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書房

聽着榮裕的話, 盛奕突然就明白了。

榮裕到現在還沒有從那三年裏走出來。

盛奕可以想象,在他沉睡的三年裏,榮裕是以怎樣的心态度過的。

日日夜夜守着一個不知何時會醒來的人, 每分每秒都要做好幫他料理後事的準備。

看不到任何希望,就像在狂風大雨的夜晚, 守着一簇愈漸微弱的火苗。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的折磨。

如果交換過來, 變成等待的人是他, 盛奕沒有自信能撐到榮裕醒來。

盛奕緊緊纏在榮裕身上,被榮裕托抱進房間。

這晚榮裕沒有碰他, 卻一刻也沒有松開手。把他抱坐在腿上擦幹,又到床上從背後緊緊抱着他。

看着海上明月悄悄移動的弧形軌跡,盛奕靠着身後緩慢起伏的胸膛,心緒複雜地漸漸入了夢。

盛奕終于夢見了高中的事。

深秋小雨,碧綠的樹葉挂着涼意的水珠,冷卻了午後的灼灼燥氣。

下午第一節課,聽着催眠的滴答雨聲,教室裏的同學倒下了一大半。

禿頂的數學老師用三角尺拍了拍講桌:“後面的同學, 都醒醒, 想睡起來站一會兒!”

數學老師拿起尺子, 指向最後一排角落趴桌子的學渣,“最後一排趴桌子的同學, 上來把這道題做一下。”

高一三班是按照成績排座位的,成績越低座位越靠後。

這個被連坐的倒黴鬼就是班裏的吊車尾。

上了高中, 盛奕的成績不但沒有起色,竟然還被程文歌反超,穩坐倒數第一。

盛奕正趴在書桌上偷瞄着榮裕的背影畫速寫,聞聲愣了下, 坐起身遲疑地拍拍前桌的程文歌,不确定地點了點自己鼻尖:“是我嗎?”

程文歌忍笑回頭:“對,亮亮叫你呢。”

在全班憐憫的沉默中,盛奕從最後一排走上講臺。

吊車尾被拎上黑板解題,這無疑是一次慘絕人寰的公開處刑。

盛奕他擡起頭認真地審題,漫長的五分鐘後,終于拿着粉筆慎重地擡起手,鄭重地寫了個“解”。

在他落筆時,所有人愣了下。

呦,還真會啊?

三秒後,盛奕緩緩落下手,面向老師低下頭:“對不起,老師,這題我不會做。”

同學們:“……”究竟在期待什麽?

亮亮一手扶着講桌,好笑問:“不會做還不好好聽講?”

盛奕慚愧地紅了耳朵,透亮的眼睛垂了垂,語氣真摯地商量:“亮老師,我會努力學習的。”

程文歌剛喝了一口水,聽見那個稱呼,直接給前面的男生噴了個新發型。

“誰是亮老師?我姓高!”高老師漲紅着锃亮的腦門瞪他。

教室裏一片哄笑。

程文歌看不下去地捂了捂臉,用書砸前面聳着肩膀鵝鵝鵝的男生:“笑個屁!你會你上啊!”

盛奕長得乖巧好看,老師看着他這臉就氣不起來,啧了一聲,也跟着同學們一起笑了。

繼而,轉頭看向第一排:“有沒有同學想要上來解救一下他?”

“榮裕,上來英雄救美?”

這個名字一出現,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看向第一排第一桌,年級學神的寶座。

冰涼的雨水砸在泛起水霧的玻璃上,彙聚成模糊的水線。

靠窗的人坐在陰天蒼白的光線裏,穿着和所有人一樣黑白配色的校服,卻比所有人都穿得帥氣。

榮裕從習題冊上擡起視線,微眯起長眸在薄薄的鏡片後虛了一下黑板上的題。

最後和講臺上的人對上視線。

盛奕看着那雙清冷的黑眸,悠然就産生了一種被“家長”檢查作業的緊張。這道題昨晚榮裕才給他講過。

他分析了一下榮裕的眼神。

六分平靜,三分無奈,一分責怪。

盛奕有樣學樣,用六分平靜,三分無奈,一分無辜看回去。

榮裕微挑了下眉。

盛奕也微挑了下眉。

老師打斷兩人的眼神交流:“好了,知道你們感情好了,別眉目傳情了。”

榮裕:“……”

教室裏再次低低哄笑起來。

榮裕認命地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筆站起來,邁出長腿,不急不慢走上講臺。

女生們頓時來了精神,動作整齊劃一,眼睛亮晶晶地跟着他移動。

男生個頭高挑,漆黑的短發慵懶地遮在淡漠的眉眼間,寬松的校服也藏不住男生優越的身型。

盛奕後退一步,把剛才用過的粉筆遞過去。

榮裕接過粉筆,把他寫的狗爬“解”字擦淨,擡手就在黑板上飛速寫出了解題過程。

盛奕看得目瞪口呆,回過神,眼裏升起閃閃發光的崇拜和藏不住的驕傲。

看到了嗎!都看到了嗎!

這個帥逆天的家夥就是他的竹馬!

他的!

不到十幾秒就基本答完了題,榮裕餘光看見小學渣一直在旁邊對他擠眉弄眼,急切地用嘴形瞎操心:“解,解,你沒寫解,會扣分的。”

榮裕長睫淡垂,唇角微一勾。

他饒有興致地用餘光看着小學渣在旁邊抓耳撓腮,捏着粉筆磨磨蹭蹭就是不寫解。

老師注意到盛奕的小動作,精準形容:“這位美同學,你用臉做廣播體操呢?”

下面轟然爆發的笑聲震得玻璃都發顫。

盛奕紅着臉埋下頭,正難為情地尴尬着,黑板上磨磨蹭蹭的筆觸噠噠噠快速響了幾聲。

榮裕龍飛鳳舞收了尾,放下粉筆,撚着指尖的粉末轉身下了講臺。

“好,這就是标準答案,有沒有看不懂的同學?”老師滿意地笑了聲,笑盈盈看向盛奕,“還杵這兒幹嘛呢,跟着你的英雄一起下去吧,美同學。”

美同學在同學們安慰的目光中愣愣走下講臺,走到一半轉頭和英雄對上視線。

男生手肘撐着下雨的窗臺,懶懶托着下巴,隔着半間教室漫不經心看向他。

盛奕茫然地回頭看了眼黑板。

解題過程旁邊多了一個大大的“解”。

那一刻,他心裏好像也有一道複雜的方程被解開了。

耳朵裏有什麽東西咯噔一下。

晚自習放學前,鬧哄哄的教室突然安靜下來,班主任進了教室。

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叫徐清雨,教化學。

越漂亮的女老師管學生的手段越是毒辣,因為一些可怕的回憶,班裏的同學都很敬畏她,再刺頭的學生也不敢在她頭上跳舞。

徐清雨穿着西服裙套裝端莊地扶着講臺,娓娓柔聲說:“同學們,占用幾分鐘時間,宣布一個重要的臨時改制。下次月考,也就是二十天後的考試,高一學年将作為學校的教學改制試點,按照考試成績重新劃分班級。所有班級按二十六個字母排序,我們班以後就是A班,也就是說,只有學年前四十的同學才能留在這個教室裏,其他人收拾東西該去哪兒去哪兒。寶貝兒們,知道這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吧?”

“好了,放學。”

班主任雲淡風輕地埋下炸·彈,晃一晃裙擺轉身就走。

全班靜止兩秒,爆發出一片“卧槽”聲。

盛奕抱着書包愣了半天。

完蛋了,他不能和榮裕一個班了。

從小到大他都和榮裕在一個班裏,兩人從來也沒有分開過,盛奕心裏突然湧上一陣不知所措的慌亂。

放學後盛奕連自己家都沒回,直接跟榮裕一起回了他家。

盛銘在他初三畢業的暑假再婚了,他的家裏多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弟弟。那個弟弟還在念初中,學習比他好,很懂讨大人喜歡,盛銘好像更喜歡他的“新兒子”。

盛奕不想回家,他融入不進新家庭,也不想融入。

這晚盛奕吃了晚飯後難得沒有打游戲,破天荒從書包裏拿出嶄新的練習冊,主動和榮裕一起在桌上面對面學習。

唐芸難得看見兩個孩子晚上一起學習,欣慰地準備了果盤和三明治送進書房。

看着練習冊上外星文字一樣的物理題,盛奕痛苦地薅了把頭發,喪氣地趴到桌子上。

榮裕停下筆,擡起頭看着他:“哪道題不會?”

“每一道。”盛奕捂着後腦勺把臉悶在練習冊上。

榮裕見他這個樣子,了然問:“想和我一個班?”

“當然啊。”盛奕坐起來,滿臉不高興,“學校這是歧視差生,學習不好就不能和好學生一個班了嗎?”

“距離月考還有二十天。”榮裕托着下巴轉了圈手裏的筆,饒有興趣問:“你想用什麽方法逆襲進學年前四十?”

盛奕滿眼茫然地靜默片刻,腦袋哐當一下砸在書上,郁悶喃喃:“用做夢的方法……”

他還是很清醒的,想要用半個多月的時間從學年倒第一逆襲進前四十,除非他吃了哆啦A夢的記憶面包,不然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對面的人低低輕笑一聲,伸手揉了揉他後腦勺的發,“二十天是不太可能,不過,如果你能堅持,我可以幫你補習,高二之前應該可以同班。”

“要補習一年?”盛奕想想就已經開始痛苦了,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腦門兒抵着書頁絕望搖頭,“不可能的,學習太難了,我做不到,一定堅持不下來……”

知道這家夥最惦記什麽,榮裕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和地說:“每次月考進步五十分,就幫你一次。”

反映了一會兒榮裕的“幫”是什麽意思,盛奕猛地擡起頭,耳朵瞬間紅了。

初三畢業的暑假,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那天晚上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一直無法忘記。

但就像榮裕那晚說的,“就這一次”,真的就只有那一次。

那天之後榮裕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盛奕嘗到了甜頭,忘不掉也不敢再提,知道那晚的事只是沖動下的意外,心裏很清楚,他不能再和好朋友做那種事了。

雖然盛奕對這個獎勵十分心動,但他還是有點說不清原因的猶豫。

這樣真的好嗎?他和榮裕的關系會不會變得奇怪?

少年的意志力薄弱得像一片糯米紙,聽見榮裕鎖上書房門的咔噠聲,盛奕的腦子轟的一下炸了,那份難以忘懷的刺激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身體上。

那晚他的世界燎原剩下的灰燼,随着男生在門前轉身清清淡淡的一瞥,風吹複燃。

書房的窗外是秋葉紛飛的大樹,盛奕曾經帶着小傑爬上去砸過榮裕卧室的窗戶。

光滑的木桌面被風吹得很涼,涼得盛奕微微發顫,無意識亂動的手碰掉了桌面上細銀框的眼鏡,過了一會兒書本也嘩啦啦被推落。

比起初三暑假時,眼前的男生又高了不少,面容更加英俊,寬闊的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已經擁有了男人的力量感。

唯獨不變的是純淨清冽的氣質,和深邃沉靜的眸光。

“不準咬自己。”幹淨修長的手指按開盛奕快要咬破嘴唇的虎牙,指尖壓在他的齒間。盛奕輕輕咬着男生的指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朦胧的視野怔怔看着眼前還是一身整潔的人:“小裕……”

燎原的火燒得最烈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唐芸在外面囑咐:“孩子們,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強烈的禁锢感和緊張讓盛奕差點發出聲音,榮裕及時捂住他的嘴,從容應:“好。”

被迫忍耐的感覺讓盛奕發瘋,偏偏阿姨還在外面不走,隐秘的罪惡感帶來的強烈刺激讓他快要崩潰。

“餓不餓?煮面給你們吃?”

榮裕拿起一根筆讓盛奕咬住,心平氣和地問他:“想吃嗎?”

盛奕咬着筆,面紅耳赤地瞪他一眼,掙紮着想要拿開他禁锢的手。

榮裕另一只手輕而易舉捉住他的兩個手腕,盛奕這才驚覺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

打量着盛奕的神情,榮裕終于結束了惡作劇,替他答:“不用了。”

門外的大人終于走開了,聲音漸弱漸遠,“天冷了,我去給你們換厚一點的被子。”

中性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盛奕意識模糊地往後撐着桌面微微喘氣。

榮裕擡起手,用手背随意擦了下被濺到的臉,又伸過來把濕意輕蹭到他的臉上,問他:“能做到了嗎?”

盛奕頭皮還在發麻,看着一地的練習冊,狠了狠心:“能!”

盛奕被榮裕的獎勵激發了學習的動力,竟然真的承受住了榮老師連續二十天的魔鬼補習。

很快,月考如約而至。

分班考試的前一天,班裏的同學們不管學習好壞都很緊張,各種轉發錦鯉,偷偷去摸榮裕的書筆,妄想蹭到學神的考運。

午休時間,盛奕吃着飯後冰淇淋走進教室,教室裏只有一個趴桌子午睡的人。

他看着第一排窗邊的位置,在教室後門停下腳步。

咬着冰淇淋球靜止片刻,他倒退回走廊,左右看了看。

走廊裏沒有人。

這個時間,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

盛奕舔淨唇上的冰淇淋奶油,垂下眼睫,嘴角微微上揚。

輪到他蹭學神了。

盛奕輕輕關上教室的後門,從走廊繞到前門走進教室,轉身把前門也輕輕關好。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窗邊沉睡的男生。

秋日的午後,陽光清澈熹微,融化在清冷泛白的輪廓上。

男生用校服外套虛虛蒙着頭,領口處看得見黑色短發。輕薄的外套下擺搭在背上,露出一截穿着白色短袖的腰,硬朗微弓的線條薄而有力。兩條長腿因熟睡而放松,一條已經霸占到了前面的椅子下。

盛奕無聲移動到男生身邊,站定看了兩秒,小心地捏住校服外套的領子,慢慢,慢慢掀開一角。

男生面向他側趴在手臂上,俊美的睡容暴露在他的眼下。

他想起了一個叫《睡美人》的童話。

安靜垂落的睫毛濃長得像人偶,膚色是霧感的冷白,嘴唇卻紅潤得很誘人。

盛奕看得出神,在心裏感嘆,他的小裕太完美了。

本來只是想摸摸學神的臉沾點考運,盛奕鬼使神差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左手捏着校服外套,右手的冰淇淋融化流淌到白皙的指間,緩緩俯身,散發着甜蜜奶油味的嘴唇小心翼翼靠近。

嘴唇幾乎就要觸碰到的某個瞬間,近在咫尺的睫毛突然顫了顫。

他瞬間停下動作。

榮裕隐約聞到一絲晃在鼻下的冰淇淋甜味,蹙眉緩緩睜開眼。

入眼一張還差兩厘米就要貼上來的臉。

睡美人:“……”

盛奕:“……”

天荒地老的幾秒沉默後,盛奕在睡美人的凝視中退開,尴尬地捏着校服的領口小心地把那張臉入殓,蓋好。

剛要轉身撤退,一只詐屍的手突然從校服下伸出來,拽住了他的袖子。

榮裕扯下校服慢慢坐起來,緊緊盯着他:“你剛才要做什麽?”

盛奕閉了閉眼,尴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誠實回答:“就……親一下學神,保佑我考試順利?”

錦鯉學神:“。”

教室外有腳步聲接近,吃完午飯的學生回來了。

榮裕的眼裏還殘留着淡淡的睡意,打量着盛奕一臉緊張做錯事一樣的表情,忽而微笑了笑。

盛奕被男生慵懶迷人的笑容撩得嗓子發幹,舔了下唇上奶油甜味,正想再解釋一下自己“一本正經”的行動意圖,忽然被拽着袖子俯下身。

走廊裏同學們打鬧的聲音越來越近。

盛奕如願以償蹭到了三秒學神。

教室門被推開的前一秒,按着他後腦勺的手松開,他收獲了錦鯉學神咒語加持:“考試加油。”

同學們湧進教室,哭唧唧抱怨着月考分班的新制度。

盛奕呆呆站直,帶着學神特別加持的專屬考運,呆呆走回最後一排的座位,呆呆坐下。

程文歌落座後回頭打量盛奕不對勁兒的臉色,好笑問:“臉怎麽這麽紅?被校花表白了?”

“啊。”盛奕沒頭沒腦混亂應了一聲,低頭吃了一口融化的冰淇淋。

看着手裏最喜歡吃的哈密瓜味冰淇淋,盛奕緩緩舔了下唇。

冰淇淋……好像變甜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有蜜月二更!寶貝們不要錯過了!感謝在2021-05-23 18:17:30~2021-05-24 14:05: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薄荷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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