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都統

當鐵風安排好晚膳想要喚單風下樓時,換完一身幹淨衣物的單風已經先一步從客棧二樓緩步走了下來。

此刻的單風面容稍做了些改變,之氣身體還留着藥物成分,讓她雖然面容過于清俊,但好歹身體是“男兒”;可如今,由于藥效漸漸退散,她身體也在漸漸變回女人。幸好,喉嚨部分的“喉結”還在,而她眉宇間的英氣也足夠讓人确信她的性別。

只是,防範之心不可無,心中下了決定,她便将自己變得“黑”了些,而眉毛也粗了些。如今看來,除了清瘦依舊,其他都掩飾完美。

所以,當她剛出現在鐵風眼前時,對方幾乎認不出自己,更是差點與自己擦肩而過而不自知。

“孽徒。”

單風忍住心中的笑意,冷冷冰冰的掃了眼鐵風,直到對方驟然怔愣的瞪着自己,才終于勾起唇角的淺薄弧度。

“怎麽,連師父都認不出,不是孽徒是什麽?”

“師父?!”

鐵風怪叫,引來其他客人的矚目。随即被單風一瞪,連忙又閉上了嘴。

天!師父怎麽變成這樣了?

鐵風上上下下的細細打量,這才發現若是仔細看,師父的五官還是那麽精致,而臉蛋還是一樣的俊俏。只是粗看下,自然大不如前,也不會再特別“引人注目”了。

突然之間就明白了師父的用意,不知為何,鐵風心裏一陣高興。他巴不得沒人關注他家美人師父,這樣一來,美人師父的好就能自己獨享了。

“師父,你這易容術真厲害。”鐵風靠近單風,湊近她耳畔小聲的說。

易容術?

單風眉稍一挑,不以為然。這對她來說是最基本的技術活,過去出任務,常常需要僞裝自己。而成功的僞裝,能成為一個特勤人員最好的保護。少了這層保護,帶來的威脅也許就是死亡。

“這和易容可不同。”單風也不多作解釋,眼角餘光一瞥,就往客棧僅剩的幾桌空位其一走去。

身後的鐵風自然是跟着單風落座。他好奇的眼神始終落在單風的臉上,心中思索再三。不得不嘆師父的技藝高超。

說這不是易容倒也不假,畢竟師父的相貌未變,更沒有帶着人皮面具。可說不是易容,但眼前的師父乍看一眼又極為不同。模樣只是稍稍改了些細節,可整一給人的感覺卻是大不相同。

“有些人即使易了容,也能讓人一眼認出。有些人即使面容相同,卻能告訴別人兩人截然不同。阿鐵,你知道這其中最關鍵的是什麽?”

單風知道鐵風好奇,心中一動,決定教他些最基本的識人本事。這些,都是過去在特勤組訓練的成果。而鐵風既然拜了自己這個師父,也算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第一個帶的“新兵”。她決定下番功夫,讓他也成為出色的“特工”。

“我知知道江湖上有些易容高手,也能同時識破別人的易容。卻不知道他們為何能不讓別人識破,卻能識破別人。”

鐵風搖頭,他确實不懂。說來他下山不久,過去在神農山莊的日子,下山的機會也可謂少之又少。

“這是因為細節。”單風一語直切要害。鐵風聽得似是而非,卻沒有插嘴,等着單風繼續解釋。

“一個人的面容可以改變,可是細微末節的習慣卻無法改變。在最潛意識下做出的動作,往往會敗露一個人最真實的身份。”怕鐵風不理解,單風進一步舉例子說明:“比如殺手。無論他如何僞裝,都無法掩飾那一身的血腥與戾氣。心動殺念的那刻,就是他僞裝敗露的那刻。”

“師父的意思,要學會善于觀察細微末節,才能真正看透一個人?”

單風眼露贊賞,這小子性子是差了點,但腦子卻是聰明的很。

“不錯。就好比你說我這易容,明明外表未有多大變化,可是看着感覺卻不同。現在你知道是為何?”

鐵風又細細打量了單風一番,接着微一點頭:“之前師父給我的感覺是淡漠疏離,現在卻是溫潤如水。”

原來,最好的僞裝并非是一個人外貌的變化,而是從骨子裏透出的不同。可是要能做到這一點,何其困難。

“先從觀察開始,別急着嘗試。”看出的單風心思,單風舉起手握竹筷的手,輕輕一點對方的空空的瓷碗。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讓徑自發愣的鐵風猛地回神。

“阿鐵,你看那人,說說你看出了些什麽。”單風見鐵風回神,眼神示意對方看向左側一桌一位獨自飲酒吃菜的灰袍男子。

鐵風順着單風所指的方向望去,眉峰輕皺,細細觀察着對方。從細節着手,不要看表面。

他看到了男子粗糙的灰袍,還有擱置在桌上的簡單包裹。接着看到男子斯文的動着筷子,小斟小酌慢慢喝酒的模樣……

“該是位落魄書生。”

鐵風下了定論。

孺子不可教,不過這本事也急不來。

單風笑着一搖頭,否定了鐵風的猜測。

“那依師父所見,該是何種人?”

鐵風倒沒有被否定的不悅,反而更為好奇。顯然對于剛才單風所說的這項“本事”,他頗有興趣。

“武人。”

單風簡單兩字,讓鐵風瞬間不可置信的再次看向那灰袍男子。

只聽身邊的單風清越的聲音緩緩在耳畔響起,不響不輕,恰好讓她與鐵風兩人聽得清楚明白。

“沉而不發,是為風範。指腹薄繭,是為武道。即便是個文人,也不是普通的文人吶。”單風眯起了眼,唇邊笑得幾分莫測:“你說他落魄,灰袍雖劣,可那存許露出袍子的袖口內襯分明是上好的絲料吧?還有那腰間的束帶,你可曾見過文人束帶不用布而是用烏金的?”

“烏金?!”

鐵風的眼珠子差點兒沒瞪出來。天下兵器何其多,然卻以烏金最貴重。能用得上烏金鍛造兵器者,怎地也該是一方霸主,或是天下聞名的人物。

他不曾見過烏金,自然不知道那腰際的束帶乃是烏金質地。不過,他師父又怎麽會知道……

懷疑的目光看向單風,下一刻立馬被單風輕輕一巴掌拍上腦門。

“臭小子,敢懷疑我,真是孽徒。”單風笑罵,卻還是不吝啬地解釋:“你師父我博學天下,有什麽好奇怪的。”

她還沒說自己有一把比烏金更貴重的絕世寶劍呢,否則這小子不是要震驚得暈了?

想到這裏,單風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若是鐵風的性子,或許真的會這樣。

“師父,你笑了……”

鐵風看着單風,久久回不了神。不能怪他,單風本就美,之前雖然臉上也時常挂笑,但總感覺笑得不真切。如今這般爽朗的笑法,當真是發自內心,也叫鐵風看得眩目。

單風笑聲頓止,她微愣,這才下意識的擡手撫上自己的唇角。那裏還保有着剛才笑過的弧度,只是眼底的餘熱卻已褪去。

放下手,單風拿起桌上的杯子倒滿酒,醇香的酒氣撲鼻而來,令她忍不住仰頭一飲而盡。

剛才的自己,笑了。那是大哥離開後,再也沒有過的情緒。

鐵風這小子……

單風看向鐵風的眼神,漸漸變了。是啊,來到這裏的自己已經變了。而最初令自己改變的人,卻已不在自己身邊。

“師父,少喝酒多吃飯。”

鐵風蹙眉看着單風放開喝酒的模樣,似乎剛才的笑容只是昙花一現。他主動夾了菜往單風碗裏放,瞬間就将對方空蕩蕩的碗裏堆滿了小山似的食物。

“……”

單風本不想多話。她在想一些事,也目光也停留在手中被自己轉動着的酒杯之上。

只是鐵風的聲音一直持續不斷,而視線中突然就多出了一些突兀的東西。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食物,單風嘴角又一次隐隐抽搐。這是第幾次了?鐵風,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他的。“夠了!”單風深吸一口氣,阻止鐵風繼續夾菜的手。

她試圖放緩語氣,只是臉上依然維持不住笑容,“你自己吃你的,別管我。我挑食,這只會讓我浪費食物。而浪費,可恥。”

“……”

鐵風不語,手保持着夾菜的姿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師父生氣了?關心她還有錯了?這徒弟,太難做了。

“我不是怪你。”

單風越來越發現,自己一眼就能看懂這個呆頭鵝徒弟的心思。

“我只是不習慣。”

她以前孤身一人慣了,根本就沒人來照顧自己。而和大哥在一起的時候,她想的也是如何照顧大哥,并非需要別人的照料。

總之,鐵風的熱情讓她感到十分……恐懼。

鐵風将手縮了回來。低下頭開始只顧自己吃飯,不再多話。

單風見狀,心底喟嘆一聲。這男人都多大了,還發這種孩子脾氣。心裏頭也有些愧疚,畢竟對方也是一片好意,她并非不識好歹的人。

于是,單風舉筷夾了一塊紅燒肉,剛想将肉放進鐵風的碗裏,卻因靠近桌邊的陰影而停下動作。

“兩位,不知是否可以拼桌?”

單風側頭一看,不是剛才的灰袍男子又是何人。

只是此時男子眼底精光畢露,面容似笑非笑,帶着三分痞氣。與剛才沉悶的模樣一比,又是截然不同。

“在下閑元晦,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閑元晦?

單風眉眼一動,眼底是閃過一抹了然。

若她沒有記錯,霖州三城除了商陽與遙平,剩下的便是唯一依山傍水左右通闊的永閑城。而永閑城的都統,乃是嶺峽關三城中唯一與皇室沾邊的人,這身份上自然比另外兩位都統高了幾分。其家中那位嫁入皇宮為妃的表姐,正是姓閑。

單風倏爾淺笑,伸手沖着對方比了個“請”字,見對方坦然入座,這才小酌一口。似是有感而發,單風喟嘆一聲,笑道:“日月明朝昏,山風岚自起。”

目光輕轉,她再看向身側端坐平穩的男子。沖着他舉杯相邀:“尊姓不敢當,在下單風,不過區區市井小民。”

“哈哈哈,若先生也算是市井小民,那這商陽之地可真是卧虎藏龍之地了。”

閑元晦贊賞之意再不遮掩,周身的氣勢更是陡然一變。一股王者威嚴盡顯,眼底還有抹深邃難辨的意味。

他好久不曾這麽高興了,這次商陽之行,果然沒有白走一趟。

閑元晦,閑城元晦,亦是閑城都統,關明岚。

日月為之明,山風為之岚。明岚為亮,元晦為暗。

關明岚,字元晦。

他笑,她亦笑。

這一下,還真是棋逢對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繼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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