要憋瘋了,只有燒烤才能治愈我。”

“好。”聽筒裏傳出好聽的低沉輕笑,像伸出一根羽毛一樣,撩得盛奕耳尖都發麻,“晚上冷,多穿點衣服,在家等我。”

挂斷電話盛奕振臂歡呼,蹦蹦跶跶跑回樓上卧室。

穿好衣服已經是十一點十分,盛奕在玄關門口無聊地靠着牆踮腳尖,想着羊肉串直咽口水。

有點等不及,盛奕幹脆提前出了門,打算下樓去接榮裕的車。

別墅區的路很安靜,對面的別墅院子裏一家人正在燒烤,焦肉的香味陣陣被夜風吹來。

盛奕戴着衛衣帽子縮在羽絨服裏,晚上沒吃飯,被那香味撩得胃裏直抽。

等了兩分鐘,盛奕左右看着別墅門前的車路。摸摸兜想給榮裕打個電話,問他還有幾分鐘到,手機不知道忘在哪裏了,沒帶出來。

“小夥子,你住對面這棟?以前沒見過啊。”鄰居大叔舉着一把外焦裏嫩的羊肉串,笑呵呵隔着院門叫他,“過來一起吃點兒?”

“那多不好意思。”盛奕腼腆地笑笑。

榮裕開車停到家門口,在車裏給盛奕撥了個電話,無人接聽。

榮裕擰起眉頭,又撥了幾次,還是沒有人接。

他下車甩上車門,快步回了家。把房子找遍也沒有看見盛奕人,最後在餐桌上找到了盛奕的手機,鞋櫃裏的運動鞋也少了一雙。

榮裕在門口怔愣了幾秒,跑出去時羊絨大衣掀一陣風。

開車繞着整個別墅區找了幾圈,榮裕的唇色漸漸發白,想起什麽,又把車開回家門前,問正在燒烤聚餐的鄰居。

“那個穿着藍色羽絨服的小夥兒?”鄰居大叔見面前的青年臉色很差,詫異說:“他十分鐘前來我這兒吃了點兒東西,又走了。”

“請問您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嗎?”青年嗓音發啞。

鄰居大叔向家人問了幾句,指着右邊的方向:“好像往那邊去了。你別急,這麽大個人,又不能走丢……”

“謝謝。”

話音未落,青年已經攥着手裏的圍巾跑出了院門。

“盛奕!”

冬夜的星空清透璀璨,榮裕沿着路跑在凜冽的冷風中,呼出白色的霧氣。

“盛奕!”

“航航——”

“航航是誰啊?”

榮裕的腳步猛地頓住,轉頭看過去。

路燈照不見的黑暗中,男生坐在長椅上,帶笑看着他。

平複着不穩的氣息,榮裕閉上眼靜了靜,大步走進暗處,落下晦暗不明的眸光。

榮裕的語氣聽上去還算平靜,只是聲音極啞:“在這裏做什麽?”

“我出來散步。”盛奕擡起頭看他,“在家憋太久了,出來透透氣。”

盛奕沒好意思說他迷路了,太丢人了。

從鄰居家出來後他就忘了自己要幹什麽,以為自己是出來散步的。這個別墅區有點大,他對這個地方不熟,走了沒多遠就發現周圍看起來都差不多,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

榮裕的臉隐沒在覆雪松枝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過了許久,冰涼的手撫上盛奕的臉頰,低聲問:“不是要吃燒烤?”

“啊,對。”盛奕終于想起他和榮裕的約定,恍然說:“我是來接你的,等你的時候還蹭了鄰居家的燒烤,大叔烤得羊肉串真絕了。”

“嗯。”榮裕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疲憊,把手裏的圍巾給盛奕圍上,牽他起來,“下次不要提前出門,在家等我。”

盛奕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乖乖點頭:“知道了。”

回到車上,有了燈光,盛奕才看見榮裕的臉色白得有點不正常,擔心地問:“小裕,你沒事吧?不舒服嗎?要不我們還是回家吧。”

榮裕靠在駕駛座,疲憊地閉着眼:“我沒事。”

察覺到榮裕還未散去的緊張,盛奕覺得應該是被他走丢吓的。

盛奕自責地皺起眉頭,把手搓熱,探身捂到榮裕凍白的臉上,“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亂……”

跑了。

剩下的聲音隐沒在榮裕滲着風味的大衣裏。

“……”

盛奕被榮裕很緊地禁锢在懷裏,手臂的力道箍得他骨頭都發疼。

“小裕?”

感受到這個擁抱中壓抑到極致的情緒,盛奕愧疚得說不出話,擡手安撫地輕輕摸榮裕的背,“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是你。”

“嗯?”

“航航。”

榮裕把頭埋進他的肩頸,呼吸和聲音都很輕:“你說過,只有我能這麽叫你。”

“你全忘了。”

吃完宵夜回家,盛奕的胃得到了撫慰,倒在床上就穿着衣服睡着了。

榮裕拿着一杯熱好的牛奶來敲門,沒聽見回應,透過門縫看見床上睡容憨甜的人。

榮裕輕輕推門進去,幫盛奕脫下衣服,換上睡衣。

他有些心神不寧,想要聽見盛奕的呼吸聲,在床邊坐下,靜靜凝視着床上的人。

榮裕不知道,他正在回憶的事,和盛奕此刻的夢微妙地重合。

大概是七八歲時發生的事,夢裏的畫面卻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一次兩次沒有被榮裕拒絕,盛奕的臉皮就愈發厚起來,天天晚上往對面跑。後來兩家人都知道了,幹脆就把榮裕房間裏的床換成大的,還多準備了一套枕頭和被子。

兩個男孩兒上了同一所小學,每天坐一輛車去學校,晚上一起在榮裕的房間裏打游戲,寫作業。

雖然榮裕還是對盛奕不冷不熱的,但盛奕早已拿捏了這個傲嬌鬼,知道榮裕其實很喜歡和他玩兒,有什麽好東西都第一時間拿給榮裕分享。

但盛奕一直被家裏放養,粗心大意慣了,還是踩了雷。

一天晚上,他窩在榮裕的床上無聊地等榮裕用完浴室,鬼使神差就被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吸引了注意。

盛奕從來不寫日記,很好奇榮裕的日記裏都寫了什麽內容。

他趴在床上,好奇地翻開榮裕幹淨整潔的日記本,饒有興趣地偷窺起了好朋友的秘密。

“三月一號,天氣晴。今天還是很無聊,沒有什麽新鮮事。盛奕又來搶我的床,睡覺還是會流口水。好髒,不想跟他睡一張床,可是又趕不走他,他臉皮太厚了。小傑的睡相都比他好……”

盛奕瞪了一眼浴室的門,咬了咬牙,翻了個頁繼續念:“三月二號,天氣陰。今天盛奕無事獻殷勤,在學校請我吃冰淇淋,變着法子哄我。我知道,他就是想抄我作業。學習成績那麽差還沒有上進心,我才不借給他……”

“……”盛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往下看了幾頁。

自從認識了他,榮裕的日記內容沒有別的,全是在吐槽他。

盛奕氣死了。

他對榮裕那麽好,這家夥竟然就是這麽在日記裏說他壞話的!

榮裕洗完澡出來,看見盛奕轉着他的日記本坐在床上,挑釁揚眉。

盛奕還沒來得急生氣呢,就見漂亮的小男生臉色驟然涼下來,走過來一把搶走日記本,冷冷指着門:“出去。”

第一次,盛奕被榮裕趕回了家。

七八歲的男孩兒腦子梗,盛奕覺得榮裕就是個白眼狼,決定以後再也不找他玩兒了。

兩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周沒說話,在學校冷戰,回家也冷戰。

盛奕媽媽見兒子一周都睡在家裏,沒去黏他的小夥伴兒,還挺奇怪。問出原因,嚴厲教育了盛奕一頓。

盛奕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第二天上學,盛奕主動找榮裕和好。榮裕是一個情緒內斂的孩子,平時無論盛奕怎麽鬧他,他都永遠平靜而溫和。這次卻特別難哄,無論盛奕怎麽笑嘻嘻都不理他。

榮裕天性孤僻,除了盛奕這個天天沒臉沒皮往上湊的,幾乎沒有別的朋友。中午寧願一個人抱着飯盒去天臺吃午飯,也不和盛奕說話。

晚上,榮裕在書桌前皺着眉頭寫作業,聽見盛奕在院子裏叫他:“小裕!小裕!”

盛奕在外面叫了能有十分鐘,榮裕擡眼看着窗戶猶豫了幾次,狠狠心還是沒開窗。

唐芸看不下去了,上樓勸他:“小裕,盛奕是來找你道歉的,你這樣會傷了朋友的心。”

榮裕嘆了一口氣,放下筆下了樓,冷淡地問:“想說什麽?”

盛奕喊得嗓子都冒煙了,牽着已經長大的金毛,沖他讨好地笑:“小裕,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對,我不該偷看你的日記。這幾天我都沒睡好,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見榮裕不說話,盛奕舉手保證:“我不流口水。”

說着還動員榮裕最喜歡的小傑:“小傑,你幫我說句話啊。”

小傑像是真的聽懂了,“嗚嗚”地哼唧着,趴到榮裕腳邊把頭搭在他的腳上。

榮裕的眉頭稍松,猶豫地垂下濃密的眼睫,看着有樣學樣和主人一起裝可憐的狗。

其實他這幾天也沒睡好,雖然晚上沒有人踹他了,但他夜裏反而要多醒好幾次。

夏末的星空熾烈明亮,男孩兒還是背着那個裝小傑來砸他窗戶的小黃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嶄新的日記本殷勤地遞過去:“小裕,你的秘密被我看到了,我也把我的秘密給你看。對不起,你別生我的氣了。”

“我才不想看你的秘密。”榮裕不屑地轉過臉。

深夜,盛奕在榮裕的床上睡得口水直流,榮裕在書桌前點着臺燈,饒有興致地托腮看盛奕的日記。

日記明顯是這幾天現寫的,裏面只有幾篇臨時劃拉上去的內容。

【九月十號,天氣晴。小裕今天還是不理我,他是不是真的讨厭我了?就因為我睡覺流口水?就因為我總抄他作業?小裕也就是人長得好看,其實就是個小心眼,也不知道那些女生都喜歡他什麽……】

榮裕好氣又好笑,看到最後,他注意到紙張的右下角,盛奕寫了兩個字。

“航航……”

“我小名。”

盛奕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趴在床上晃着兩個小腿,托臉笑嘻嘻:“只有我媽這麽叫我。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了,你可不能跟別人說。”

榮裕緩緩地垂下眼,嘴角不自覺彎起一點笑,“嗯。”

十二歲那年,深冬雪夜,盛奕的媽媽胃癌去世了。

葬禮結束後的晚上,盛奕窩在榮裕的床上,蒙着被子哭得很大聲。

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盛奕的情緒永遠來得很迅猛,也從不掩藏。哭的時候習慣躲在被子裏,好像這樣就可以不那麽丢人。

榮裕不是很會安慰人,穿着睡衣坐在床上,靜靜地看着那個抖動的被子球。

被子球裏悶悶發出少年哽咽的聲音:“小裕……我的秘密現在只有你知道了。”

“嗯。”榮裕抱着膝蓋垂下眼。

被子裏伸出一只白白的手,揪住榮裕的睡褲,“……以後只有你能這麽叫我。”

榮裕看着那只手,猶豫片刻,躺下來,隔着被子輕輕抱住裏面的少年。

大雪在窗口的微光中飛旋,撲簌簌零落,安靜地細細嘈雜着。

盛奕縮在被子裏,感受到少年手臂的重量青澀給予的安全感。

身後的少年輕聲喚他:“航航。”

……

盛奕猛地睜開眼,睫毛還有點濕潤。

夢裏的聲音因為過于深刻,久久不散,空蕩地回蕩在耳旁。

房間裏的夜燈開着,盛奕低頭把臉埋在膝蓋上,從找回的回憶碎片中抽離情緒。

許久,盛奕緩過來,看見自己身上的睡衣,輕輕扯唇。

盛奕的心情平靜下來,披上外套,下樓去了畫室。

榮裕在房間裏寫醫學論文到半夜,去廚房倒水,看見畫室的燈亮着。

男生穿着藏藍色的睡衣,披着開衫外套。額前蓬松的發絲微亂,略擋住專注安靜的目光。

盛奕蘸取高光色,給惟妙惟肖的人像點綴眸光。

畫像裏的人被那一筆注入了靈魂,似乎下一秒就會眨眼。

榮裕認出了畫像中的人。

笑容溫暖的女人,溫柔地注視着畫外的孩子。

埋頭在畫室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聯考那天。

榮裕在車裏最後給他檢查。

“準考證。”

“帶了。”

“身份證。”

“有。”

榮裕下車打開後備箱讓他檢查考試用具:“看看少不少東西?”

水桶,小板凳,各種型號的鉛筆水粉筆,水粉顏料,調色盤,抹布,紙膠帶,充電式吹風機,紙巾,定畫液……

盛奕對這些東西爛熟于心,大致掃一眼就知道缺不缺:“差不多。上午就考素描和速寫,用不上這麽多。”

“好好檢查。”榮裕無奈地按了下他的頭,“我不能進考場給你送東西。”

周圍都是十七八歲的高中生,盛奕覺得自己一個二十一歲的人還來參加美術高考,在周圍的人眼中看起來一定很奇怪。

所以他有點沒自信。

其實只有盛奕自己覺得自己奇怪。

哪怕是和一堆高中生站在一起,盛奕看上去也毫不違和。

甚至在別人看來是個惹眼的美少年,都在猜他是哪個學校的校草。

這段時間盛奕的身體狀态恢複了不少,被榮裕養胖了一些,恢複到了擁有健康美感的修長體型,看起來不再那麽瘦弱。

盛奕的皮膚還是很白,卻不再顯得病态,反而讓俊美的五官更加濃墨重彩。眸色雖淺,眼裏與生俱來般的明朗笑意卻很有精神氣。全身上下籠罩着比誰都耀眼的青春光環。

雖然是第二次參加美術聯考,但盛奕多少還是有點緊張。

盛奕故意往榮裕身前擋了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玩笑說:“小裕,你先上車,這裏太危險了,目測周圍有一百個女高中生對你有意思。”

榮裕往周圍掃了眼,他有點感冒,今天戴了口罩,還不知道那些女生到底是在看誰。

盛奕的視線無意在一個妹子手裏看起來很獨特的小板凳上多停留了一秒,妹子正在回頭看他,大方地笑着對他揮了揮手。

盛奕還以為這個女生認識他,正想回頭問榮裕,突然被榮裕按着後腦勺往前肩膀上一推。

他的額頭抵在寬闊結實的肩膀上,洗衣液的淡淡香氣将他包裹進一個強勢又溫柔的私人領域。

像給他注射了一針安定劑,瞬間撫平了他的焦躁。

為了給某人建立考前自信心,榮裕第一次順從了盛奕給自己的婚姻關系定位。

聲音透着寵溺,從上方傳來。

“老公,考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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