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朋友

見盛奕整個人完全傻住,榮裕輕笑一聲,擡手按了下他的頭,順勢往後退開。

盛奕從僵硬中解凍,榮裕已經下了床。

不遠處的襯衫在昏暗中隐隐看得見幹淨的白,男人又恢複了纖塵不染的氣息。

榮裕摸黑點亮床頭櫃上的昏黃夜燈,解開一顆襯衫的扣子,垂眼看着他,用不容拒絕的口吻:“躺下睡覺,有事明天再說。”

盛奕下意識聽話,怔怔躺回枕頭上,偏頭盯着床邊的人。

榮裕彎腰幫他拉好被子,手掌在他的額頭上貼了一會兒:“今天出門太久,你的體質還沒有完全恢複,半夜覺得不舒服就去隔壁找我。”

“好。”

榮裕走時沒有關燈,門也留了一條縫。

盛奕看着那條門縫,胸口上也像被打開了一個呼吸的小縫。

閉上眼,盛奕往下縮了一點,将鼻尖抵在被子上。輕嗅着榮裕留下的清冽氣息,他整個人都像被一只大手溫柔撫過。

這氣息告訴他,就算沒有了的家人,至少榮裕還在他身邊。

就像榮裕說的,只要他好好珍惜,榮裕也可以是他的全部。

緊緊抱着被子,盛奕暫時放下了焦灼,敏感的心神得到了片刻安寧。

新婚第二天,盛奕召開了第一屆家庭會議。

透薄的晨光灑在綠意盎然的庭院,新婚夫夫對坐在花園旁邊的鐵藝桌旁喝早茶。

“第一個重要的會議事項。”盛奕穿着藏藍色的絲綢睡衣,很有一家之主風範地翹着腿,手裏的鉛筆戳了戳膝蓋上的記事本,“關于這段形式婚姻的財産公證問題。昨天領證的時候我沒想起來,你怎麽也忘了?”

榮裕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淡然低垂的長睫氤氲在紅茶的霧氣中,靜靜聽一家之主開會。

“我們沒進行財産公證,離婚的時候你的財産可是要分一半給我的。”盛奕用筆敲了敲桌子提醒家庭成員集中注意力,嚴肅道,“小裕,你也太沒有戒備心了,這種基本的法律常識我都知道。”

“你這麽粗心大意,以後進社會是要吃虧的。”盛奕打量着對面毫無緊張感的人,搖頭嘆氣:“還好形婚對象是我,這次就當長個教訓,過幾天辦離婚我會自願放棄財産淨身出戶。”

榮裕擡眼看着他:“這麽快就離婚,我昨天的打不是白挨了。”

盛奕心想也是,無所謂地随口應:“那就晚幾天,我都随意。”

“最晚期限是多久?”榮裕放下茶杯,慵懶抱臂。

盛奕微微一愣:“?”

“昨天你才對爸媽說你不能沒有我。”榮裕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至少要給他們一個過渡的時間,你覺得呢?”

盛奕也考慮過這個問題,阿姨那麽關心他,他也不好意思短時間內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行吧。”盛奕抿唇一點頭,摸着下巴思索:“那我們的婚姻就慢慢破裂。我得安排一個感情破裂進度表……兩個月你覺得快嗎?”

“有點?”榮裕眼底藏着笑意,打量着盛奕認真的神色。

“三個月?”盛奕試探地問,見榮裕不吭聲,繼續往後推:“五個月?半年?……一年?”

盛奕見榮裕這個态度,突然猜到了一個可能,他懷疑榮裕想讓他幫忙擋一輩子桃花。

頓了頓,盛奕詫異問:“小裕,你是不婚主義?”

不知道這個人怎麽會對一個已婚男人問這種問題,榮裕有點想笑,提議:“到你完全恢複記憶,怎麽樣?”

盛奕愣了下,心說這可就沒準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記憶什麽時候能完全恢複。

如果他一輩子不能恢複記憶,那他們豈不是要一輩子形婚?

盛奕皺了皺眉,心說榮裕是不是真的對婚姻有什麽陰影?所以才不想找一個真正的伴侶結婚?

這是心理問題啊,他可不能成為榮裕用來拖延治療的擋箭牌。

盛奕正想要拒絕,聽見榮裕繼續說:“作為替我圓謊的報答,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就當做是室友同居,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直接物質幫助,我會資助你繼續完成學業。”

“上大學?”盛奕有點心動,“我還能參加高考嗎?”

“可以。”榮裕點頭,“你是美術生,成績一直很好,之前已經通過了B大美術學院的招生聯考。你遺失的記憶不包括知識體系,再試一次成功錄取的概率很大。”

可以繼續完成學業,盛奕眼睛都亮了,可他很快又猶豫地瞥下眼,“可是我已經欠你太多了,這次幫你本來就是在報答你,怎麽能再厚臉皮接受你的報答……”

榮裕皺了皺眉:“盛奕,你覺得我會為一個無所謂的人做這些?”

“……”盛奕心裏莫名揪了一下,他緩緩擡起頭和榮裕對上視線。

是啊。

雖然盛奕還是看不太透榮裕的心裏都在想什麽,但他也能看出來,榮裕不是對誰都像對他這樣掏心掏肺,不會為一個普通關系的朋友付出這麽多。

他們曾經一起長大,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是榮裕生病,失憶,他也會反過來這樣對榮裕,為他安排好一切,成為他最可靠的支柱。

他忘記了他們十幾年的羁絆,可是榮裕沒有忘。

盛奕恍然明白了什麽,看向榮裕的目光微微閃爍起來。

“小裕,對不起。”盛奕對他笑了笑,“我知道了,我聽你的。”

榮裕的目光柔和下來,回了他一個更耀眼的微笑,庭院裏的明媚花色都成了暗淡的陪襯。

男人的眼尾撩人地細細彎起,“乖。”

已經是十月中旬,榮裕在房子裏給盛奕準備了一間畫室,盛奕開始全力準備十一月的美術聯考。

榮裕之前因為一直在醫院照顧盛奕,積累了很多學校的事,也恢複正常的醫學研究生日常。

盛奕了解了一些關于榮裕的事。

雖然榮裕沒能去哈佛大學念書,但他在國內就讀了最好的大學。

榮裕在B大醫學院就讀精神醫學專業,榮裕原本可以用兩年時間就修完本科的學分,因為照顧他耽誤了學習的時間,用了三年才讀完本科,今年九月開始研一的課程。

盛奕決定和榮裕報考同一所大學,雖然B大的美術學院考取難度非常大,但他覺得既然他之前能考上一次,一定能考上第二次。

訂婚宴兩天後,唐芸跟榮裕聯系了一次,想要來找他們談一談。

榮裕告訴唐芸盛奕在備考,最近不方便分心,唐芸就沒有來打擾。

拿起畫筆坐在畫板前,盛奕發現榮裕說得是對的,這些繪畫技能他已經深刻于靈魂深處。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熟悉這項活動,空白的畫紙就像他具象化的思維宮殿,所有想法都能在畫紙上用線條和色彩來呈現。

在一個充斥了陌生的世界裏找回了熟悉的東西,盛奕感到前所有為的安心。

他幾乎住在了畫室,經常在畫板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專注時連榮裕走到身邊給他披上衣服沒有察覺。

盛奕沒有察覺的,還有他日漸嚴重的健忘症。

榮裕每天都會給盛奕準備好早餐再去學校,中午也會回家給他做好午餐再出去,經常回家時發現,他準備的餐食完好地放在微波爐裏。

盛奕每次熱完飯就會忘記拿出來,等到餓狠了就穿着睡衣去翻冰箱,什麽最近拿什麽,經常叼着根香蕉就回畫室了。

于是盛奕發現,家裏的便利貼不知不覺已經到貼得處都是。

起床覺得冷懶得找衣服時,看見床邊的衣櫃上:【在家不要只穿睡衣,多穿件外套】

找不到拖鞋想要光腳時,看見卧室的門上:【找不到拖鞋不要光腳,玄關的鞋櫃裏有拖鞋】

餓了想對付一口,看見冰箱門上:【微波爐裏有熱完的飯】

然後看見微波爐上:【飯後記得吃維生素,在餐桌上的定時藥盒裏】

回到畫室看見畫板上:【畫三個小時休息二十分鐘】

還有每天數次的電話用餐提醒。

榮裕開始進B大附屬醫院跟着教授臨床實習,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但他再晚結束工作都會回家,從不在外過夜。

盛奕經常一整天都不記得他看見過榮裕,但他總覺得榮裕無處不在。

程文歌通過楚思雅要到榮裕的聯系方式,幾次發信息向他要盛奕的手機號。

信息發了四五條,榮裕那邊像是屏蔽了他的消息,發出去信息一直石沉大海。

程文歌忍無可忍,找去了榮裕實習的醫院。

“他最近在備考,盡量不要打擾他。”榮裕把盛奕的手機號給程文歌發過去,神情有點冷淡。

從以前上學的時候就是這樣,榮裕對盛奕和別人從來都是雙标臉色,程文歌都習慣了。

“他要重新考大學?”程文歌笑道:“知道了,等他不忙我再找他出來。”

榮裕的眼前覆着一層薄薄的冷光鏡片,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地插兜站在醫院走廊裏,沒什麽語氣說:“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找他。”

“榮裕。”程文歌從手機上擡眼,笑意斂了些,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和他對視:“盛奕消失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榮裕面色沉靜,眸光微涼。

程文歌蹙眉打量他:“我不知道盛奕家裏出事後他又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把他哄好,又把他騙去結婚的。”

“騙?”榮裕稍挑眉梢,似乎覺得他的話有趣。

“盛奕難道是因為喜歡你才和你結婚?別開玩笑了,你知道盛奕喜歡女生。”程文歌盯着榮裕深不可測的漆黑雙眸,目光複雜起來,“你不能用這種方法滿足你的控制欲,也不能阻止盛奕和除了你以外的人來往。”

“盛奕是一個獨立的人,他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從來都不是你的個人所有物。”

見榮裕還是那副讓人看不透的表情,程文歌眯起眼說:“我承認,你的确是盛奕最在乎的朋友。但你記住,你也只是朋友。”

程文歌把盛奕的號碼存進通訊錄,手機揣進大衣口袋裏。該說的也都說了,他轉身要走。

邁出兩步,平靜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是最在乎的,不就行了。”

程文歌腳步一頓,慢了半拍才回頭看去。

白如仙霜的醫生攙扶着一位殘疾的老人,已經走遠。

程文歌回過神,不可理喻地笑了一聲。

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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