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妖孽

怕盛奕餓得等不住,榮裕回家後煮了兩碗面,精準戳中了盛奕的味蕾。

剝了皮的番茄煮出紅紅的酸甜濃湯,切成小塊的牛腩炖得細滑軟嫩,咬一口,唇齒間滿是肉汁的鮮香。

簡單的一碗番茄牛腩面,清淡暖胃,就算吃得急了也不會讓胃裏難受。

盛奕把湯都喝光了,當場被榮裕征服了胃,放下碗後看着榮裕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吃完盛奕就倒在沙發上睡着了。

榮裕把人抱上樓。

盛奕睡起來雷打不醒,被榮裕抱起來都毫無知覺,溫順地依偎在榮裕的臂彎裏。

從小就是這樣,盛奕是榮裕認識的人中心最大的一個,甚至有點沒心沒肺,總是毫無保留地相信這個世界,相信他。

榮裕像玩養成游戲一樣,熟練地擺弄着男生修長的胳膊腿兒,換上睡衣,最後用被子把人裹好。

坐到床邊,榮裕看着盛奕毫無防備的睡容。

男生睜眼時像一只親人的小狗,淺淡的雙眸剔透明亮,一眼一笑充滿靈氣。

此刻他閉上了眼,無處掩藏的脆弱就顯露出來。異生出令人心生保護欲的病态美感,仿佛不好好捧着就會摔碎。

榮裕很輕地擡起手,撩開盛奕有點擋眼的額前碎發。

距離上次給盛奕剪發已經過了兩個月,盛奕的頭發又長了一些。

昨晚榮裕睡得很沉,但他并沒有睡好。

這三年,他一直伴着盛奕的呼吸聲入睡,耳邊沒有了那微弱的鼻息,他做了一整夜失去盛奕的夢。

在夢裏,盛奕沒有醒過來,他親手把冰冷的白布覆蓋到那張毫無聲息的臉上。

榮裕沒有為誰流過淚,甚至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麽感覺。

極其真實的酸嗆感從鼻腔深處窒息着他,仿佛被抛入深海。

頭痛,缺氧,身心都疲憊到無以複加,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榮裕曲起手指輕輕蹭過男生挺拔的鼻梁,有點無奈,又帶着不自覺的滿足,低聲問:“就這麽相信我?”

盛奕沉浸在夢裏,無法回答。

“航航。”

榮裕低低喚了一聲。

榮裕的手慢慢下落,覆在緩緩起伏着的薄弱胸膛。

他仔細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心跳,像走在黑茫的風雨中,護着一簇虛虛搖晃的火苗。

夢如細鈎,勾出一縷柔軟的記憶棉絲。

盛奕夢到了一點珍貴的往事,關于他和榮裕。

夢裏的他很小,家裏的庭院有一棵桑葚樹,鋒利曲折的枝幹尖銳如刺,像魔鬼的爪牙。

身後的大房子裏有男女在大聲吵架,他蹲在桑葚樹下撿了滿手紫黑色的果實,指甲都被甜膩的汁水染成了紫色。

“小裕,快進來。”盛奕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

他擡起頭,看見院子對面的獨棟小樓外停了一輛貨車,幾個穿着藍色制服的大人在陸陸續續地往裏搬行李。

兩個房子的鐵欄門正對着,對面的門外站着一個白白淨淨的小男孩兒。盛奕離着好遠都能看見那小孩兒的睫毛,漂亮得像天使一樣。

男孩兒低着頭杵在門前的路上,嘴唇緊抿着,看起來很難過,又有點倔強。

“寶貝,就算你在這裏等,州州也不會追過來的。”唐芸無奈地蹲到小榮裕面前,溫聲勸說:“州州已經老了,它不能跟我們一起搬過來,你爸爸的朋友會好好照顧它的。”

這個別墅區依山,環境雖然很好,交通卻不是很便利,所以來這裏養老的有錢人偏多,很少見到小孩兒。

盛奕開心地想,他要有朋友了。

唐芸又勸了榮裕好一會兒,榮裕還是一眼不吭地站在門口,不肯進新家。

知道這孩子脾氣倔,唐芸也放棄了,她不是慣孩子的家長。新家要忙的事還有很多,唐芸站起身,打算讓榮裕自己想通。

她剛要走,就看見對門的小朋友捧着一手桑椹跑出來。

“州州是誰,你們家的狗嗎?”小朋友很自來熟,開朗地跟榮裕說話,“我叫盛奕,你叫什麽?”

“他叫榮裕,我們剛搬過來,你們兩個以後就是鄰居了。”唐芸笑笑,“以後還要拜托你多照顧他,帶着他一起玩兒。”

“阿姨你放心,以後我罩着他。”盛奕比榮裕還要矮半頭,卻已經有了哥哥的樣子。

唐芸忍不住笑,點點頭,“好,那小裕就拜托你了,阿姨去給你們切水果。”

唐芸走後,小榮裕依舊冷淡地低垂着眼睫,看了一眼盛奕捧着桑椹髒兮兮的手,往旁邊挪了一步。

盛奕在旁邊像個小大人一樣,責任感爆棚地“哄”了榮裕好一會兒。

榮裕就像聽不見他的話,根本不想搭理他。

秋日的午後太陽很大,盛奕說得口幹舌燥,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來一句:“哎呀,你別哭了,我們進你家院兒裏玩……”

話還沒說完,盛奕就看着那個倔小孩兒終于擡起了頭,一張漂亮的小臉紅透了,惱羞成怒似的,硬邦邦地說:“我沒哭。”

盛奕看出這家夥的傲嬌屬性,故意捉弄他:“放心,我不跟別人說。我也總哭,我媽說小孩子愛哭沒什麽丢人的……”

“我沒有。”榮裕氣得扭頭就跑進了新家院子,覺得這人真是讨厭極了。

沒想到晚上他又見到了讨厭鬼。

大半夜,榮裕正想着那條陪伴他成長的金毛犬,縮在被窩裏強忍着眼淚,忽然聽見卧室的窗戶被小石子砸得噼啪響。

榮裕穿着睡衣起床推開窗戶,看見讨厭鬼背着個小書包,猴子一樣騎在他窗戶正對面的大樹上,壓着嗓子笑眯眯問:“愛哭鬼,貓被窩裏哭呢?”

榮裕下意識用手背蹭了下幹幹的眼睛,紅着耳朵小聲:“你有病?”

“你咋知道?”讨厭鬼沒臉沒皮地笑嘻嘻,“我昨天剛感冒,還沒好呢。”

說着盛奕還吸了吸小鼻子裏流出來的清鼻涕,膈應得榮裕皺起好看的眉毛。

“給你看個好東西!”盛奕把書包反背到身前,打開虛虛掩着的書包開口。

榮裕心說這個讨厭鬼能有什麽好東西,不屑地別開臉,黑亮的眼睛卻不由自主斜睨着那個神秘的書包。

“嗚嗚。”一只黃色的小奶狗哼哼唧唧從書包裏探出頭。

“!”

“可愛吧?”盛奕得意地炫耀,“我媽剛給我要的小狗崽,金毛尋回獵犬你聽說過嗎?以後能長可大了!”

“你給我開門,讓我在你房間住一晚,我就把狗借你玩兒。”盛奕抱着小狗沖榮裕揮爪子。

“我才不喜歡狗。”榮裕直勾勾盯着那只小狗,傲嬌地哼道。

兩分鐘後,盛奕被榮裕悄悄帶進了卧室。

榮裕坐在地毯上和小狗玩兒了大半宿,擡頭發現讨厭鬼毫不客氣地趴在他的床上,睡得像頭豬。

榮裕有潔癖,怕他把口水沾到自己的被子上,起身想要叫他起來,看見盛奕衣擺下露出一片細皮嫩肉的背,白白的皮膚上有幾處細長的淤青。

天剛亮,盛奕趴在榮裕的床上醒過來,發現榮裕抱着狗睡在地毯上。

盛奕有點兒不好意思,走的時候把狗留下借他玩兒,試探地問:“小裕,我以後還能來你這兒睡覺嗎?”

“不能。”榮裕抱着狗站在門口,傲嬌地拒絕。

後來,無數個夜裏,榮裕給盛奕開了一次又一次門。

盛奕睜開眼,發現榮裕睡在他身邊。

夢裏的男孩兒長大了,略微上揚的漂亮眼尾依稀看得見過去的影子,只是褪去了稚嫩和柔軟,現在是一個棱角鋒淩的男人。

雖然這張蛻變後的俊美臉龐偶爾看着還是有點陌生,但盛奕發現他并不抗拒這樣親密的距離,反而因此感受到了他對這個人深刻于靈魂中的親切和熟悉。

盛奕輕輕掀開被子,拽過去一些蓋住身邊面朝他側躺的人。

他無聲轉過身,面朝着榮裕,仔細地打量着榮裕蛻變後的五官。

“小裕。”

原來他以前真的是這麽叫他的。

難怪這麽順口。

眼前的人突然睜開眼。

榮裕沒有睡着。

盛奕愣了下,說不清的尴尬漫上來。盛奕不自然地移開眼,把半張燥熱的臉縮進被窩。

“怎麽了?”榮裕的眸光在黑暗中微閃。

“夢到了一點過去的事。”盛奕小聲說。

榮裕安靜地觀察着盛奕的眼睛,問:“夢見了什麽?”

盛奕故意笑眯眯問:“小裕,你小時候是不是喜歡哭?”

“那你可能做了個假夢。”榮裕沒什麽表情。

盛奕心說這人果然沒怎麽變,又笑問:“我們小時候是鄰居?”

“嗯,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見面。”榮裕也沉浸在回憶中,緩緩說:“那天晚上,你帶着小傑來砸我家窗戶。”

“小傑?是那只金毛嗎?”盛奕沒有夢見那只狗叫什麽,從被子裏鑽出頭問:“它現在在哪裏?”

榮裕沉默地看着他,等他繼續問下去。

盛奕心髒狂跳着,鼓起勇氣問出口,“小裕,三年前發生了什麽?”

榮裕沒怎麽思考,似乎早就準備好随時回答他的問題:“發生了火災,你的父親,還有小傑,沒能逃出來。”

“……”盛奕的睫毛顫了顫,“我媽呢?”

“在你十二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盛奕下意識抓住了榮裕的襯衫:“那我呢?”

“那天是你十八歲生日。”榮裕坐起身靠在床頭,看着被盛奕抓住的衣擺,說:“你在外面和朋友慶生,接到警方的電話,回去的時候發生了車禍。”

在得到答案之前,盛奕已經猜出了數十個不幸的可能,車禍和火災也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

因為他已經失憶了,所以盛奕本以為,他可以平靜地接受這些毫無存在感的人的消失,就像被人提起一件已經沒有印象的舊衣服。

可聽到這些,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盛奕覺得冷,從頭到腳,像被冰水澆透一樣冷。

他死死攥着榮裕的衣服,下意識想從這個唯一還存在的羁絆中找到一絲安慰。

榮裕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把盛奕已經變得冰涼的手捂在雙手中。

雖然他的手也不怎麽暖。

盛奕往榮裕身邊靠了靠,把頭在榮裕的腿邊,過了許久,很小聲地問:“我出事的時候,你在嗎?”

“不在。”榮裕還是那個平靜的語氣。

兩人的手誰都沒熱起來,榮裕的手反而被盛奕染涼了一些。

盛奕此刻特別想要看見榮裕的臉,于是他擡頭看。

榮裕眼眸狹長,黑得發亮,像一塊黑暗中蟄伏的冰。所有五顏六色的情緒都可以完美地藏在那黑色中,像極了危險又迷人的夜。

他聽見榮裕用很淡的口吻說:“那個時候,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

盛奕的心跳沉重地空了一拍。

他和榮裕鬧掰了?

這麽好的朋友,他怎麽舍得?

也就是說,榮裕是在和他鬧掰的情況下去醫院陪護了他三年?

榮裕的臉隐匿在黑暗中,盛奕看不清他的神色。

盛奕坐起來,有點着急地抓起他的手:“小裕,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不管我過去做錯了什麽,我以後一定會改過自新的。”

完全沒想到盛奕會這麽說,榮裕徹底怔住,剛剛僞裝出來的從容維持不住,被盛奕的直白打出了一條裂縫。

“我們能不能和好啊?”盛奕晃晃他的手,不安地請求,“榮裕,我只有你了。你有什麽不痛快的,現在就都說出來,我們馬上解決。”

榮裕端詳着他認真的表情,眸色漸漸深沉,問他:“如果真的是你的錯,你想怎麽解決?”

盛奕一想,除了挨頓揍也沒什麽辦法了。他現在一窮二白的,只剩這副殘軀可以一用。

想來想去,盛奕還是怕疼。

他拍拍榮裕的手背,有點心虛,語重心長地勸:“小裕,你看啊。雖然我們是形婚,好歹也算是當過夫夫了,我們能不能用婚後溫柔一點的解決辦法?”

“嗯,也是。”榮裕配合着低頭思考幾秒,再擡起臉時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意味深長地輕睨了他一眼,視線有若實質,劃過他睡衣領口露出的一截鎖骨。

“讓我睡?”

“???”

盛奕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種虎狼之詞竟然被榮裕用這張天使面孔說出來,他更懷疑是自己思想太肮髒,耳朵出了問題。

盛奕今天算是開眼了,某些人平時氣質那麽性冷淡,想到竟然也會開黃腔。

還好窗簾拉着,盛奕在一片黑暗中面紅耳赤地閉了閉眼。

操。

盛奕感受着臉上的熱度心說,他體內還停留在十八歲的少年心智,和正常發育到二十一歲的男人心智,果然不是一個等級的。

太羞恥了,盛奕想了半天竟然接不上話。

得知真相後的低落情緒被徹底攪散,身邊,眼裏,只有榮裕存在。

神秘的黑暗中,盛奕感覺到男人有力的手臂撐陷他腿邊的床,帶着清涼的氣息傾身湊近:“新婚之夜,确實很适合實踐婚後的矛盾處理辦法。”

盛奕像被施了法,定在那裏,怔怔感受着距離愈發危險的男人溫度,隐約看見那張和夢裏輕微重合的臉。

夢裏的男孩子好像擁有兩副面孔,白天冰魂雪魄,晚上就脫下善良的面具,化作魅人吃肝的妖孽。

盛奕的心跳莫名加速。

泛着涼意的手指順着床單伸展,觸碰到他的指尖。

盛奕聽見耳邊的性感氣音:

“我再溫柔一點,你看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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